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燕王府,祈年殿。

香爐升起一縷白煙,木槿香清雅若枝頭和風,輕輕拂過樹梢頭沾滿露珠沉甸甸的粉白花苞,微風所過,花苞迎風點頭,一顫一顫,花瓣上仿佛猶自沾染昨夜寒氣。

大殿一角擺了海棠芭蕉,紅似火,綠如茵,将多年來沉悶單調的大殿點綴得鮮活了起來。

蕭亦然替宋頌接了骨,嘴唇張了又張,最後化為一句:“夠狠!”

他腳下走了一圈,帶起一陣風,嘴裏罵罵咧咧:“見過不要命的,沒見過這麽不要命的,以後這女人要是再出事,別來找我,老子救不了!”

他一臉煩悶,見着那海棠芭蕉,一腳就要踹翻:

“這什麽玩意兒?紅紅綠綠擺在殿裏?天闕,你家主子什麽時候品味如此——”

說着說着,他瞪大眼睛,瞅了瞅床上昏睡過去的宋頌,又看了看容離那張谪仙似的臉,手指顫顫巍巍指着海棠:“雲芷幹的?”

容離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垂眸将手中佛卷翻過一頁,幹燥的指腹在頁邊輕輕一壓,薄唇輕啓,緩緩道:“若是踢壞了,你的藥草就別要了。”

蕭亦然臉上五顏六色,小心翼翼将腳收了回來。

最後仰頭叉腰,長長吸了口氣,将胸中郁悶狠狠壓下,手指指着海棠,看了看天闕,又看了看黃烈,嘴唇顫抖,語氣虛弱:“沒救了,你家主子沒救了。我艹,誰家這般布置,你不嫌丢臉我還嫌丢人,這女人什麽品位。”

容離一目十行看完經卷最後一頁,随即合起來放到竹制小幾上,手指提起赭色砂壺,熱氣騰騰的茶水傾瀉而出,流進冰裂細瓷茶盞。

玉色瓷杯在光下幾近透明,細尖茶葉于杯中載浮載沉,一股幽香撲鼻,他蹙了蹙眉。

“她身體如何?”

蕭亦然使勁搖着扇子,這秋涼的天氣,也不嫌冷:“能怎麽樣?你看看啊,她中過幾次劇毒了?全都是世間少有的奇毒,若是尋常人,屍體都找不着了。再者,她這次受的傷,我再三跟她說不能用力,不能動胳膊,結果她不僅動了,她還将人給打飛了,我是管不了她了,按她這樣任性,這條小命不夠她折騰的。”

他端起茶盞一飲而盡,被容離看着也不懼,梗着脖子:“我說錯了嗎?大夫最讨厭這種病人,不聽話,太折騰,哼。”

容離轉了轉茶盞:“好好替她調理。”

蕭亦然大馬金刀坐下,臉上神色一肅,探究地看着容離:“我說,師弟啊,待到沅州事了,咱們就要回雲南了,你若真要娶了她,也不是不可以。”

容離容顏清冷,目光冷淡:“我命不由己,何必牽累他人。”

蕭亦然蹙眉:“胡說!那株藥雖然沒了,但我一定能找到其他辦法,你不會有事的。”

容離喝了口茶,聲音無波無瀾:“生死我早已看淡,師父也說萬事有因有果,師兄不必太過執着。”

蕭亦然:“放屁!老子偏要跟賊老天杠到底。什麽破玩意兒,不就一株破藥麽,我還就不信了我,我一定能找到其他藥草代替的。”

容離搖了搖頭:“師父說你看似灑脫,實則執念最深,然也。師兄若是能堪破,境界必能更上一層。”

蕭亦然踹了一腳椅子:“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發弄扁舟,我跟老頭不同。”

容離眸子一動,轉頭看向他。

蕭亦然:“怎麽?”

容離卻是想到雲芷當時昂着頭,梗着脖子,一臉張揚灑脫,洋洋自得地說出了同樣的話。

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發弄扁舟麽?

“無稽之談。”容離淡淡道。

蕭亦然滿頭霧水:“老子自己覺得挺好。”

他發現話題跑偏:“你當真不娶她?”

容離沒有說話。

蕭亦然搖着扇子:“既然不娶,那你也別招惹人家,這女人可不是好惹的。”他想想那滿身的傷就頭皮發麻,雲芷的性子太烈了。

容離颔首:“我自有分寸。”

系統在宋頌腦海裏将這一切收歸眼底,鼓着腮幫子氣呼呼:“哼,我絕對不會讓宋頌發現你的小心思的,別想打她的主意。”

宋頌一醒來,系統就蹲在她面前,好像專門等她醒來似的。

“容離這次幫你,你知道為什麽嗎?”

宋頌摸着暈乎乎的腦門:“啊?啥玩意兒?”

系統:“容離為什麽幫你?”

宋頌腦子終于清明了些,她摸了一把系統光溜溜的腦門:“統子,你一夜沒睡,瞎琢磨什麽呢?”

系統:“你還不知道外面如今是什麽景象吧?”

宋頌:“怎麽了?”

系統:“你帶着蕭烈和黃字部十六衛收拾了孟明珠和淩麗華,外面現在傳得神乎其神,都在傳太子鐘情于你。”

“噗”宋頌一口茶差點沒嗆進喉嚨裏。

喜鵲忙進來替她撫背,喜氣洋洋道:“雲小姐,您醒啦?我去告訴殿下!”

說完扭着苗條的腰肢一陣風也似的跑沒影了。

宋頌凝重着臉看系統:“真的假的?”

系統翻了個白眼:“你是想問傳言還是容離鐘意你這件事?”

宋頌:“兩個都問。”

系統挑眉看着她,明顯不信:“若是傳言,不用出門,你就站在燕王府牆內去聽,大街上到處都在說;至于太子鐘意你,”它上上下下掃視宋頌,“你要不要再睡會兒,做個夢?”

宋頌咬牙,輕輕拍過去,系統锃亮的腦門響亮地“啪”一聲,系統癟着嘴:“我生氣了!”

宋頌忙安撫:“抱歉抱歉,手誤。我知道都是傳言啊,這不是開個玩笑麽。”

系統偷偷看她:“哼,你要認清自己,你長得這麽平凡,脾氣還這麽差,容離怎麽會看上你。那可是神仙一樣冷清的人。”

宋頌摸着下巴,盯着系統若有所思:“我怎麽覺得你不太對勁呢?再說,我長得普通?”

她眼睛一挑,眼尾斜飛,滿目傾城色:“你個小孩子家家懂啥,我這長相可是很吃香的。”

系統冷哼一聲:“反正這些人都是書裏角色,你的目的是完成任務,不要貪戀美色,浪費感情。”

宋頌揮揮手:“想什麽摩托車,任務期限沒剩多少了,我哪有空撩美色。”

她揉了揉太陽穴:“快到容離離開沅州的劇情了,爸爸我又要勞心勞肺,無論如何,不能讓他離開,否則後患無窮。”

系統觑着她還是一貫的冷靜,心裏悄悄松了口氣,容離喜歡宋頌這件事,千萬不能被她發現。

不然,她怕是會換條路走。

這個女人,嘴上說着騙身騙心,若是真知道了容離對她有情,第一個掉頭放棄這條捷徑的就是她。

根本沒有時間讓她換條路走。

它握着小拳頭,愁眉苦臉的樣子看得宋頌忍俊不禁:“嘿,小家夥,你愁什麽呢?瞧這小眉頭皺得,都能挂二斤油壺了。”

系統翻了個白眼,屁股對着她。

宋頌這邊梳洗完畢,由喜鵲扶着去見容離。她還有事沒有交代清楚。

容離正在習字。

滿室書香,卷帙齊整。

這裏收錄的書籍,怕是這個世界所有文明傳承。

幾淨窗明,日照和煦。

立在案邊之人讓這整間屋子煥然生輝。

滿頭青絲以白玉簪束起,一襲繡金白袍,五官渾然天成,鬓若刀裁,眉眼如畫,肌如白玉,嘴唇難得有些紅潤。

只是一貫抿着。

一身氣度恍然如月,泠泠然似崖上松,灼灼兮若山中蘭。

秋日清晨有些涼,冷冷清清。

和他這個人通身氣度倒也正正好。

宋頌有時候也會好奇,這樣一個人,無欲無求,整日與佛經為伴,一天到晚對着佛像念經,真不知道他若是情緒大變、熱情如火會是什麽樣。光是想想就覺得很刺激。

不過,這種好奇還沒生出苗頭都被她掐死在萌芽了。做任務最重要,不該有的好奇心還是不要碰。

她心念百轉,腳下卻沒有遲疑。

剛在旁邊站定,容離手裏筆一頓,眉頭蹙了蹙:“擋着光了。”

宋頌:“哦。”

她扶着喜鵲的胳膊往旁邊挪了挪。

喜鵲有些害怕,低垂着頭不敢看殿下。

總覺得殿下今日有些冷。

容離的字,倒是跟他的性情不太合。

他的字,大刀闊斧,氣吞山河,雷霆萬鈞,猶如一片汪洋,可載萬物。

宋頌每次看到都不禁為之驚嘆。

“好字!”

容離擱下筆,理了理袖口,很自然地坐到窗邊小幾上。

宋頌瞅着那幅字:“人生在世不稱意,怎地不寫完了?”她一邊問,一邊又扶着喜鵲的胳膊慢吞吞向容離走去。

容離垂眸喝了口茶,淡淡道:“昨日之事,便在此處解釋吧。”

說完,仿佛不經意掃了她一眼,骨節分明的手指漫不經心指了指對面:“坐。”

宋頌順着這話坐下:“我今日也是來向殿下說明。昨日之事,我已聽說,多謝殿下在朝堂上為雲芷洗脫冤屈,還我清白。”

容離轉着茶盞:“鼓動百姓與士林,動搖國之根本,此乃國事,與你不相幹。”

宋頌道:“這就好,否則這麽大人情,我還真不知道怎麽還。”

她沒忘記之前自己凹的一系列人設:“此為第一件事,第二件事,感謝殿下派人保護。”

容離聲音有些冷:“黃字部昨夜已領罰,他們奉命保護,不該擅自動手,你且解釋清楚榮國公府昨日那些人命,若是草菅人命,我不會包庇。”

宋頌笑了笑,臉上一派釋然:“好。這次我欠殿下一個人情,以後殿下可要我做一件事,無論何事,只要不違背我意願,赴湯蹈火,雲芷在所不辭。”

容離眸子沉靜地看她,居高臨下,俯視衆生:“不必。”

宋頌喝了口茶,淡淡道:“承諾我已給出,殿下且收着,萬一會用到呢?”

說罷,她擡起眼睛,笑意盈盈看着容離,仿佛之前那些癡情難過全都釋懷,只剩滿目清明。

青絲自肩頭披散,風露染在眉梢眼角,她活靈活現的眉目宛如春日争鬧枝頭的木棉,——火紅熱烈。

容離抿了抿唇:“也罷。”

宋頌放下茶盞,思索着開口:“昨日黃烈等人所殺之人,并非草菅人命。淩麗華手中精衛,暗地裏做的是殺人的勾當,他們每個人手上都沾染無數人命,老弱病儒、窮苦稚子,比比皆是,罪行昭昭,死有餘辜。”

容離看着她眉目鮮活,表情生動,臉色紅潤。聲音如同泉水擊石,清脆而冷靜。

“證據?”他聽見自己說。

宋頌拍了拍手:“雲弋,将證據拿進來。”

容離眉目一深,掃了眼進來的俊美青年,抿起了唇。

宋頌:“證據都在這裏了。多謝殿下近日來的關照,此前雲芷不懂事,多有打擾,今日我便回府,望殿下身體康安,再見。”

宋頌勉強由喜鵲扶着屈膝行了個誠意十足的禮。

雲弋上來扶住她,帶着她一步步走出殿外。

兩人一高一矮,宋頌靠在雲弋胳膊上,走得毫不留戀。

容離望着望着,久久未動。

喜鵲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秋天快過去了,冬天還會遠嗎?

她恍惚想着。

出了燕王府,宋頌立刻叫系統将她身體數據恢複。

這也是她急着離開的原因。

待在燕王府,為免引起蕭亦然這個狐貍懷疑,她不能輕易讓系統出手,可是難受死她了。

尤其明知道她睡着了會有人給她喂藥,偏偏她還不能拒絕。

光是想想,睡覺都不香了。

容戈見她神色似乎好了許多,以為是心頭大事去了,也沒多想:“王守仁已經入了局。”他道。

宋頌伸了個懶腰:“這個人,本性貪婪,膽子比天還大,這麽大一塊肥肉放在嘴邊,哪有不吃的道理。”

容戈遲疑:“你的身體……”

宋頌甩了甩胳膊:“瞧見了嗎?皮外傷,養的日子長久着呢,總不能什麽都不做吧?”

容戈無奈地笑了:“這次有驚無險,一切都在你算計之中。好大一盤棋啊,在下甘拜下風,五體投地。”

宋頌擺擺手:“僥幸僥幸。”

容戈看着她:“王奇如今閑居在家,暫時卸去職務,等待調查,若是結果對我們有利——”

宋頌拍了拍他肩膀:“王奇跟燕帝感情非同一般,這次的事,動搖不了他的。”

容戈:“可是證據确鑿。”

宋頌:“皇帝若覺得證據是假的,那便是假的,懂了嗎?這次只是給他們的關系鑿一道裂痕,真正破裂的時候,誰也挽回不了。”

容戈眸光大盛:“關鍵在王守仁身上。”

宋頌點頭:“我們去會會他。”

系統提醒宋頌:“黃烈暗中跟着你。”

宋頌詫異:“出了燕王府一直跟着?”

系統:“嗯。”

宋頌皺了皺眉:“容離對我起了疑心?不應該啊。”

系統沒說,它覺得容離該是派黃烈暗中保護。

宋頌有了顧慮,行事也謹慎了許多。

她跟容戈先去了鳳凰閣,在那裏來了一招偷龍轉鳳,改頭換面擺脫了黃烈前往飛鶴樓見王守仁。

這件事萬分重要,絕對不能被人發現其中有她作梗。

不然,她做的事被人串起來,難免發現端倪。

至于易容的本事,宋頌跟容戈解釋是無意中學的。

反正她渾身都是秘密,就她幫容戈造反這件事,就夠匪夷所思,多一件也不算什麽。

大順鹽鐵收歸官營,私人要是膽敢販賣,屬于違法勾當,要判刑的。

她給王守仁做的局,便是用書裏一個劇情做誘餌。

太康元年,一件事引得燕帝震怒,朝堂震驚,滿朝文武人人自危。

那便是——宿州岷縣鐵礦事件。

這件事,牽扯了大順大半朝堂,幾乎一半官員牽連在內,層層包庇,層層剝削,真相揭開的時候,燕帝差點氣得厥過去。

所有事情,都起源于宿州岷縣一個小村的村民偶然間發現了鐵礦,財帛動人心,當地官員發現以後,所做第一件事不是上報朝廷,而是殺人滅口,屠了滿村,将鐵礦消息瞞得密不透風。

那個心狠手辣,屠了整個村落的縣官不算沒有腦子。

他心知這麽大一塊肥肉一個人吃不下,如果被朝廷發現就是一個死字。

所以他将更多的人拉了進來。

大半朝堂霎時淪陷。

幾乎人人都分了一杯羹。

就這樣官官相護,人人默不作聲,竟将這事瞞天過海,整整瞞了近十年。

書裏最後将這事抖出來的,就是男主容戈了。

他借這次事件引得朝堂不穩,趁機扶持自己的人手上位。

只是,這件事裏,有件事很巧,——王奇并沒有牽連其中。

宋頌不明白是官員知道他不會動心,所以不敢拉攏,還是拉攏了,但王奇沒有答應?

若是後者,此人心機更為可怕了。

他看着同僚們自願或非自願牽扯其中,卻獨自保持清醒立在岸邊,看所有人在水中掙紮溺死,始終不聞不問。

她不禁打了個寒顫。

這也是她不輕易動王奇的原因。

這個人深不可測。

“王守仁始終不曾親自出面?”她問容戈。

容戈點點頭:“幾次都是不同的人。如果不是此事我們只知會了他一個,我當真以為他絲毫不感興趣呢。”

宋頌撩起車簾看了眼外面:“要是不謹慎,他也就不成其為王守仁了,十條命也不夠他玩的。”

容戈皺着眉頭:“王奇官居戶部尚書,又兼中書門下,說是當朝第一人也不為過,但是民間素有傳聞,此人為官清廉,家中樸素,并非貪官之流。”

“更奇怪的是,他對發妻感情甚深,不曾續弦,一對兒女,王守仁被寵得無法無天,名聲也就那樣,剩下那個女兒,卻是幾乎沒有人見過。”

宋頌想起自己前幾日身陷囹圄,差點被輿論銷殺:“他的追求或許不在自己,而在兒女。王守仁做了多少惡事,他都兜住了;為了女兒做太子妃,他可以不動聲色殺人于無形。說實話,我都沒抓到他出手的證據,若不是我故意留下證據給容離,他連一點尾巴都不會讓人抓到。”

容戈有些憂慮:“這個人,不太好對付。”

宋頌拍拍他肩膀:“我們不跟他硬碰硬,我們打迂回。走吧,到了。”

飛鶴樓大堂依舊是人山人海,說書的,兜售瓜子花生毛豆的,吆喝的叫賣的,吹牛打屁的,喝酒劃拳的……一派熱鬧。

宋頌二人穿着普通,長相亦普通,放在人群裏完全認不出的那種。

他們進門,絲毫沒有引起別人注意。

只除了臨湖邊靠窗位置的一個人,——此人正對門口坐着,他們一進來,他便看到了。

宋頌掃了一眼,向那邊走去。

“王老板,好久不見。”

王守仁笑眯眯道:“宋老板生意可好?”

“好好好!借您吉言!”

到處是一片嘈雜,他們的說話聲混雜其中,毫無違和感。

這世上最善于偷聽的人,也聽不出他們在說什麽。

這位置是王守仁挑的。

宋頌直接開門見山:“王老板約我,可是改變主意了?”

王守仁一張臉滿是笑容,是個和氣生財的長相:“宋老板可能保證消息屬實?”

宋頌挑眉:“這您放心,我們常德人做生意,講究信用,無信不立。”

她當然留了心眼,只跟王守仁提了鐵礦,并沒有告知具體哪處。

如果不是需要一個王守仁信得過的身份,常德紙老板這個身份最好都不要暴露的好。

只是做大事當然要擔風險,若有人查到常德紙頭上,只需讓人發現她是冒充就行。

王守仁不正面回答:“宋老板好大的膽子。”

宋頌抿了一口茶,笑眯眯道:“如今世道,錢不好賺,沒點膽子如何敢做生意?”

王守仁放下茶杯,一雙精明的眼睛盯着宋頌,仿佛要看到她心裏去。

宋頌笑不做聲,眼睛同樣打量王守仁,不做回避。

半晌,王守仁铿锵一聲:“好!我佩服宋兄為人!這筆生意我做了。”

宋頌臉上不動聲色,端起茶杯:“王兄亦是幹大事的人,就憑王兄這份幹脆,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二人推杯換盞,從辰江渡船聊到沿河貨運,再聊到南方雷芳堂生産的鐵器,從而又談及軍中兵器制造,看似聊見聞,聊風土人情,實則一頓茶下來,二人以後生意均已敲定。

從鐵礦開采,到鐵礦銷路,再到接手之人,全都談了個妥當。

待到金烏西沉,暮色四合,夜宵封禁,酒樓快要打烊之時,宋頌跟容戈先行離開。

這個時候,正是酒樓熱鬧的時候。

他們的離開,沒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接下來你專門盯着王守仁,岷縣上水村我已經安排妥當,村民全都搬走了,只等王守仁的人一到,我們就可以慢慢收線了。”

容戈看着她,胸中久久不能平靜。

“你若為男子,定能成就一番事業。”

宋頌挑眉:“女子難道就不能?我是女子,同樣能做一番事業。”

容戈哽了一哽,仔細想想,她說的完全沒毛病:“也是。不過,你真是一點也不懂謙虛為何物。”

宋頌雙手環胸跟他并排走在街上:“你的小小誇贊,我還承受得起。”

容戈:“……”

宋頌眼睛裏映着燈火:“我們的人從幼院第一批人裏面挑,王守仁負責打通官場,我們負責商道,一應事宜,你回去後跟他們交代好。此事不會有性命之憂,待到王守仁成了甕中之鼈,立刻安排他們前往西平。”

容戈道:“我知道。”

他回頭看着宋頌:“晚泊已經到了關外?”

宋頌眸子裏燈火跳躍,映得那張平凡的臉璀璨奪目,生出幾分孤高自賞的不凡:“他騎快馬走的,今日剛收到回信,還算謹慎,用的我給的墨水。”

容戈笑了笑:“希望不會有用到西平的那一天。”

宋頌看着遠處,嘆了口氣:“但願。”

太陽跌落群峰,夜幕籠罩,天地漆黑,唯餘長街燈火斑斓。

更夫的梆子漸漸遠去,酒樓喧鬧也慢慢消失。

夜,深了。

作者有話說:明晚六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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