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你師叔他不能開口說話,也沒法兒動用靈氣啓動傳訊石,所以只能我代勞了。”班舒的聲音聽上去非常愉快,“話先撂在這,太肉麻的話我不傳。”
“不是師叔的意思吧,是你自己打開傳訊石的,我想師叔其實不在。”從花重給她的傳訊石有動靜開始,殷梓就有點緊張,聽到班舒的聲音響起來的時候,莫名地松了一口氣,她喝了口水,靠着樹幹休息,“師叔有什麽想說的大可以拜托你開了傳訊,然後直接奏樂給我聽,我聽得懂。”
“啧,不解風情。”班舒咂舌,“我這不是看你們之間尴尬,想當個和事佬麽。”
“我不知道雷主這麽古道熱腸,失敬了。”殷梓反唇相譏。
“我明天就要開始閉關了。”班舒被頂回來倒也不惱,“有什麽想說的趁現在,雖然我對自己很有自信,總覺得這次可能半年或者一年就能解決,不過修行這種事情說不好,萬一關個十年八年的,下次再見面可就遠了。”
殷梓對這說法嗤之以鼻:“是你閉關,不是我師叔閉關,等我回來随時能見到師叔,為什麽要趁現在跟我師叔告別?”
班舒詫異道:“我當然是問你有沒有什麽要跟我說的,難道你們正道都這麽冷血無情的麽?好歹我們也有點沾親帶故的不是?”
“……”殷梓沉默了一陣,“哦,祝修習順利。”
班舒毫不介意這個敷衍的态度,爽快地大笑了兩聲:“不過我看你師叔或許不久也需要閉關了,不如趁現在也說兩句什麽。”
殷梓一愣:“師叔要閉關?是要突破到寂滅了?”
“看着不太像。”提到修煉,班舒的語調倒也不那麽輕浮了,“我說不上來,不過晏聖人卡在合道巅峰已經百十來年了,境界有所松動也是正常。”
殷梓聽這通胡說八道聽得頭疼:“師叔他一個合道巅峰,境界松動又不突破寂滅,那是松動了些什麽?就算你是岳家的嫡子,這麽胡說八道真的不怕天道懲罰麽?”
班舒長長地嘆了口氣,然後拉長了語調:“聖人啊,你再不吭聲的話,我這位小表妹怕是真的要記恨我了。”
殷梓猛地坐直了身體,不知為何,舌頭有點打結:“……我師叔,師叔他真的在?”
低低的樂聲響了起來:“我确實有模糊的感覺,既然雷主這麽說的話,大約是真的。”
這聲音聽着還算平穩,不像是為那天晚上的事情生氣了。殷梓咳嗽了一聲,清了清喉嚨,說話順暢了一點:“原來是這樣,是我誤會雷主了。”
班舒從旁看着兩人各自沉默,一時又想起前天晚上看到商晏嘴唇上明顯是牙齒磕出來的傷口,掩住嘴花了點力氣才壓下了嘴角的笑容,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嚴肅了一點:“雖說看晏聖人似乎沒有立即閉關感悟的打算,不過不管怎麽說,我這次閉關總歸是有些風險的,比起這個,殷姑娘這趟去纏身獄也算不得四平八穩。不管怎樣,還是要好好告別才是。”
殷梓從這語調裏聽出對方一定察覺到了什麽,一時有點惱,卻又有些慶幸班舒在場才不至于徹底沉默。殷梓咬了咬牙,開始沒話找話:“師叔,這一次,星盤上你能看到些什麽麽?”
——我到底在說些什麽東西?殷梓話音出口,牙關就是一顫,差點咬到舌頭。
“阿梓。”商晏的樂聲倒是還算平穩,“我先前給你的手串還在麽?”
殷梓翻了翻手腕:“帶着呢。”
“那是我早年做的東西。”商晏耐心地解釋着,“假如敲開一顆珠子的話,裏面必定還殘存着我設置陣法時候的靈氣。”
他停頓了片刻:“纏身獄西面是忘心齋,要是到時候沒法兒從這個方向退回來的話,就往西走,去忘心齋找一個叫商茗的人。忘心齋不是個多麽樂善好施的地方,未必願意惹上麻煩,但你把珠子摔碎拿給商茗看,她會願意幫你的。”
“師叔,你要是不願意再和忘心齋扯上……”
“沒有什麽比你活下去更加重要的。”商晏打斷了殷梓的話,“若是你晚些再走,我本來準備寫封信的。現在的話,也只能這樣了。放心吧,商茗會幫你的。”
殷梓聽着前半句下意識地彎了彎嘴角:“師叔,我真的不會有事的。”
“我覺得你還是聽你師叔一句的好。”班舒極其沒有眼色地插話進來,“我當初敢去刺殺煌姬,大體上是依仗着岳氏秘術隐匿了身形。我當時修為比你高兩個小境界,也只有第一擊得手了,緊接着就被打了個半死,差點沒逃得出來。
我想你現在敢一個人過去,差不多也是仗着易氏的什麽東西,不過煌姬這個人,沒那麽容易對付。她活得太久、見過的東西太多,就算她沒見過這些秘法,憑經驗也能把應對的辦法猜出個七七八八。這還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的是,懷月陵給煌姬準備的東西,我不知道你聽說過沒有,是一個縛靈陣。”
殷梓先前在秦國的時候見過縛靈陣,聽班舒這麽說稍微有點詫異:“我見過縛靈陣,我記得那個不像是能夠困住合道的。”
“你見過那玩意兒當然好,不過懷月陵的這個,是他們本山一直傳下來的,一定比你見過的那個更大。”班舒想了想,“我想你見過的縛靈陣,最多最多大概能夠困住元嬰。而懷月陵的那一個,據說只要還沒有渡劫,入陣就和普通人無異。要是真到那個時候,懷月陵啓動了縛靈陣,你勢單力孤,還要帶着你弟弟,那必定非常危險。所以假如狀況不對,不要多留趕緊逃走。”
殷梓沉默了片刻:“我明白了。”
“不,你不明白。”班舒自認還沒說完,立刻反問道,“你明白了什麽?”
殷梓認真回答:“假如縛靈陣啓動的話,情況就會變得相當糟糕。所以要想殺死煌姬的話,一定要趁着懷月陵還沒啓動大陣的時候。”
“……”班舒聽得額角青筋直抽,轉身推了商晏一把,“你倒是說句話。”
“萬事小心,還有……”商晏指尖頓了頓,安靜了一陣,“我沒有生你的氣,我只是反應很慢,下次,不要說完就跑。”
殷梓聽着有點心虛:“……嗯。”
班舒沒聽懂商晏的樂聲,只聽着殷梓回答聲中氣不足,只以為是商晏的教訓有了成效,跟着欣慰地點頭。
殷梓想了想,又問了一句:“師叔會一直呆在望花澗麽?”
商晏愣了片刻,少有地當場反應過來殷梓為什麽這麽問:“我會等你回來。”
“好。”殷梓吐了口氣,“我不會死的,我會回去找師叔的。”
夫人不在身邊,班舒一個人有點聽不下去:“說起來,我印象裏在蒼山一帶長劍門有你們的舊識,我想你的人緣應該還沒糟糕到他們一點不幫你吧?”
“我人緣确實沒糟到那份兒上。”殷梓回憶了一陣,稍微別了別嘴,“起碼長劍門少門主算計我給他制造點空檔的時候,還提前給了我一點如何逃跑的建議,我或許應該感謝他一下才對。”
這話出口的同時,殷梓突然察覺到身後有破空的風聲。她霍然回頭,正看到蕭離離從劍上落下來。
“殷師姐……”蕭離離落地的時候剛巧聽到最後一句,頓時尴尬地站在了原地,眼圈兒有點紅,“我……師兄他……”
班舒在這邊聽到了那個動靜,隐約有點幸災樂禍:“撞上了長劍門的人?啧,該說的我們也說完了,我不打擾你們敘舊,回頭見。”
這麽說着,他直接切斷了供給傳訊石的靈氣,一回頭,剛要說點什麽,卻發覺商晏心不在焉地低頭看着手裏的星盤。
班舒随手丢開傳訊石,岔開雙腿反坐,把下巴擱到椅背上:“雖然我不太相信星盤推定的命理,不過姑且還是問一聲,聖人你從星盤裏頭看到什麽?”
商晏又看了一會兒,這才拿了片石頭出來解釋給班舒聽:“星盤上有劇烈的動蕩,似乎應該就在不久之後。”
班舒發覺商晏浪費他的石片浪費得日益心安理得,不滿地哼了一聲:“這不用看星盤我也知道必定會有大動蕩。能看出死哪些人麽?雖然不報太大希望,要是煌姬活不過這一次的話我願意焚香吃素一年,當個一年天道喜歡的樣子。”
“看不出具體,但是有些奇怪。”商晏擡頭的時候,臉上有些困惑,“為什麽會在靖陽到安城一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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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山并不算大,即便已經荒廢了一百多年,真正打理起來的時候,其實也只花費了兩三年而已。
襲征從瀑布下站了起來,長長地吐了口氣,順手把長發高高地束了起來,轉身往回走。不知何處傳來了兩聲低低的蛙鳴,在這白日裏倒不顯得那麽清晰。
破敗的屋舍已經被清理了出去,留下重新修繕的只有昔日裏內門弟子住的那一小片。襲征走到屋子門口的時候,停下了腳步,卻并沒有回頭:“遠山地小,不太方便招待外人,請回吧。”
“襲護法……”
“此處是遠山地界。”
來人毫不氣餒:“聖人。”
雖說合道大抵也被說成成聖,可事實上并沒有人這麽稱呼魔修。襲征終于回過頭,似乎是想看一眼這個會稱呼一個魔修聖人的,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
來人卻依然隐在草叢中,并沒有現出身形來:“我是來給聖人一個消息的。”
襲征有了興趣,不鹹不淡地“嗯”了一聲。
“雷主班舒,如今連近侍都沒有帶,只身一人藏身于望花澗閉關。”來人的聲音不疾不徐,“聖人若是想複仇的話,想必不會願意錯失這個機會。”
作者有話說:
殷梓:雷主,以你這性格,我想要不是你是天道寵兒,可能活不到這麽大就被人打死了。
商晏今日份的困惑:師姐究竟看上了這家夥哪一點?
防止大家不記得襲征是誰了的前情提要——
纏身獄前護法,在魔境遇見商晏之後背棄天道自毀劍骨的前劍修,岳氏挑撥聽雨閣滅了遠山之後留下的唯一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