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好自為之。

這不是什麽好詞,僅四個字,一筆一畫間都是強烈到無法忽視的警告與嘲諷。白河第一反應是自己做了錯事,壞了規矩,惹季成川生氣。可他左思右想,上次與季成川見面還是生日那天,季成川帶自己去買表,那之後到現在半個多月,他也沒敢再主動找過去。

唯一能聯想到的,是那個突然出現的男孩子,季成川喊他然然。

白河仿佛又重回了那天在商場時的情景,他被季然注視着,那雙眼睛黑白分明,清澈見底,不容一絲雜質,烙在白河臉上活像兩把火鉗子,戳破他的自欺欺人,将“情人”二字血淋淋地攤開在光天化日下,把所有見不得光的情感攪得稀碎。

他猶豫了好一會兒,手機被掌心攥得發燙,也沒敢給季成川撥電話,秘書的态度也讓他不想再多問。給自己留點臉吧。他在心裏想,酸澀蹿進鼻管,直鑿眼窩,講臺上老師甕聲甕氣的講課聲惹人心煩,白河瞪着天花板眨了一會兒眼,将情緒都收攏,貓着腰從教室後門溜了出去。

季然不知道此時的季成川已經打發了白河,阿姨的話像救命稻草,他二話不說地抓過來,将最近奇怪的自己連胳膊帶腿兒地掩蓋起來——會看同性戀的小黃片都怪季成川、看完夢遺了也怪季成川、心煩意亂怪季成川、被季成川抱去他房裏睡更是不可原諒、季成川不把自己抱過去,他也不會在季成川懷裏縮一夜……

總之都是季成川的錯!都是季成川不正常,只要季成川正常了,跟女人在一起,他的生活就也會恢複正常了!

迅速在頭腦裏捋清這層“關系”,多日抑郁的季然幾乎是神清氣爽,胸腔裏的煩悶一掃而光,連昨晚的恥辱也被丢到腦後。他仿佛盲人見光,興奮地摩拳擦掌,對着阿姨連連點頭:“對對,讓他給我找個後媽!”

阿姨當然不知道季然的肚子裏拐了幾層彎,她只感到內心苦澀:看來不論怎麽樣的生活條件,半大孩子都得有個娘。

另一邊,季成川還不知道季然又在琢磨什麽小九九,他滿是興致地算日子,打算說到做到,帶季然好好出門玩一圈。

方廷電話打過來時,他正走進一家高級私房糕點館,店是熟人開的,隐于鬧市間一處窄巷裏,寸土寸金的店面佐以頂級的糕點師傅,每天只提供固定的食譜與份量,看着清清冷冷,實則卻在最為舌刁的老饕們之間口耳相傳,還真不是誰都能食得起店裏的湯匙。

門童掐着最得體的分秒拉開木門扇,輕喚一聲“季先生”,服務員便引人往包間走去。

季成川邊接電話邊示意服務員把大廚請出來,方廷開門見山,直接說:“你把白河打發了?”

“這麽快就傳你耳朵裏了?”

“廢話,我是他老板,什麽事他不得告訴我。”

季成川輕笑一聲,正好主廚過來,他交代幾句,方廷在那頭耳朵豎得極尖,問:“你竟然要吃甜食?”

“季然愛吃。”

言外之意不言而喻。方廷是個對人類幼崽天生喪失喜愛之情的人,他只喜歡聰明人,對季成川家那個被寵上天又任性無知的大侄子一向沒什麽好感,結果自從季然回來,季成川周身的精英氣質幾乎都被名為“父愛”的酸臭味所取代,簡直臭不可聞,令他時常大翻白眼。本想刻意忽略昨晚KTV的偶遇,聽到季然的名字,也只好口頭上帶一句:“小孩昨天回去沒事吧?吐沒?”

“沒事。”季成川想起季然偷偷往他懷裏拱的樣子就極為愉悅,心情頗好之餘反問方廷:“你打電話就為這個?”

當然不是。

方廷清清嗓子,把話題拐回去:“白河做錯事了?小孩跑來找我,難過得不輕,你怎麽也沒個征兆?”

季成川回答得雲淡風輕:“季然不喜歡他。”

“哎喲我的親哥哥!”方廷發出一聲無法忍耐的慘叫:“您又不是要給他找小媽,小屁孩有什麽好不喜歡的?糊弄糊弄得了,你怎麽這麽聽話啊,我看你養這兒子才像養了個情人,你是老子他是老子?”

季成川換了一邊聽電話,懶得理他這一通胡言亂語:“沒事兒就挂了。”

“等等等!”方廷止住抱怨,沒什麽好氣兒道:“白河來找我,把你給他的卡放我這了,讓我替他還你,說剛開始是為了錢,你給他夠多了,後來人不圖你的錢了。”

青春正好,心高氣傲,又擁有一技特長的大學生,甘願雌伏于年長許多的同性身下,不圖錢,還能圖什麽呢。白河是個好孩子,不論他的身體,還是聽話的性格,一度以來都極讨季成川歡心。可這種歡心與另一種源自季然帶給他的歡喜比起來,永遠也不可能占據上風。

主廚親手斷着包好的糕點走過來,季成川交代一句:“一碼歸一碼,你随便找個由頭把錢給他。”便挂了電話。留方廷獨自在那頭歪在沙發上恨鐵不成鋼,沖着手機“詛咒”:你這好兒子遲早把你折騰死!

此時,誰都還料想不到這句笑話日後将一語成谶。季成川帶着精致的糕點回家喂兒子,季然的小算盤打得啪啪響,他莫名産生了一些“拿人手短吃人嘴短”的感覺,似乎意識到“逼婚”大計有些不道德,需要自己的乖巧聽話來推動進行,于是難得沒對季成川吹胡子瞪眼,連昨日的羞恥都強忍着不去回憶,接過季成川遞給他的紙袋坐在沙發上悶頭啃。

季成川久違地重溫一回帶着兒子睡覺的踏實感,看季然每一眼心裏都裹着蜜,越看越覺得要疼到心尖上。

他坐在季然旁邊,問季然睡醒以後有沒有不舒服,得到讓他心安的答案,就不再多說什麽,陪着季然看電視。

阿姨在廚房裏做飯,濃郁的香氣充斥着別墅每一寸角落,電視裏吵吵鬧鬧的,身邊坐着應該喊“爸爸”的男人,一張沙發,兩人離得不遠,舉手投足間都能産生肢體的觸碰。季然恍然間生出一種錯覺,仿佛回到了小時候,回到他剛被姥姥帶走的那一年,每天朝思暮想想要回到季成川身邊、與他共同生活的場景。

他有些惆悵地往嘴裏又塞了一塊糕點,突然眼前一黑,整顆腦袋都被季成川摁進懷裏。

“幹嘛……”

季然立馬炸起了渾身的汗毛,剛進嘴的團子掉下去,他揮舞着手腳剛要掙紮,突然聽見電視裏傳來暧昧的聲響,似乎是兩個人在……親吻?

是了,剛才他走了一下神,電影裏兩個主角似乎正互相坦白心意,對視的目光都黏糊糊的,烘托氣氛熱吻一段毫不稀奇。

一瞬間,季然連反抗也忘了,他像只呆頭鵝一樣伏在季成川胸前,心想:所以,季成川是把他當成不能看“不健康”鏡頭的小毛孩了?

季成川從季然屁股底下抽出遙控器,找了部《冰河世紀》播放,這才把季然松開。他面色如常,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季然為掩尴尬,連忙低頭去找剛才掉落的團子,緊接着就瞪大了雙眼——該死的團子不偏不倚,竟然穩穩當當掉在季成川褲裆上了!

“掉了就不要了。”

季成川絲毫沒有放在心上,抽了一張紙把團子捏起來丢掉,還順手從紙袋裏又掏出一塊糕點,喂到季然嘴邊。

電影裏,松鼠在追逐那顆永遠也追不到的松果。

電影外,季然眼皮上還殘存着季成川大掌的溫熱,嘴唇觸着糕點的軟糯質感,清甜的香氣蹿進鼻孔,鼓膜裏是自己不合時宜的心跳。他的腦袋變成了榨汁機,稀裏糊塗攪拌着所有的感觸,最後打成一團漿糊,竟然只殘存下一個念頭,将他的臉皮染得又青又紅——

你看見電影裏的親吻鏡頭都要捂我的眼,那你知道我背着你,都看了些什麽東西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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