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陸舫沒有再回話。

蕭離離知道陸舫鐵了心,于是停下了追問,她暗自咬了咬牙,面上倒是仍舊維持着沉着的模樣,照着陸舫的命令吩咐了下去。這場惡戰已經持續了将近一整夜,她聽到身後有人低聲問了一句:“……我們能贏麽?”

“少掌門說能贏,那就肯定能贏。”另一邊有人這麽回答了他。

“可是……”之前那人欲言又止,到底是顧忌着蕭離離還在場,沒說完。

蕭離離知道他要說什麽——可是少掌門說的是這一戰一定能贏,沒說保證他們還能活下來。以少門主的性子,就算是直接拿他們做誘餌也不太意外。

蕭離離也曾經是追在陸舫身後的小師妹,日日嫌棄着這麽個大師兄一天到晚只知道喝酒,不管門派裏的事情。不過陸舫這些年已經很少和同輩們混在一起了,他頻繁地跟在掌門和長老們身邊,到如今,已經從內門大弟子,變成了大家的少門主。

長劍門所有長輩都很欣慰地說,陸舫這一回真的長大了,恰在這場混戰開始之前有了作為少門主的擔當。可同輩的弟子們卻逐漸疏遠懼怕起了這個大師兄,雖說他待人接物似乎溫和如常,可但凡多接觸一會兒就會覺得這人不好相與。到如今,還敢跟他頂嘴的,約莫也就同是內門出身的蕭離離了。

然而在聽到那聲“可是”的那一個剎那,蕭離離發覺自己居然不能肯定,陸舫真的沒有想過犧牲他們。

天空中接連有幾根銀色的箭矢略過,讓人隐約覺得不安。她花了一會兒工夫穩定了一下心神,領着人手極快地穿越過西側的密林。等他們抵達陸舫預定的空地的時候,蕭離離卻突然停住了腳步,迅速地向着身後比了一個停止的手勢——

這空地上,居然已經有了人。

來人只有一個,她騎在一匹周身纏繞着豐沛靈氣的黑馬背上,帶着一頂避風的兜帽,手裏半人高的大弓尚還沒有收起,而另一只手裏卻握着一柄銀劍,劍身上隐隐有着铮铮作響的風壓。

對方顯然發現了他們,随手收起了弓,那匹黑馬低聲嘶鳴了一聲,蹄子上隐隐有了火光騰起。不過騎馬的那人拍了拍馬脖子,安撫住了黑馬的情緒。

蕭離離聽見身後有個年長些的門人,不太确定地開了口:“……這以劍氣起風壓的功法,莫非是驚雷起麽?”

“魔修?”夜作戰本就疲憊,人群中頓時一片嘩然。有人高聲叫了起來,“她至少有元嬰!我們被埋伏了!”

還沒見到敵人的真容,自己人倒是先亂了陣腳。蕭離離劍身一抖,發出一聲清脆的嗡鳴,壓下了衆人的喧嘩,她扭頭怒叱了一聲:“都住口!擺好陣勢!”

門人們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一般安靜了下來,都轉頭看着她。蕭離離深吸了一口氣,壓下了心頭的不安,就這麽向前走了幾步,走到來人跟前,反手握着劍,向着面前的人拱手:“這位前輩,我不知道您究竟是何人,不過既然您到現在還沒有動手的話,大概我們不是非得在此拼個你死我活。今日此時,我想……”

“離離師妹?”

蕭離離話還沒說完,馬上那人像是終于看清了她的臉,立刻收起了劍,随手掀開了兜帽,沖着他們微微地笑。

蕭離離盯着那張臉看了好一會兒,眼睜睜地看着她從馬上跳了下來,再走到自己跟前,這才終于驚醒,一把抓住對方的手:“殷師姐?是玄山的殷師姐麽?你還活着?真的是殷師姐麽?”

“是我。”殷梓摸了摸她沾滿血污的臉頰,随手拿出了一張帕子,“怎麽又弄得髒兮兮的,擦一擦吧。”

蕭離離下意識地在自己臉上摸了一把,摸到了一手血污,這才猛地回神:“師姐,纏身獄的魔修就到這裏了,師姐,我們現在……”

殷梓把手帕塞到了她手裏,然後對着黑馬吹了聲口哨,示意它跑遠些,一邊右手拔出一柄稍長些的黑劍:“嗯,我剛才就在這裏以魔氣變動查看戰局,魔修的主力确實是快到近處了,有四個元嬰在裏面,其中最高一個大約剛到元嬰巅峰。”

饒是已經打了一晚上,蕭離離聽到元嬰巅峰四個字的時候,臉色還是變了。

殷梓側過頭,微微地笑:“好了,別擔心,那邊有條小溪,帶着你的同門去那邊喝點水休息一會兒吧。我隐約感覺到了陸師兄的靈氣,也在接近這裏,我來阻他們一陣不難的。”

蕭離離記得陸舫說過殷梓也是元嬰巅峰,下意識地開了口:“就算師姐是元嬰巅峰,你一個人阻攔他們全部也太危險了,我也已經結成元嬰了,我可以幫忙……”

“放心吧。”殷梓伸手拍了拍她的腦門兒,蕭離離下意識地一縮脖子,有那麽一會兒,她幾乎誤以為自己還在七年前的那個魔境裏頭,似乎也只有那個時候之前,還有人把她當孩子,“離離,去休息一會兒,這裏交給我。”

這聲音不知為何,極有說服力。蕭離離有點愣神,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照着殷梓的話退出去了一段。

魔氣逼近的動靜讓她沒忍住停住了腳步,回過頭去看,卻看到幾道電光從殷梓手中的劍身上飛快地掠過。

随即,幾乎刺眼的劍光帶着雷霆般的轟鳴,直直地壓向了前方的森林。一時之間,蕭離離幾乎生出了一種錯覺——那道劍光似乎撕裂了整個夜幕,将要把那片森林徹底攔腰斬斷。

她聽到旁邊有修為不夠高的弟子被逸散出來的劍壓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人呆呆地喃喃自語:“這……這是元嬰巅峰的劍修麽?”

“不,這不是元嬰巅峰,這是洞虛。”蕭離離到底見得多一點,很快反應了過來。她伸手示意其他人繼續向着小溪的方向去,不要妨礙殷梓,自己又抓了一張傳音符出來,“師兄師兄,有人來救場了。”

“是殷師妹來了。”陸舫的回答轉瞬即到,帶着這漫長夜晚之後終于喘了一口氣般的輕松,“她還活着……殷師妹還活着,玄山的易師弟還有幽篁裏的肖師妹和她一道麽?”

“沒有。”蕭離離太久沒聽到陸舫這個口氣說話,居然怔了一會兒才想起來要回答,順便安慰了一句,“師兄先過來彙合吧,殷師姐突破洞虛了,她讓我們不要插手。師兄別太擔心,既然殷師姐來了,其他人應該也是平安的。·”

纏身獄這次派出的人數并不在少數,不過等陸舫和東部的人手回合了再趕到這裏的時候,只看到高個子的少女杵着劍,站在一地血泊裏,呼吸略有些急促地擡起頭,沖着自己咧開嘴笑:“好久不見,陸師兄。真不巧,你來晚了一點,我剛剛全都解決,這裏的樂子可沒有你的份兒了。”

“殷師妹……”陸舫腳步頓了頓,這才走了上來,深吸一口氣,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沒事就好……那個地宮你呆了多久?”

殷梓聽花重說起過,他們出來的時候外面已經過去了幾天。她并不太意外陸舫已經想到了這一截,眼皮稍擡苦笑了一聲:“我們呆了七天,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幾天前了。”

饒是陸舫已經猜到了大概,聽到這一句也呆了一會兒,這才出聲安慰道:“避開這七年,也未必不是好事。聽說空蟬寺前兩天被攻破了,也不知道空懷師弟現在怎麽樣……”

“我前兩天見到空懷了。”殷梓停了一下,突然想起來文悅說過的長劍門根本沒有向空蟬寺派出援手的事情,話到嘴邊,到底還是隐下了空蟬寺僧人去望花澗求援的事,“他們姑且算是被救了,現在和空蟬寺逃出來的其他僧人一道躲起來休養了,應該無礙。”

陸舫記得和殷梓一起被困在地宮裏的确實還有一個醫修,是玄山的長輩,一時也沒多想,只點了點頭。

“肖師妹先前是被困在靖陽城了,不過西晉的大陣已經解開,大概很快就會回去幽篁裏了。”殷梓順口這麽說了下去,“能看見陸師兄和離離師妹這七年也安好,也是松了口氣。”

陸舫下意識地搖了搖頭,笑容有點勉強:“我們恐怕不能算安好。”

殷梓聽着這語氣不對,擡頭看向了他的臉:“……我看師兄似乎修為精進了不少。”

“靈藥堆出來的,誰知道以後會變成什麽樣。”陸舫看跟自己過來門人都跟着蕭離離走遠了,終于放松了一些,在被劈倒的樹樁上叉着腿坐了下來,語氣也随意了不少,“七年的工夫,從元嬰初期硬生生堆到巅峰,甚至隐約快要到洞虛了……我想大約晏聖人當年初都沒有這麽快的。

說實話,我現在揮劍的時候都快要有幻覺聽到靈脈被撐開的聲音了。正常些的靈藥也不可能這麽快堆起修為來,懷月陵送來的那些藥……他們只說是藥不純,以後雜質或許會堵塞經脈,需要一兩次鍛體——嗤,誰知道到底是用什麽東西做的,以後會怎麽樣。”

這藥怎麽聽都不像是什麽好東西,長劍門的長老們不可能不知道。殷梓怔了怔,愣是沒想到這場大戰居然已經到了這個地步,隐隐生出些怒氣來:“你好歹是下一任掌門,長劍門就這麽舍得?”

“有什麽辦法,他們大概覺得要是不舍得一個弟子的話,或許以後連長劍門都沒有了。”陸舫抹了把臉上的血跡,周身的袍子上濺滿了泥水和血跡,可他仿佛非常習慣這個樣子,居然也都沒有想着清理一下,“和戰勝那幫子魔修相比,長劍門還沒這麽在乎我這麽一條命。”

作者有話說:

七年後重逢:你還活着,我還活着,大家都還活着,真是太好了。

——

齊淵:停一下,都是一起去魔境的,為什麽壓根兒沒人關心我一句?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