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若要問劍意,自小在長劍門內門長大的蕭離離見過很多。

她見過師父信陽真人那樣沉穩凝練的劍意,見過師兄陸舫曾經那樣恣意妄為的劍意,見過一板一眼的劍,亦見過優雅端莊的劍。

然而殷梓的劍意不是她見過的任何一種,早在當初魔境隔着盾被殷梓攔腰一劍的時候,她就隐隐這麽覺得,只是那種感覺并不如此刻這麽清晰。

殷梓的劍招并不是不豐富,甚至可以說,蕭離離極少見過這樣靈活多變卻也矜貴華麗的劍術,然而直面這劍意的時候,最先撲面而來的卻不是令人欣賞的游刃有餘,而是單純的狠戾。

無論哪一次,殷梓出劍的時候都帶着無與倫匹的殺意,與以命相搏的兇狠。劍在她手裏似乎從來不是一種傍身或是載道的東西,而是更加單純的,殺人用的兇器。

蕭離離自認已經在屍體堆裏摸爬滾打了七年,卻依然震驚地發現,自己對着殷梓的劍仍舊不敢直面其鋒芒。

——她甚至于想象不出來殷梓有朝一日手握本命劍的模樣。殷梓用劍的時候,卻恰恰是她最不像是劍修的模樣。

岩漿中不斷濺起的火光倒映在殷梓的眼中,倒讓她原本瞳仁中泛起的赤色變得不甚明顯。岩漿中那只蛇形的怪物如同彈射一樣從池子中沖上來,尖利的牙齒直直地向着殷梓咬了過去。

殷梓并沒有避開這一下,相反,她腳尖将劍挑到手裏,借着旁側岩壁發力,直直地迎了上去。以蕭離離的目力,她清楚地看到了殷梓在接近那怪物牙齒之前的瞬間,飛快地斬出了三劍。

那鋒利而灼熱的牙齒終究是沒有能撕開殷梓的喉嚨,怪物巨大的身軀在幾乎碰到她的前一瞬四分五裂,重新墜回了岩漿之中。殷梓重新踩到了劍上,居高臨下地看着另一條還在岩漿中翻滾的魚尾,尾音稍揚:“是你上來,還是我下去?”

“年輕人。”近乎磅礴的聲音從岩漿下傳來,“莫要太傲慢了,即便我已大不如前,約莫還不是你這樣的小輩可以輕松打敗的。”

“螭吻,龍之九子。”殷梓并沒有絲毫退讓的意味,劍意愈發熾熱,“你要擋我的路,我也只能殺你。”

螭吻那條長長的魚尾從岩漿中緩緩地擺動了兩下,卻并未揚起:“我本想勸你回頭,不過既然你這樣說,那我不擋你。剛才那是風主鐘煌養的寵物,與我無關,我只是在這裏等待。你若是非要去的話,就去吧。”

殷梓第一次聽說煌姬的真名,略有些警惕地眯起眼睛:“當真?”

“我曾有一個朋友,他向我許諾過,要讓我見一見這下雲本該是什麽樣,天道本該是什麽樣。”螭吻慢慢地向着池子深處沉了下去,“母親要我信他,所以我在此等待那一刻而已。你身上有嘲風的氣味,我本不想讓你去送死,既然你一定要去,那我已仁至義盡,你後路如何便與我無關了。”

殷梓得了螭吻的承諾,毫不遲疑地轉過身,飛快地掠過了岩漿池,向着原先的方向奔去。

即便長久地浸沒在岩漿地火中休養,螭吻龐大的身軀本也已經如同他的同胞兄弟姊妹們一樣,在漫長的歲月中變得僵硬而不便行動。眼看着殷梓離去,他也不再動彈,就這麽繼續向着岩漿中沉了下去。不多時,卻有少年人的聲音在他身側響起:“螭吻,為什麽遺恨會選擇她呢?為什麽即便崩毀,遺恨也要作為一柄劍而折斷呢。”

原本翻滾着的岩漿慢慢地聚集了起來,慢慢地從火層上凸起,先是毫無棱角的球形,過了好半天,才終于慢慢地有了一個蜷縮跪坐着的少年的模樣。

“你醒了。”螭吻的聲音變得慈祥了起來,“遺恨,約莫便是這樣的劍。即便鐘桀當初是取你的筋骨為基,以你的火焰所鑄,遺恨與無盡,也是兩把不同的劍,與你不同,他們各自也不同。”

少年的五官并不清晰,入目盡是燃着火焰,然而他仰着頭,看着殷梓離去的方向:“我這一覺睡了近百年,不曾想是因為遺恨折斷的痛楚而驚醒。我夢見了遺恨的一切,卻并不曾聽到遺恨的怨恨。當初鐘桀臨終将遺恨與無盡托付給鐘煌,可它們卻從不願意認主。我不能明白,明明是背棄了主人所托的遺恨,卻又為何追随另一位主人而斷。”

螭吻卻并不直接回答他:“想知道的話,就去問問它選擇的主人吧吧。”

少年仰着頭,如同一座石雕一般一動不動:“我該去麽?”

“與我等不同,對他們人而言,血脈不是一切,血脈相連也并不意味着互相理解。即便親如兄妹,即便鐘桀當初願意舍棄自己的性命把一切托付給妹妹,也從不意味着鐘煌理解了他。如今的下雲,絕不是鐘桀承諾予我的下雲。”螭吻的尾巴再度卷起,從少年肩頭掃過,似乎是在安撫他,“你在這裏等待已經太久了。你是萬山之影,地火之髓,你想要知道的事情,無人有資格回答你,只能你自己去尋找。”

少年自灼熱的岩漿中慢慢伸展身形,而後又熔化般消散:“是了,我該自己去尋。”

——

地崩的動靜驚動了大半個纏身獄,在奔湧而來的魔修中,殷梓就和她手中的利刃一般無二,在人群中直直地斬開一道路來。

蕭離離很快回到了她身後不遠處,以劍逼退從側面圍過來的魔修。這回殷梓沒有再喝退她,由着她跟在後面幫忙。山洞狹窄,不多時殷梓肩膀上就見了血。

“殷師姐!”蕭離離試圖靠近一點,減輕殷梓正面突圍的壓力,然而殷梓的步速絲毫不減,甚至還在加快。魔修們大抵帶着火光,找路倒是比先前更加容易,沒過多久,她們就甩開了人群,在重新暗下來的山洞中再拐了幾個彎,就沖出了山洞之外。

這蒼山中的山洞之外,居然是一片荒漠,而荒漠中,還站着一個人。

那人提着一柄劍,腦袋向着一邊歪斜,眼瞳赤紅,周身纏繞着一層魔氣。糾纏在一起的魔紋從袖口一直蔓延到手腕上,仿若與他手中漆黑的劍遙遙呼應。

他就這麽向前挪動了半步,渙散的目光向上稍移,終于有了些許焦距,最後停在了殷梓的臉上,随即露出了一個癫狂且神經質的笑容:“姐姐……”

蕭離離半張着嘴退了半步:“易師兄……”

“他不是無雙。”殷梓卻仿佛根本沒有見到這一幕,平靜地舉起了劍,“這是幻境。”

蕭離離怔了怔,她倒不是不相信殷梓,只是這一幕實在是太真實了,讓她有些遲疑。

“雖然在傳說中鐘桀魔祖通百道集大成,但他最初學的也是最擅長的,還是陣法。”殷梓側身避開對面頂着易無雙面容的幻影刺過來的一劍,手中劍勢卻是一頓,對着那張臉一時倒也沒有下得去手,“我想這位煌姬也是一樣。”

蕭離離緊跟着避開一段,詫異地轉頭:“師姐怎麽知道魔祖是陣修的?”

“那些世家大族的藏書,總歸是比外頭流傳的多一些內容的。”殷梓含混地回答着,順勢一矮身,左手自那幻影的臂下穿過握住了那幻影的手腕,右手裏的劍刃稍擡,以劍柄直直地重擊在幻影的後頸處,在那幻影身體脫力的剎那,左手一壓,把他手裏的劍奪了過來。

那柄漆黑的魔劍在落到殷梓手裏的時候不住地铮鳴了起來,仿佛不願意就此被外人馴服。殷梓冷笑了一聲:“這脾氣,倒是真的有幾分像遺恨。”

四周的幻境随着那幻影倒地而轟然崩潰,重新出現在她們面前的,是一座昏暗潮濕的牢房。殷梓毫不遲疑地向前走,仔細地尋找着易無雙的蹤跡,這座牢房四面都以極其精巧的陣法封死,其間再以隔絕靈氣的罩子分隔出十來個小間。然而奇怪的是,這樣一座密牢裏面,這些罩子裏居然大抵都是空着的。

殷梓一路從密牢與蒼山臨接的那側走到另一側,幾乎在她以為這座密牢早已經被廢棄的時候,她終于在末端的那小間中發現了一個人影。

那是個看上去十四五歲的少年,拖地的長發亂七八糟地纏繞在一起,垂在腦後。他安靜地岔着腿半跪坐在牢房裏,漆黑且濕潤的目不轉睛地看着剛剛走來的殷梓。

這少年的出現實在是有些奇怪,殷梓微微眯起眼睛,謹慎地打量了一陣少年的狀況,這才問道:“你受傷了麽?”

少年看上去反應并不快,他思考了一會兒才聽明白了殷梓的意思,立刻用力地搖了搖頭。

殷梓蹲下身,摸了一陣才找出一個錐形的法器。她把尖銳的一端按在罩子上,稍稍用力,那道原本看上去極為堅固的罩子就這麽被戳出了一個孔洞,随即數道裂縫自那孔洞處伸展開來,最後蔓延到整個罩子,罩子應聲而碎。

罩子破開的時候,她們這才發覺,這破囚于此少年周身居然沒有傳來一點靈氣,也同樣沒有魔氣。

蕭離離詫異地看着那少年:“你不是修真者?”

少年想了想,然後低聲回答:“不是。”

作者有話說:蕭離離:你不是修真者?(你是凡人?)

少年:我不是修真者。(我不是人。)

達成共識。(并沒有)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