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險中求(下)
顧婵一動不動,雕塑般地站在原地,兩眼目不轉睛盯着韓拓消失的地方。
韓拓跳落下去之時,她覺得自己的一顆心瞬間也随之向下猛沉,接着便是“砰砰”“砰砰”地急速跳動不停。
顧婵雙手交疊按在心口處,她可以感受到心髒每一次跳動時強悍的力度,那樣猛烈地撞擊着她的手掌,仿佛下一秒便要脫離胸腔而出。她甚至能感覺到全身的血液席卷着氣力一起湧向那一處,只向那一處。
也不知時間到底過了多久,也許一個時辰那樣長,又或者不過一刻鐘那樣短。
顧婵的眼睛裏、心思中除了繩索與雲霧交界之處,再裝不下其他,直到繩索上綁的銀鈴響起,韓拓的面孔從雲霧中探出,她才又活了過來。
韓拓攀着繩索向上,身手矯捷,動作利落。
落日穿透遠方的雲層,萬丈霞光将他映襯得猶如神诋。
緊繃驟然松弛,顧婵落下淚來。
韓拓将背簍交給林修,裏面是滿滿一筐深紫色的龍澗草。
“怎麽了?”他柔聲道,“我不是好好的麽,哭什麽?”
說着,伸手去拭顧婵的眼淚,他手上沾了泥灰,混着她的淚水,在白皙的臉頰上留下一道黑印。
顧婵絲毫不覺,韓拓暗自好笑,惡作劇般地又抹多幾下。
“韓拓……王爺……”她攥着他衣襟,口中喃喃不成句,心依然狂跳不止。
“好了,好了,沒事的……”韓拓哄着顧婵,巧妙地側轉身,擋住衆人視線,摟她進懷中,緊緊地抱了一下,然後掏出巾帕仔仔細細地擦淨那張小花臉。
顧婵的目光落在韓拓左肩膊處,為了行動方便,他解了大氅,只穿雨過天青色的錦袍,因而可以清晰地見到衣服上浸染的血漬,殷紅新鮮,而且面積正在不斷的暈開擴大。
她顫聲道:“王爺,你的傷口裂開了……”
韓拓側頭看了看,眉頭微皺:“可能用力太猛了,不礙事,回去再重新傷藥即可。”
他口氣十分輕巧,好像傷得不是他自己的身體一般。
他們一路上山用了半個多時辰,下山怕也不快不了許多,耗時那麽久,還得騎馬,血豈不是要流盡了。
顧婵可見不得人這樣不愛惜自己,喚來林修立刻重新為韓拓裹傷。
“王爺有傷在身,為何還要自己下去呢?”
回程的路上,顧婵忍不住問起。
韓拓道:“龍澗草能治愈瘟疫,解除河間府衆村鎮災情,于情于理,有能力者都應該出一份力。”
他沉穩的聲音伴着铿锵的話語從她頭頂傳來。道理是沒錯,顧婵願意相信韓拓有悲天憫人、體恤百姓的心腸,可即便是這樣,他堂堂靖王爺,大殷三皇子,也無需如此以身犯險,他的侍衛都在,為何不派他們下去,他們的身手應當不遜于他,不是麽?
“如果我親自把龍澗草帶回來,你會不會改變心意,答應嫁給我?”
顧婵突然記起韓拓下崖前問過的問題,那時她無暇去想,甚至幹脆忘在了腦後。
願意嗎?她問自己。
韓拓消失在雲霧中之後,她腦子裏紛紛亂亂閃過很多念頭。
欽佩他的勇敢,也擔心他的安全,怕他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遇到危險,再也不能回來。
韓拓本來是可以做皇帝的,未來幾年裏,他還會打好幾場勝仗,保衛大殷的疆土和百姓。如果他真的出了事,顧婵會愧疚,他是不相幹的人,不應當因為她而改變自己的命運。
也有那麽一瞬間,顧婵想起了前世那個悶熱的夏日長夜,或許韓拓提前死了,并不是壞事。如果他死在這裏,啓表哥就不會被他篡位奪命,姨母也不會受辱。
這惡劣而自私的念頭很快便消逝了,當韓拓最終平安無事回來,顧婵的喜悅是真實且發自內心的。
她希望他平安無事的活着。
顧婵曾聽父親說過,韓啓登基後的一些作為,确實有有愧于天子之位。前世裏她一直害怕韓拓,不可能心甘情願做他的皇後,但也知道韓拓之所以能夠篡位成功,除了他本身的能力,還有韓啓失了人心的緣故。自古有雲:得人心者得天下。反之亦然。顧婵認為自己與韓拓站在對立面,是因為寧皇後與韓啓是她的親人,純粹出自于感情。
可是,無論如何,這輩子,她都不想再嫁韓拓一次。
“王爺為什麽想娶我?”顧婵問。
她想知道韓拓一夜之間改變心意的原因,就如看診般,對症下藥,才能勸服他打消這一廂情願的想法。
韓拓的左臂一直攬在顧婵腰間,保護她不要掉下馬去。此時,聽了她的問題,他手臂微微用力,将她的身體向後帶,直到輕輕靠在他胸前。
“你現在改變主意,願意嫁給我了嗎?”韓拓不答反問。
顧婵昨日已經拒絕過他一次,這回便盡量說得婉轉些:“一路上,王爺實在幫了我太多,這樣的恩惠,我真的不知應該如何回報。”
韓拓輕笑:“你覺得,以身相許如何?”
他俯在顧婵耳邊說話,她甚至能感覺他吐息間溫熱的氣息,而他冰冷的嘴唇也仿佛正在輕觸她凍僵的耳朵。
顧婵咬唇不答,她才平複不久的心髒又開始猛烈地跳動起來。
韓拓坐在她身後,看不到她的表情,卻能感覺到懷中的身子一僵,這是緊張與抗拒的表現。
“好了,我是同你說笑的。”他大笑道。
顧婵同樣看不到韓拓的表情,只能靠聽覺來分辨,他笑得那樣爽朗,想來并沒有惱怒,她跟着他笑,身體也放松下來。
韓拓的聲音再次響起:“不過,本王從不無償幫人,一定會向你索取回報的,待本王想好了需要你做什麽,再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