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夢裏我看見了一把劍。
它騰空而舒,紅光湛然,在感到我接近後發出了一聲悠長劍鳴,輕快地飛起繞我轉了又轉。其身光芒太甚讓我看不清具體模樣,我試探着伸手,它便乖順無比地落在我手心,雀躍般抖了抖。
磅礴靈力透過五指經絡猛然灌入,撕扯着剛築基還不甚寬闊的體內經脈,以蠻力進行擴張。
我一下子疼得眼前發黑,而那把劍卻如黏住了一般紋絲不動。
痛到意識模糊時,我隐隐看見有道銀光從劍身爆射而出,随即化為缥缈人影……
虛虛一指點在我眉心。
諸般景象便霎時全消散了。
我睜開了眼,才發覺自己已滿額冷汗。
師兄不知為何并沒有入睡,而是正低頭看我。
夜色深沉,染得他神色晦暗難明:“師弟……你做噩夢了?”
“不……不算噩夢。”一種熟悉的眩暈感襲來,我覺得自己正在快速忘掉些什麽,急着翻身下床去找留影的玉簡記下剛剛的夢。
畢竟我總覺得那很重要。
師兄猛地攥住我的肩,将我強行壓回了床上。
他面無表情地俯下身看我,眼底深沉如墨:“乖……忘了吧。”
我一和他對視,便又覺得一陣恍惚。
夢中焚天般的熾熱火光慢慢化為一抹殘影……
然後徹底淡了下去。
師兄從納物戒裏取出一塊方帕,輕柔地替我擦去冷汗:“這麽大人了還做噩夢。”
我眨了眨眼,意識還未完全清醒:“啊?”
不過師兄是我最信任的人……
他是斷然不會騙我的,惡作劇除外。
我也不做他想,只覺得是自己最近發狠修煉太累了,而導致夢魇纏身。
“師兄。”我喚了一聲。
師兄應了聲。
我完全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覺得那如墨的黑發一下下撩在我臉上癢的很。
“麻煩你滾下去,很沉。”
我皺眉,這種被死死禁锢着、完全被圈在對方氣息裏的姿勢讓我很不舒服。
師兄輕輕哦了一聲,收回撐在我頸側的手,狀若無意地問了句:“師弟你喜歡在上面?”
“嗯?”我不知他這問題何意,敷衍地應了一聲,
現在我又困又累,只想繼續睡覺。
畢竟過會兒還要早起練劍。
“沒什麽,下次我會注意的。”師兄再一次伸手揉了揉我的腦袋,目光平和又溫柔,“早些睡吧。”
我困得完全不想折騰,瞪了他一眼便睡着了。
雖然做了個噩夢睡得并不安穩,但一到往日練劍的時辰我還是自然醒了。
師兄仍在睡着,我看着他溫潤俊朗的面容,心想師兄果然還是不說話不作妖的時候比較可愛。
蹑手蹑腳下床洗漱完畢,我提着小木劍又去了崖底。
畢竟這次我可沒許諾不向師尊請教了。
我內心對師尊終究還是有濡慕之情的,就算惹得師兄不快……
也想多親近幾番。
我等了足有一個時辰也沒見到師尊的身影,不僅有些失落。
也是,師尊有自己的事要忙,又怎麽會時刻顧及着我這麽一個剛入劍道的小弟子。我摒去雜念沉下心來,一遍又一遍地重複着刺、挑、劈、抹、挽、撩、斷、點等基礎劍式。入門以來雖被賜了許多劍訣,我卻并未修煉,而是認認真真打磨着基本功。
心底總有個聲音告訴我,時候未到。
五年下來,我的基礎劍式練得愈發标準,極細微的錯誤也在前幾日被師尊一一糾正。每日一絲不茍地揮劍數萬次,未敢怠惰懶散的水磨工夫終是有回報的。
再一次練完基礎十三式後,我心有所感,整個人陷入一種玄之又玄的境界,渾身靈力不受控制地自發開始循環,眼看就要結成金丹——
“嗚……”
一股磅礴的靈力狠狠撞上我的丹田,我毫無防備地被打成重傷,靈力循環也随之潰散。
再要抓住結丹的契機……怕是不知何年。
我強忍劇痛站直身體,揮手抹去唇邊溢出的鮮血,反手捏住弟子令警惕地看向面前的黑衣人:“閣下……這是何意?”
滴滴答答的粘稠水聲忽然響起。
我循聲望去,看到對方的黑袍竟濕了大半。
鮮紅的血浸透衣襟,還在連綿不斷地滴落下來,
看起來竟是傷得比我還重了好幾分。
對方戴着面具一言不發,确認我結丹失敗後轉身便走。
不過是幾個呼吸間,那人便徹底沒了蹤影,連地上滾落的、帶着靈力的鮮血都迅速幹涸消失,徹底湮滅在了天地間。
待對方走後,我再也支撐不住地跌倒在地,腦中一片混亂。
有溝通天地探查我結丹情況的本事,又能在滿地禁制的劍宗來去自如,刻意遮掩身份卻又不将我滅口。
我草草服下療傷的丹藥,打坐了一個周天便召了只白鶴送我前往……
師尊的洞府。
雖然這種猜測非常荒誕且有失尊敬,但我仍無法徹底否定那個荒謬的想法。
……
我頗有些忐忑地整了整衣冠,才僵着身體随童子走了進去。
師尊正垂眸執黑子對弈,神色淡然面色紅潤,一點都沒有方才那黑衣人傷得奄奄一息的模樣。
他對面坐着笑意盈盈的師兄。
那人單手托腮看着棋盤,見我來了,笑得又燦爛了幾分:“喲,小師弟。”
師尊落下一子,玉質的棋盤發出清脆的啪嗒一聲,随後才擡眼看我:“何事?”
我見二人對弈正酣,棋盤殺得淩亂一片的模樣,覺得時辰對不上,那點疑慮便慢慢消散。我神色赧然地硬着頭皮找借口:“弟子想問師尊何時開劍冢……不料打擾師尊雅興了。”
師尊似乎剛要開口。
啪嗒一聲,是師兄忽然落下一枚瑩潤白子。
他也不說話,只笑着看着我。
眉眼溫潤笑意盈然,溫柔如春風拂面,明明是親和至極不含半點侵略性的表情,卻看得我頗有些頭皮發麻。
師尊神色冷淡地瞥了師兄一眼,落下枚黑子:“明日帶你去。”
我心知這是客氣的逐客令了,便低頭告退。
回到洞府,我盤膝而坐開始療傷。
結丹半路失敗,體內本就氣血翻湧,喉間更滿是腥甜之氣。
方才去見師尊前又被我強行壓制了一番,此刻傷勢比之前更重了。
我皺着眉将納物戒裏的丹藥悉數倒了出來,怎麽分辨都認不清,正打算胡亂一口悶下的時候,一道劍氣将那些丹藥悉數擊飛——
“不可亂服。”
我瞪大了眼,看着本應繼續和師兄對弈的師尊出現在此處,說不清心頭是什麽感受。
他緩緩收起虛點空中的白皙指尖,面沉如水地向我走來。
不再完美收斂的大乘尊者的威勢壓得我有些喘不過氣。
“我剛剛便覺得你氣息不穩,果然有事。”他将欲起身行禮的我一把按回蒲團,面無表情地扣住我的脈門,将冰寒徹骨的靈力渡了進來,仔細探查我體內的情況。
我丹田周圍被暴虐靈力摧殘的經脈尚未修複,結丹失敗的氣血紊亂之狀也沒有消失。
師尊越探,面色便越難看。
最後師尊滿眼失望地看着我,嘆了口氣:“本座待你有多差勁?讓你被人暗算了……都不願告訴我這個師尊來替你出頭?”
我緘默了會兒,張口欲言又忍了回去。
我下意識覺得這事還是不解釋的好。
否則被問到為何遮掩傷勢時,難道我還要說……因為疑心傷我的人是你才如此試探?
這才是真正的誅心之言。
師尊久等不到我開口,自嘲地站起身來:“本座不知以前發生了什麽,那日從閉關中醒來前塵盡忘。我若以前做了些什麽你無法原諒的……怕是彌補不過來。”
我從未見過師尊這般灰心氣餒的樣子,一時腦海中浮現出對方往日淡然自若的綽約風姿。
兩相對比之下,更顯得我所做之事狠狠傷了師尊的心。
我猛地拽住師尊衣角,連連搖頭:“不!不是的,師尊您切莫如此!都是弟子的錯!”
師尊劍眉緊鎖地低頭看我,目光沉沉。
我見瞞不過去,只得一一講了發生的事情,然後試圖用“不想讓師尊擔心”這樣的蹩腳借口搪塞過去。
師尊不置可否地聽完,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怎麽都沒到眼底。
他單膝跪在我面前,輕輕重複了一遍:“……不想讓我擔心?”
旋即伸手掐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游離的視線對上他烏沉的眼眸:“那為什麽還要刻意來見我?不是為了确認是不是本座傷的你?”
我啞口無言。
那一瞬的反應已經告訴了師尊答案。
他捏着我下巴的手緊了緊,雙眸緊緊閉上,似乎在竭力克制着心頭怒意。
然而那種夾雜着痛心與憤怒的情緒似乎再也壓不住。
師尊猛地睜眼,我來不及反應便被暴走的靈氣狠狠推倒在地上,磕得後腦極疼。他單手撐在我的臉頰旁,依舊是單膝跪着的姿勢俯下身,目光深沉無比,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這個姿勢靠得太近。
雖然師尊并未真的壓上來,但是那種懾人的壓迫感沒有少了半分。
一種強烈的、被上位者盯住的危機感湧上心頭。
我試探着用手,一點點撐着身體朝後退去。
忽的,腳踝被一把攥住,随後整個人被慢慢拖了回去。
師尊聲音沙啞:“本座很失望。”
我本想辯解幾句,然而在此刻完全釋放的大乘期的威壓下……
卻連發出聲音都做不到。
“你為何覺得我會真的害你?”師尊嘆息的聲音落在我的耳畔。
我滿心愧疚,只想回溯時空敲死那個胡思亂想的自己,然而下一秒,這種愧疚就化為了滿心愕然——
冰冷而柔軟的唇瓣就這麽撞了上來。
我驚訝無比地看着師尊近在咫尺的面容,大腦徹底空白。
下意識緊閉的牙關被師尊用力一捏,便疼得松開了。
對方的舌侵略意味十足地長驅直入。
我被死死扣着下巴無法躲閃,只能被動接受着對方堪稱兇狠的侵犯。
每一處角落都被對方用力地舔舐了一番,敏感的上颚更是被反複欺淩到讓我渾身酥麻、眼尾泛紅才作罷。
我的胸膛劇烈起伏,被親得都不知如何換氣,好在築基後可通過身體關竅汲取靈息才不至于昏過去。
一吻結束後,師尊垂眸看着我收起了威壓,擡手用力抹去我唇邊水漬。
“現在,知道了嗎?”
我雖還沒緩過神來,仍下意識點頭,随即覺得這話莫名耳熟好像在哪兒聽過。
師尊似乎意識到自己失态了,深吸一口氣後又有些恢複了往日冷靜的樣子。
他将靈力纏在指尖,揉了揉我後腦剛剛磕到的地方:“……還疼嗎?”
我正欲答話——
“小師弟!嗯……師尊?”師兄逆着光站在洞府入口,仍維持着伸手推開門的姿勢。
師尊面色不改地繼續揉了幾下,待到消腫才站起身伸手将我拉了起來,又遞給我一瓶藥:“明日一早随我去劍冢。”
我滿心懵逼地将藥抱在懷裏後點了點頭。
為什麽師尊能這麽熟練地維持淡然自若啊?
師尊面無表情地走了。
師兄站在門口,神色複雜地看了我一眼,留下一句好好休息後也離開了。
我伸手撫上心髒的位置,內心翻起一陣莫名的酸澀煩躁。
我對師尊當真只是抱着孺慕之情嗎?
為什麽剛才有一種奇怪的熟稔……
而且除了最初的驚愕過後,我竟完全沒有生出反抗的心思。
被視若長輩的人親吻,我為什麽會是這種反應?
師尊又為什麽會失憶?
剛剛的舉動是喜歡我嗎?可是師尊失憶後也才不過幾日啊,劍修者大多一心求道,能覓得道侶的都是少數,要出現凡俗話本上才有的一見鐘情?概率真是太低了。
還有,我垂眸攥緊了手指,那瓶丹藥被我捏得粉碎……
那句話,可能不太對勁。
我擡頭環顧四周,只覺得背後竄上一陣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