第59章 前夫之死(三)
喬喬對他父親楚鵬焘有一種條件反射般的恐懼,一聽到父親的名字,立即轉過身摟住了聶楓的脖子,把小腦袋埋在他的懷裏。
剛才聶楓聽說楚鵬焘死了的時候,被吓了一跳,還以為是自己昨天下午打得太重了,造成他顱腦內出血什麽的死了呢,聽說是在出租車裏被人捅死的,這才輕舒了口氣,抱着了喬喬站起身走到薛雲霞身邊。
薛雲霞臉有些蒼白,問那警官道:“屍體……屍體現在在哪裏?”
“市中區刑警隊驗屍所。你能來嗎?”
“好,我馬上來。”
“好的,謝謝,來了就打這個電話和我們聯系。”
“謝謝!”扣了電話,轉過頭瞧了聶楓一眼,勉強一笑:“喬喬的爸爸被人殺死在出租車裏了,兇手是各高中生,自首了……,自從我發現他吸毒開始,我就知道他活不長的,只是沒想到,他會這麽死……
聶楓見她表情有些呆滞,似乎一時還沒有從這件事裏反應過來。便低聲問:“薛律師,你沒事吧?”
“我沒事,我對他早就沒了感情,我不會傷心的,我的心早就傷夠了……”薛雲霞想了想,擡頭問聶楓:“聶法醫,你……你能陪我去看看嗎?”
“好的,……喬喬怎麽辦?”
薛雲霞呆了一下:“還是告訴他吧,畢竟是他爸爸。”
他們開車來到省城市中區公安分局。聯系上先前給薛雲霞打電話的刑警後,來到了驗屍所。
到了門前,薛雲霞這才把喬喬抱在懷裏,低聲說:“寶貝,你爸爸……他死了,屍體就在這裏面。你要去看嗎?”
喬喬還沒滿四歲,似乎還不了解死亡的概念,一聽到爸爸兩個字,立即後退一步,一個勁搖頭。
聶楓說:“要不,我陪喬喬在外面,你進去看看吧。”
薛雲霞點點頭,起身往裏走。
喬喬突然喊了一聲:“媽咪!”
薛雲霞定住了,轉過身望着喬喬。
“爸爸……他去很遠的地方,再不回來了嗎?”
現在的電視劇裏,某個親人死了,告訴孩子的時候,都是用很浪漫很煽情的語氣說這個人去了很遠的地方,再也不回來了。所以,喬喬聽到死這個詞的時候,自然就這樣聯想。
薛雲霞鼻子一酸,眼圈有些濕潤:“是的,他不回來了,如果你想看他,這是最後一次。”
“我想看看爸爸……”
聶楓不知道楚鵬焘被害之後的容貌如何,是否會吓着孩子,便對薛雲霞說:“我先進去看看,等一會你們再進來。”
薛雲霞抱起喬喬,感激地點點頭。
聶楓和那刑警兩人先進了驗屍所的停屍間。随着冷凍藏屍櫃的櫃子被緩緩拉開,一股冷氣冒了出來,停屍櫃冰冷的不鏽鋼平臺上,裝屍袋被聶楓緩緩拉開,露出了楚鵬焘慘白的臉。兩眼微睜,左側颞部靠近太陽穴位置,一道觸目驚心的創口,陰森森地咧開着,頭頂部,同樣一道窄而深的創口,憑經驗,聶楓判斷,這兩處創口都已經刺穿顱骨,刺入顱腦內,這是兩處致命傷,楚鵬焘應該是當場死亡的。
聶楓習慣性地低頭察看了一下兩處創口,忽然咦了一聲,眉頭皺了皺,他擡頭四周看了看,急步走到旁邊解剖臺,拿了一把标尺走回來,低着頭仔細測量了一下傷口,眉頭皺得更緊了。沉吟了片刻,抓住屍袋拉鏈往下拉。
“哎!你幹嘛呢?”那刑警有些不悅地問道。
聶楓回過神來,這才想起,這不是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這是在省城的刑警隊,而且自己穿便服又沒有說明身份,亂動屍體,難怪人家不高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掏出警官證遞給那刑警:“對不起,呵呵,我是柳川市西城區公安分局的法醫,是死者的前妻的朋友。”
那刑警仔細看過聶楓的警官證之後,遞還給聶楓,微笑着和聶楓握了握手:“原來是聶法醫,你好。我叫戴巍,是分局刑警大隊重案中隊的,負責這件案子。——敢情剛才你在研究屍體啊?我還以為……,嘿嘿嘿。”
“呵呵,職業習慣了。”聶楓将警官證收好,問道:“不知道死者是如何被害的,戴警官能介紹一下嗎,我朋友給死者家屬打電話聯系的時候,死者家屬可能會問到。”
“好的,犯罪嫌疑人是個高二學生,馬上要上高三了,他說他在外面喝酒回來,一個人搭被害人的出租車回家,路上兩人因為是否繞道發生了争執,被害人先動手打了嫌疑人,嫌疑人喝醉了,一氣之下拔出随身攜帶的防身用的匕首亂捅亂刺,死者當即倒在血泊裏。随後,嫌疑人便打電話報了警自首了。”
“随身帶着匕首?他是學生還是黑社會啊?這些蠱惑仔!”聶楓想起了佟姍。
“是啊,我們問了嫌疑人為什麽要随身攜帶匕首,他說他在學校經常被同學暴打,是買來防身的,剛買了不久。”
“學校暴力,哎~!”聶楓搖了搖頭,又問:“你們分局的法醫進行過屍體檢驗了嗎?”
“檢驗了,淩晨時檢驗的,據我們分局法醫初步檢查,死者身中十二刀,其中七刀屬致命傷,兩刀在頭部,三刀頸部,兩刀刺穿心髒,死者是當場死亡的。”
“檢驗過?”聶楓剛才沒有發現死者腦袋有頭皮切割的痕跡,有些疑惑,又将屍袋的拉鏈又往下拉了一些,露出死者的胸部,扯開衣服看了看:“不會吧?怎麽沒有解剖痕跡。”
“哦,是這樣的,由于案件很清楚,嫌疑人又是當場投案自首,死者死因也沒有什麽疑問,我們大隊長說就不用進行詳細解剖了,只是作了體表檢查。這兩天再提審一下嫌疑犯,如果沒有什麽反複,案子就準備移交案審中隊了,大隊長讓我聯系你們來,好聯系死者家屬移交屍體。”
聶楓皺了皺眉:“當時有目擊證人嗎?”
“沒有,深夜了,又是在環城路上,嫌疑人說當時沒有旁人在場。”
“嫌疑人多少歲?”
“剛滿十七歲。”戴巍感嘆了一句,“別瞧這小子才十七歲,長得跟麻花似的,想不到下手這麽狠,唉,都是現在這些暴力影視影響的。”
這時,遠處門口傳來弱弱的一聲呼喚:“聶法醫~!”
聶楓擡頭瞧去,只見薛雲霞抱着喬喬正站在門口望着他。
聶楓輕輕搖搖頭,示意她先不要抱喬喬進來,然後匆忙低頭掃了一眼死者楚鵬焘,看看有沒有不适合小孩看的景象。
死者脖頸上也有好幾處傷口,且多是刺切創,頸部的這種創口由于拉伸作用,使得傷口哆開程度很大,一眼看去跟一張張小血嘴似的很吓人,如果讓孩子看見了這種傷口,無疑會對他幼小的心靈造成巨大的傷害。所以不能讓喬喬看見死者的脖頸。而且,由于死者左側颞部的刺創正好面對大門,聶楓眼見薛雲霞抱着喬喬站在門口,雖然距離比較遠,他們看不清,但他還是迅速将屍袋拉上,然後告訴薛雲霞抱喬喬到房間裏面去。
等他們過去之後,聶楓這才拉開屍袋,從口袋裏掏出紙巾,展開了蓋在死者脖頸上,擋住那些恐怖的傷口。
死者臉上的鮮血已經被擦掉了許多,但擦試得并不幹淨,還有些血渣凝結在死者的臉頰上。靠近了看,還是很吓人的。聶楓又用紙巾沾了水細心地擦掉了死者臉上的血渣,然後将死者眼睛合上。将遺容盡可能整得自然一些。
聶楓将屍體臉部處理自然之後,将屍袋的拉鏈拉到死者脖頸處,這樣,從薛雲霞他們那個方位看來,就不會感覺到有什麽吓人的,只不過好像睡着了一樣。聶楓這才側身讓開。
薛雲霞抱着喬喬,走到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了。喬喬只看了一眼,他太小了,腦海中還沒有死亡時恐怖的這種概念,還以為爸爸只是睡着了,随時都會醒過來打他,便猛地轉過頭去,緊緊抱着薛雲霞的脖頸,再也不願意回頭。
薛雲霞定定地望着楚鵬焘慘白的臉,她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只是那樣定定地瞧了一會,轉過身,抱着喬喬快步往外走。
聶楓說:“薛律師,你和喬喬在外面等等我,我和戴警官說點事就出來。”
薛雲霞點點頭,抱着喬喬出去了。
第58 前夫之死(四)
戴巍見聶楓很細心地擦拭死者遺容,心裏有些感動,對他多了幾分親切,加上這案子是他負責的,又看見聶楓剛才神情凝重地審視屍體,心裏有些忐忑,便問道:“聶法醫,剛才我看你仔細檢查死者傷口,有什麽疑問嗎?”
“嗯,有些地方不太對勁……”
“哦,是嗎?什麽地方不對勁啊?”戴巍神情頓時緊張起來,畢竟,他是案件承辦人,如果案子出了問題,第一個倒黴的就是他,而他現在已經知道聶楓是公安刑警隊法醫,他說屍體有問題,那還真得好好聽聽。
聶楓問道:“嫌疑人說他殺人用了幾把刀?”
“一把,就是他随身攜帶的那一把匕首。”
“死者身中十二刀,其中過一半是致命傷,我雖然沒有全面檢查過屍體,但從頭部和脖頸部的傷口來看,傷口很深,尤其是脖頸部的創口,幾乎切斷了脖頸的一半。如果僅僅是因瑣事而發生口角引發鬥毆,一般說來,不太可能造成這麽嚴重的創傷,尤其是不會形成這麽多致命傷。”
戴巍笑了笑:“現在的小青年,受暴力血腥影視作品影響太大,動不動就捅刀子,而且往死裏捅。這也不奇怪嘛。”
聶楓搖了搖頭:“死者身上的創口與突發性殺人的亂捅不一樣。”聶楓指了指死者左側颞部和頭頂部的兩處傷,“這兩處創口顯然已經刺穿顱骨,雖然沒用探針檢測,但從創口寬度判斷,刀刃部分應該已經刺入死者顱腦,要知道,人的顱骨是很堅硬的,要想用刀具刺穿,需要的力度非常大……”
“嫌疑人是高二學生,現在的孩子發育很快,力氣已經不輸于成年人了。”
聶楓笑了笑:“現在的學生是不是也有習慣殺人的時候換刀子呢?”
“換刀子?聶法醫的意思是……?”戴巍疑惑地問道。
“刀子捅刺進軟組織,由于推拉用力角度的關系,創口有可能會寬于兇器刀刃本身的寬度,當然,如果垂直捅刺,創口收縮,也會出現創口小于刀刃的情況。但刺入顱骨則一般不會出現這些情況,因為顱骨十分堅硬,一般能比較準确地反映出兇器的特征來。”
聶楓分開死者左側颞部和頭頂部兩處創口:“戴警官請看,死者左側颞部的創口比頭頂部的略寬,而且略厚,應該是兩種不同的兇器形成的。”
戴巍低下頭仔細看了看,他畢竟不是搞這一行的,在他的眼裏,創口都是血肉模糊差不多的,茫然地擡起頭瞧着聶楓。
聶楓不想多做解釋,問道:“我能查看一下死者的體表嗎?對比一下傷口情況。”
“行啊。”戴巍很爽快,“反正我們分局法醫已經檢驗過屍體了,也已經拍了照了。”
聶楓将屍袋拉鏈全部拉開,查看了衣服上的刺穿孔洞,皺了皺眉,又解開衣服察看了屍體體表,想了想,自言自語說:“奇怪了,怎麽除了左側颞部和頭頂部的創口有一些區別,身體上的創口卻是一樣的呢?”
戴巍笑了笑,心裏舒了口氣,說道:“可能聶法醫前面看錯了吧,本來就是一種兇器造成的。我們到達現場的時候,只從嫌疑人身上提取了一把單刃匕首。”
聶楓搖搖頭:“頭部左側颞部的傷和頭頂部的有明顯區別,這一點肯定沒錯,但身上的傷卻是一樣的。”
戴巍很不以為然,顯然,聶楓太年輕了,而且又是地級市刑警隊轄區的法醫,所以,戴巍作為省城刑警隊警官,多少有些優越感,何況聶楓也沒能拿出有說服力的證據來。他看了看手表,說:“聶法醫,要是沒別的問題了,咱們就出去吧。”
聶楓沉吟片刻,對戴巍說:“有件事我想告訴你,或許對這件案子有所幫助。”
戴巍瞧了一眼大門外面,似乎在暗示聶楓有些在無謂地浪費時間,不過,他依舊很有禮貌地微笑着說:“哦,好的。”
“死者是吸毒人員……”
戴巍皺了皺眉:“這我們已經知道了,——他手臂上、大腿靜脈都布滿了針眼,這不難猜得出來。”
“死者為了吸毒,耗盡了家財,導致妻離子散。他毒瘾太深,進了很多次戒毒所,多次複吸。昨天死者還找過我朋友——也就是他前妻,剛才抱孩子的那個,——找她要錢,說他欠了高利貸很多錢,如果籌不到錢,那些人不會放過他的。他吸毒已經很長時間,借高利貸也主要是用于購買毒品。我擔心,可能有別的因素牽扯進這個案子,而不是因瑣事突發殺人這麽簡單。”
“吸毒人員嘛,這沒甚麽希奇的。”戴巍似乎對聶楓所說不太感興趣。
聶楓沉聲說:“死者是吸毒人員,為了吸毒借了巨額的高利貸,因無力還債而被人威脅要殺了他,是否可能因為別的原因尤其是涉毒殺人呢?死者被害時沒有其他目擊證人,自首的嫌疑人是未成年人不可能判處死刑,直接采信嫌疑人的口供似乎有些勉強,是否存在頂罪的可能?死者身中十二刀,其中七刀是致命傷,這更象蓄意謀殺而不是突發性亂捅的間接故意殺人!另外,嫌疑人僅僅因為出租車是否繞路而與死者發生争執,這一點似乎不足以解釋嫌疑人這個高中生為什麽要連捅死者十二刀,而且七刀致命!尤其是頭頂部和左颞部的傷口,區別還是比較明顯的,肯定不是同一把刀形成!”
戴巍剛開始有些漫不經心,可當聶楓将這一連串的疑點連起來之後,戴巍發覺,這件案子似乎真的有些讓人不放心了,他是承辦人,對案件不負責任就是對自己不負責任,沉思片刻,問道:“聶法醫,你的意思是,自首的這個嫌疑人,可能不是兇手,而兇手另有其人?”
聶楓點點頭,他凝視着死者的眼睛,心裏感到很可惜,如果這時候自己超能力能夠施展出來,從死着眼睛裏看見死者最後看見的一幕,那就好了,就知道自己的推測究竟是不是準确的,究竟是不是這個自首的嫌疑人殺死了楚鵬焘,可是,算了一下時間,要到明天下午七點左右,自己的超能力才能恢複,不由暗自苦笑。
戴巍覺得這件事有些嚴重,如果這話只是一個普通的死者家屬說的,他大可不必太過理會,但這話是公安刑警隊的法醫說的,那分量可就不一樣了,事關自己的前程,不能不慎重,所以他想了想,說:“謝謝你,聶法醫,聽你這麽一說,我也覺得有些不踏實了,我馬上把你提到的疑點向中隊長彙報。有什麽意見我會向你反饋的。”
“嗯,好的,我們先聯系死者家屬,看看如何處理屍體。”
分局的院子裏,薛雲霞正抱着喬喬在看院子裏來來往往的人說着話。由于聶楓事先将屍體遺容進行了處理,所以剛才薛雲霞抱着喬喬看的時候,并沒有感到多少恐懼,也就沒有對喬喬造成太大的影響。薛雲霞又故意和喬喬議論一些他感興趣的事情,很快便把喬喬的注意力吸引開了。
聶楓出來之後,薛雲霞打電話給楚鵬焘的父母親屬。雖然他們倆離婚了,但孩子的爺爺奶奶還是經常與喬喬通電話,所以,薛雲霞有他們的電話。
薛雲霞打通了電話,給楚鵬焘的父母說了楚鵬焘被殺的事情,現在警方要他們來處理後事。二老在電話那頭泣不成聲,抽噎着商量之後,說他們在外省離得太遠,兩人腿腳又不方便,也沒那麽多路費,央求薛雲霞能否看在孫子喬喬的份上,幫忙将楚鵬焘的後事辦了,死亡證和骨灰寄回去給他們。
薛雲霞答應了,将電話給了戴巍。楚鵬焘的父母告訴了戴巍,他們已經全權委托前兒媳婦薛雲霞處理後事。
扣了電話,戴巍對聶楓說:“我去給中隊長彙報一下你的發現,有什麽情況,我會馬上聯系你的。如果這件案子有問題,屍體可能暫時不能處理。”然後匆匆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