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鐘情

所謂京城,就是連夜晚都會繁華如晝的地方。而像我這樣的人,一直以來都是過着黑白颠倒的生活。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有多久沒像現在這樣大白天的出現在外面了。

雖然,已經離開了京城,還是躲在馬車裏。

這是護送公主去塞外和親的車隊,而我,正躲在公主的車裏。

這個年紀尚小的公主絲毫沒有戒心,我想着大概是她在皇宮裏呆的太久,憋壞了。前幾天晚上在皇宮裏見到渾身是血的我,她竟然捂住嘴巴沒叫出來,然後小心的把我藏在了她将要乘坐出塞的馬車上。

意識到這個公主會保護我,我就放心的睡過去了。

再次醒來的時候,一睜眼就看到公主死盯着我,臉上滿是好奇。

我垂眼看看身上,竟然已經換過衣服了,這身大概是公主的衣服,穿在我身上有點小。

見我睜開眼,公主小聲問我:“你餓不餓,我這有吃的。”

我看着她手裏有些變形的點心,吞咽了下,把喉間的血腥味壓下去:“水。”

她“噢”了一聲,連忙拿來水袋扶着我給我灌了幾口。

果然是公主,一點都不會照顧人。我被灌得嗆到了,還不能大聲咳嗽,簡直要再次吐血。

她有些抱歉地看着我,等我平複下來,她說:“我叫淩紫月,你呢?”

我想了想,還是告訴她:“我有很多名字。最常用的一個,就是鐘玉柳。”

她點點頭:“你名字真好聽。”

我笑了,果然是在宮裏被好好保護着的公主啊,竟然連天香樓頭牌名妓的名字都沒聽過。

馬車颠簸着,我問她:“到哪兒了?”

“我也不知道,你都睡了好幾天了,不過還沒到塞外。”

我看着這個像是不知愁為何物的女孩:“你不害怕嗎?”

淩紫月理着自己臉側的頭發:“害怕有用嗎?”

我驚訝于這個女孩的回答,然後問她:“你收留我這個刺客,就不怕我殺了你嗎?”

淩紫月笑了:“我也是會功夫的好不好!你現在這個狀況根本殺不了我。”

我沖她一笑,沒有說出口的是,她真是小看我了。

我坐起身來,檢查着自己身上的傷口,已經被簡單處理過了,這就夠了。

淩紫月問我:“柳姐姐,能給我講講你的故事嗎?”

我看着她幾乎是閃着星星的眼睛,笑着回了句:“以後有機會吧。”

淩紫月撇了撇嘴:“我們以後還有機會見面嗎?”

我扯下耳朵上的扣環:“我欠你一次。如果以後有機會再見的話,我可以幫你一個忙。”

淩紫月從我手心中拿過扣環,抿着唇笑了笑:“我可以現在就提出要求嗎?”

我點了點頭:“但是不能是現在要求我執行,我還有事要處理。”

淩紫月說:“我的要求很簡單的,不會耽誤你時間。”

“你說。”

“柳姐姐,其實我知道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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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隊的行進速度并不慢,我往回走的時候覺得這裏離京城已經很遠了。

我遇到的第一座建築是一座不大的寺廟。我在半夜敲開寺廟的門,開門的小和尚被面色慘白的我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連聲喊着“師父!有女鬼啊!”

我“噗”地笑了,蹲下身靠近他:“什麽女鬼,你見過這麽漂亮的女鬼嗎?”

小和尚往後蹭着,又連聲叫着“阿彌陀佛,佛祖保佑”。

我擡眼看了圈這個小小的寺廟,只有偏房一個屋子有燈火,看來是小和尚住的地方。好像也沒有其他人了。

伸手把小和尚拉起來,他先是“啊”的叫了一聲,然後疑惑地說:“咦,你真的不是鬼啊?”

我有些無奈:“小師父,能讓我在這裏借宿一宿嗎?”

小和尚“噢”了一聲,連忙關了門引着我向另一側的偏房:“阿彌陀佛,女施主這邊請。”

小和尚點上了油燈:“這是寺裏的客房,女施主請在這裏休息一晚吧。”

我看着這間小小的卻很是整潔的屋子問他:“你自己一個人在這裏嗎?”

小和尚撓撓頭:“師父帶着兩位師兄去雲游了,他說我心不定,要我在寺裏好好靜修。說是等我能定下心來才能随他一起雲游。”

火光的搖曳下,小和尚略顯懵懂的臉讓我覺得自己心裏的某個角落變得柔軟。

我沖他一笑:“謝謝你。”

小和尚似乎紅了臉,支支吾吾說着:“女施主…不必客氣。您休息吧。”

然後有些慌張的走了。

我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想扯出個苦笑來卻怎麽都扯不動嘴角。

敲門聲突然響起,我打開門,看到小和尚端着個簡陋的茶壺、一只同樣簡陋的杯子和一碗覆着菜的齋飯:“施主,我突然想起來你可能還沒吃飯…”

我道了謝,讓他進來,看着他把東西放在桌上,忍不住問他:“你都不問問我為什麽會大半夜的出現在這裏嗎?”

小和尚面色一窘:“我…想問的,剛才忘了。”

怎麽說,這位小和尚還真是可愛。

我本來就習慣“晝伏夜出”的生活,再加上已經昏睡了幾日,所以一點都不困乏,我問小和尚能不能陪我聊聊天。

大概是我臉上顯出些悲哀的神色來,小和尚沉默着點點頭,拘謹地坐在我對面。

“小和尚,你有喜歡的人嗎?”

我突兀的問題顯然讓小和尚愣了一下,然後就見他本來就泛紅的臉更染了層紅色。

“出…出家人不近女色。”

“我又沒說你喜歡的一定是女人,男人也可以喜歡啊。”

“你…”

看着他窘迫的樣子,我哈哈笑着,然後抹去笑出來的淚:“我告訴你啊,我在京城見過很多喜歡男孩的達官貴人。他們甚至專門圈養一些年輕漂亮的男孩,像你這麽俊秀的皮囊,要是放在京城,一定有很多人搶着要。我聽說,男孩的味道比女人更好呢。”

小和尚被我的話逼急了,“騰”地站起來:“你…不知羞恥!”

我仰頭挑眉看着他:“我一個□□,要羞恥做什麽?”

小和尚愣了,好像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我的第一反應是,還不錯,這小和尚還知道什麽是□□。

我喝了口水,很清甜的感覺,配着這粗陋的杯子,倒是讓我感受到些難得的淳樸。

那天晚上,小和尚陪我聊了很久。我也很訝異,自己竟然跟他講了那麽多,那麽多我以為永遠不會跟別人提起的往事。

小和尚安靜的聽罷,良久才念了一聲:“阿彌陀佛。”

“小和尚,你在可憐我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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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我回到繁華如昔的京城,看着還在這裏紙醉金迷的王孫貴族們,為他們感到悲哀,更多的,是可笑。

這是一個腐敗衰落的王朝,塞外游牧民族連年的侵略已經讓它不堪其擾,塞外的鐵騎似乎随時都可以踏平這片遼闊的疆域。而京城的繁華奢靡就像是這個王朝最後的掙紮。

我回到天香樓,陶醉看到我沒有一絲驚訝。

陶醉是天香樓的老板,他跟我,有着同一個主人。

陶醉依舊穿着他那身素雅的白衣,略顯慵懶地倚在躺椅上。

其實陶醉比我長得更好,也比我更聰明。我成為這天香樓的頭牌,也不過是因為我是女人而他是男人。京城裏雖然有些人好男風,卻也并不盛行。

陶醉看着我,開口就是嘲諷:“看你的樣子,這些天你好像過的挺慘啊。”

我不理他,走過去躺到他的床上,他急忙過來拉我:“你渾身髒兮兮的,別碰我的床!”

我是洗過澡,換過衣服才來到陶醉屋裏的。陶醉這人的潔癖真的是要命。

所以我翻個白眼,脫光了衣服,把衣服扔在地上,然後躺到了他床上。

陶醉氣悶地哼了聲,然後過來,從床頭的暗格裏拿出些瓶瓶罐罐,給我身上的傷疤塗抹。

“啧啧,你這次受的傷還不輕啊。”

我身上的傷其實已經好的差不多了,陶醉的藥只是用來去除疤痕罷了。雖然現在我覺得已經沒這個必要了,可陶醉說過,我是他打造出來的一件珍品,他不允許我身上有難看的痕跡。

陶醉收了藥,扯過被子來給我蓋上,然後躺在我旁邊枕着自己的手臂:“阿影,你真以為大汗不會殺你啊?”

阿影是我衆多名字之一,是只有大汗和陶醉知道的名字。

我側過身,伸出手臂抱着陶醉:“他會殺我的,我會讓他親手殺了我。”

陶醉沉默着,拉過被子幫我掖了被角,等我以為他已經睡着的時候,我才聽到他說:“你不該喜歡大汗。”

我吸了口氣:“說了這麽多遍,你自己沒聽煩嗎?”

陶醉說:“這幾天我想了想,應該換種方式勸你。你可以喜歡大汗,但是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呵,可是已經晚了不是嗎?”

以前的我太不懂什麽叫收斂,身為一個工具,卻明目張膽地喜歡自己的主人。陶醉跟我最大的區別,就是他把對大汗的愛意藏在心裏,而我,卻不知死活地表露了出來。

陶醉嘆了口氣,我搶在他開口前說:“陶醉,對不起。”

陶醉悶笑了一聲:“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才14歲,你小小年紀武功極高,容顏也是絕佳,就是那脾氣太差,明明只是大汗的一個棋子,卻絲毫不知天高地厚。我奉大汗的命令帶着你來到這京城,看着你慢慢接受現實,慢慢變得成熟。卻沒想到,這次你竟然又沖動了。”

“你知道我是故意去宮裏行刺的。”

“知道。我也知道,你是故意露出馬腳,被宮裏那些人追殺。”

“你知道我會害死我們。”

“知道。我也知道,等大汗攻下這裏,甚至是在那之前,我們都會死。早死晚死,不都是死嘛。”

是啊,有朝一日大汗攻陷這京城,他怎麽可能會讓我們這些為他竊取消息的人存活于世。我們是他陰暗的恥辱,是見不得光的。

我抱緊了陶醉,把流出的眼淚蹭到了他的衣服上:“陶醉,我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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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闊別已久的塞外,呼吸着草原上獨有的香甜氣息,我似乎有了一種歸屬感。

遙遙望着遠處星光和燈火籠罩中的氈包之城,我似乎還能聞到當年最愛的羊奶的香味。

棄了馬,我趁着夜色潛向那個我多年未見卻仍能一眼認出的氈包,那是大汗的住所。

大汗并沒有在氈包裏,我潛入後便坐在他的寶座上等他,靜靜地回想着關于草原的一切,

他并沒有讓我等太久。

我看着大汗進來,一眼看到寶座中的我,他立刻喝止了身後跟随進來的人,把他們全都趕了出去,讓他們無論聽到什麽都不準進來。

我已經有多久沒見過這個男人了?好像有六年了吧。

我從小與他一起長大,他是我一直愛慕着的巴圖哥哥。

我的阿爸,是塞外最勇猛的勇士,可我的母親,卻是擄掠而來的漢人。我并不是阿爸的嫡女,卻是母親唯一的孩子。巴圖哥哥也不是老可汗的嫡子,卻是他阿媽唯一的孩子。

我們倆似乎一樣,都是被人欺負的對象,那個時候的巴圖哥哥一直護着我。

後來巴圖哥哥殺了老可汗,自己當上了大汗,我在他的命令下被陶醉帶往京城,成了名妓。那個時候我才恍然驚覺,這麽多年來巴圖哥哥偷偷訓練我的武藝,是為了讓我去京城為他竊取消息。他竟然還暗暗培養了陶醉這麽一個人,而我一點都不知道。

我的巴圖哥哥,從很早以前就不只是想當這草原的可汗,他的野心讓我覺得可怕。

“阿影,你回來了。”

我看着這個我深愛了這麽多年的男人,想着他怎麽可以這麽自然地笑着對我說出這句話。我覺得,這個人,果然是沒有心的吧。

我也沖他笑着,一如當年那個幼稚得要死的阿影:“巴圖哥哥,阿影想你了。”

他朝我走過來:“許久不見,阿影長大了。”

我站起身,伸手摸上他的臉頰,卻被他躲了過去。

我覺得那個叫心的地方猛地一縮——這不是因為他是習武之人的條件反射,他是覺得我髒。

我笑了,笑的很有瘋狂的意味,然後我抽出腰間的軟劍劃向他的脖頸,卻在觸及他的前一刻,被他的匕首刺穿了身體。

我笑着扔掉軟劍,雙手握着他抓着匕首的那只手,第一個念頭是:“陶醉,對不起,我身上要留下難看的血窟窿了。”

【“柳姐姐,其實我知道你是誰。我聽說過鐘玉柳的大名,那晚我也聽到宮裏有人說刺客身上有塞外的飾物。所以對你的身份,我應該是猜出個七七八八了。”

“你恨我嗎?”

“我不恨你。我父王昏庸無能,月朝上下早已殘敗。歷來朝代更替是必然之事,我只是運氣不好,生在這個時候,生在皇家。柳姐姐,我只有一個簡單的要求。”

“你說。”

“你殺了我吧。不論如何,我都是月朝的公主,我不想嫁給塞外的人,更不想看着月朝滅亡。”】

【“小和尚,你在可憐我是嗎?”

“…不…我...”

“別緊張嘛,我是想謝謝你。”

“…那,那個大汗呢?”

“呵,他只是覺得我有用。弱肉強食是他的準則,他永遠都不會可憐任何人。”

“阿彌陀佛。”

“小和尚,你知道了我太多的秘密,如果我殺了你,你會不會恨我?”】

【“陶醉,我不甘心。”

“那就去做你想做的事吧。反正,我們的時間也不多了。”

“你怎麽辦?”

“我會守在這裏,這天香樓,我不舍得離開。阿影,我不能陪你一起離開這個世界,你要等我。”】

淩紫月,希望你來世生在一個太平盛世,生在一個平凡人家,不要再遇到像我一樣的人。

小和尚,我對你動了殺念卻并未傷你,只願你将來見到這世間的百般殘忍,還能保有純淨之心。

陶醉,我等着你來找我,來生我會纏着你護着你,還你這一世的庇護。

大汗…巴圖哥哥…惟願來生,再不相見。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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