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淚痣

俞輕寒嫌棄蕭桐身上的一身煙氣,接過她的行李箱也不等她,只顧埋頭在前面走。蕭桐知道俞輕寒生氣了,大氣都不敢出,隔了一米多的距離跟在她身後。直到俞輕寒拉着行李箱進了電梯,蕭桐站在電梯外頭,猶豫着要不要等下一趟電梯。

俞輕寒擡起手臂擋在電梯門上,不耐煩道:“愣着幹什麽?難道還要我請你進來?”

蕭桐聽了,反而向後退了一步,“我……我身上,煙味兒大……”

“喲,原來你鼻子沒壞呢?”俞輕寒譏諷道,“少廢話,趕緊進來,別在這丢人現眼。”

蕭桐一聽趕緊進了電梯,她家在六樓,不高不低的樓層,電梯不過幾秒就到了,可蕭桐還是小心翼翼地貼牆站着,電梯門一開就走了出來,走到家門口往包裏掏鑰匙的時候才想起來跟俞輕寒扯了個沒帶鑰匙的謊,手從包裏拿出來,讪讪道:“鑰匙沒帶。”

俞輕寒也不理她,自顧自開了門,讓蕭桐先進去。

蕭桐剛踏進自個兒家,腦海裏浮現的第一個畫面就是昨晚在門縫裏窺得的,俞輕寒秀美婀娜的後背,她心髒猛抽了一下,不敢進卧室,直接鑽到了浴室裏去。

俞輕寒把她的行李箱塞進玄關處的櫃子裏,站在門口遲疑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擡腿踏進了蕭桐家門。

雖說是蕭桐家,可裝修風格都是照着俞輕寒的喜好來的,冷硬的玻璃家具為主,搭配黑白色調,幹淨利落,關鍵是一絲不茍的整潔,即使俞輕寒是重度潔癖及龜毛症患者,也挑不出一點不滿意的地方來,連俞輕寒家那個自小照顧自己的管家都做不到蕭桐這樣細致。

俞輕寒在客廳坐了一個多小時,蕭桐在浴室磨蹭了一個多小時,直到俞輕寒最後一點耐心被消磨殆盡,蕭桐終于從浴室裏出來。

蕭桐匆忙進的浴室,沒有拿睡衣,她是不敢使喚俞輕寒的,只好裹了條浴巾出來,她很瘦,骨架纖細,又有長途跋涉的疲憊,光着腳走到俞輕寒跟前,竟然有點病弱的美感,俞輕寒擡頭,和她眼睛撞了個正着。

蕭桐不算頂好看的美人,可那雙眼睛卻長得恰好合了俞輕寒的心意,盈盈秋水,尤其右眼眼角一點痣,就像将落未落一滴淚,誘着誰去吮幹那點淚珠,我見猶憐。

俞輕寒初見蕭桐的心悸就因為這雙眼睛,看了十幾年,竟然還會有心髒被輕軟地撞了一下的感覺,倒不忍心發火了,臉色柔和下來,溫聲道,“快穿了衣服睡覺去,小心着涼。”

蕭桐搖頭,輕聲道:“睡不着。”

沒有俞輕寒,蕭桐沒法睡覺。

俞輕寒看蕭桐。

蕭桐也看俞輕寒,眼角的淚痣一閃一閃,似乎随時能化成淚落下來。

僵持了一會兒,終于,俞輕寒嘆了口氣,站起來,走進卧室,蕭桐偷偷笑了一下,也跟着進去。

俞輕寒脫了外套,側躺在床上,蕭桐麻溜地換了睡衣,滾進俞輕寒的懷裏,她兩只手拽着俞輕寒的衣領,嬰兒似的在俞輕寒懷中閉上眼睛,不一會兒就呼吸平穩起來,朦胧地又往俞輕寒懷抱深處鑽了鑽。

俞輕寒原本正在刷手機,聽蕭桐呼吸平穩,應該是睡着了,就把手機放下,低頭盯着蕭桐的臉看。

看了一會兒,覺得不滿意,于是伸手遮住了蕭桐的半張臉,只露出那一對眼睛來,這回,終于滿意地笑了笑。

像,太像了。

就算這人再不堪,這雙眼睛總是好看的。

俞輕寒想起了昨晚的那個女孩,也有一雙好看的眼睛,笑起來彎彎的,情動時眼裏像含了春水,波光潋滟,和蕭桐的眼睛有六分相似,卻總還差了點意思,許是沒有眼角那顆淚痣,就不那麽像了。

不過,俞輕寒舔舔嘴唇,半眯着眼想,情窦初開的小姑娘,單純又羞澀,滋味倒是不錯。

十八歲,正是最好的年紀,有幾分像當年的蕭桐,又比蕭桐多了幾分幹淨勁兒,十足十對了俞輕寒的胃口。

說起來,俞輕寒初見蕭桐,蕭桐也不過才十六七。那年俞輕寒家裏出了點事,她被她老子打發到某個十八線小縣城裏躲風頭,每天按部就班上課放學,無聊得俞輕寒就要發黴。

同來的常林染見她這樣,某天眼珠子一轉,帶着俞輕寒逃了課,神秘兮兮地說要給俞輕寒一個驚喜,于是翻了學校的牆頭出來,在後街破舊的小巷子裏第一次見到了蕭桐。

校園暴力,當年還沒發明這個詞兒,俞輕寒被常林染騙着一塊翻了牆,弄髒了自己新款Burberry長褲,就為了看幾個女混混欺負人玩兒,氣得要發火,常林染連忙安撫她,指着那群人道:“別急別急,你瞧,驚喜就在那兒。”

俞輕寒順着她指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嘲諷道:“看女流氓打人玩,這就是你說的驚喜?常林染,我怎麽沒發現你還有這麽變态的嗜好呢?”

常林染不語,環起手臂靠着牆,滿臉的志得意滿,“你就瞧着吧,保證是驚喜。”

俞輕寒耐着性子又看了幾分鐘,無非是幾個穿的流裏流氣的女生合夥欺負一個女生罷了,被欺負的那個被擋住了,看不清臉,唯唯諾諾的,被幾個人圍在中間又掐又踹又拽頭發的也不知道還手,俞輕寒最瞧不起這種畏畏縮縮的膽小鬼,冷眼看着,就想看看常林染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終于,那幾個女生似乎是欺負夠了,說說笑笑離開,常林染這才笑着站直身子,“走,過去看看。”

剛才那個被欺負的女生一直縮在原地,衣服髒了破了,頭發也是亂糟糟的,俞輕寒跟着常林染走進,女生猛的擡起頭來,小獸似的警惕,瞪着她們倆,俞輕寒毫無防備地跟她對視,心髒震了一下,半天說不出話來。

常林染津津有味欣賞了半天俞輕寒瞠目結舌的表情,才拿手肘捅了捅她的後腰,別有深意道:“怎麽樣,像不像?”

俞輕寒已經被沖擊得說不出話來,下意識地點頭,喃喃道:“像。”

何止是像,那一雙眼睛,簡直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連眼角的淚痣都一模一樣。

常林染搭着她的肩膀,得意道:“是不是驚喜。”

俞輕寒只顧直勾勾盯着那雙眼睛看,“是。”

“行,那我走了,幫你發現了個寶貝,記得請我吃飯啊。”常林染嘿嘿笑了幾聲,雙手插兜大搖大擺地走了,只留俞輕寒還在原地,跟丢了魂似的盯着縮在地上的女生看。

女生也盯着她打量,過了許久,才怯生生問她:“你是誰?”聲音就跟蚊子差不多大。

俞輕寒這才意識到自己老盯着人家實在太過失禮,于是彎下腰,朝女生伸出了右手,算計着自己最好看的角度,對女生露出微微一笑,“你沒事吧?”

女生愣了一分鐘,才伸出手,把自己的手送進俞輕寒的手心裏,她的手髒兮兮的,沾了很多塵土,俞輕寒暗暗皺了皺眉頭,總算沒有縮回已經伸出去的手。

“我叫俞輕寒,你呢?”

“蕭桐。”

“是哪兩個字?”

“木葉蕭蕭,秋雨梧桐。”

“那咱倆的名字正好湊成了一對了。”俞輕寒輕聲笑了起來,語氣溫柔,“這名字真好聽。”

“謝謝。”蕭桐的臉因為俞輕寒的一句恭維紅了起來,腼腆又驕傲地擡起頭來,腰板都挺直了一些,“我媽媽取的。”

天色漸暗,路燈亮起,蕭桐說這話的時候看着俞輕寒,頭發臉上都沾了泥巴,瞳孔卻和黑珍珠一樣亮晶晶的,看得俞輕寒眼睛發直,緊握着蕭桐的手,一點都舍不得放開。

蕭桐被她看得不好意思,悄悄別過臉去,耳根子通紅,嘴角悄悄彎了起來,這人長得真好看。

……

這些事,俞輕寒很久都未想起了,她以為自己早忘了,真想起來的時候才發現一點一滴記得那麽清楚,甚至連當時蕭桐穿了件什麽顏色的外套都記得。

她又低頭看了眼懷中的蕭桐。

蕭桐臉上,當年的稚氣早就脫了幹淨,少女時期的圓潤臉蛋也早已不見,她現在下巴很尖,嘴唇又薄,有點刻薄的模樣,距離蕭桐初見她的心悸相去甚遠,只有一雙眼睛依舊如初,所以俞輕寒才這麽猶豫不決,煩了這個人,又舍不得這麽一雙眼睛。

蕭桐在俞輕寒懷裏睡的沉,完全沒察覺俞輕寒亂七八糟的想法,她在夢裏似乎也不不踏實,突然急促喘起氣來,兩只手攥緊了俞輕寒的衣領,拽着俞輕寒把自己貼上去,兩具身體貼得嚴絲合縫。俞輕寒早已習以為常,反手抱住蕭桐的後背拍了兩下,蕭桐果然立馬安靜了下來。

可蕭桐貼在俞輕寒的耳邊,又輕聲說起了夢話,“輕寒,救我。”

俞輕寒面無表情地聽着。早年她聽到這些還會心疼慚愧,可來來回回就是這一句,早聽膩了,她現在對這人,心裏真是一點想法都沒有。

她已經厭倦了。

俞輕寒自覺不欠蕭桐什麽,就算有,這十幾年也早就還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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