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你渾身虛脫地離開咖啡館,又像是毫無意識的游魂一般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從早上開始到現在,你滴水未進。胃部開始痙攣,疼痛讓你一身冷汗。但肉體的折磨根本不算什麽。
你知道你遲早要和安塞爾談談的。不說感情上的那堆破事,你們是合法伴侶,總有一疊協議要簽,有一堆頭緒要理。
你知道你應該吃點東西,給埃德蒙打電話告訴你今天恐怕不能赴會。但是你的身體卻一直在違背你的意志,你甚至沒法讓自己站起來。
這個房間裏的空氣似乎都被絕望的潮水取代了,慢慢地,你感到難以呼吸。
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分鐘,又或者已經過去了數個小時。門鈴和開門的聲音把你從昏沉的狀态拉了回來。
“理查德,在嗎?我知道現在稍微有點早,但是我突然想到今天的餐廳和你家順路,就先過來……”
埃德蒙的聲音從門廊的方向傳來。
你打開手機,上面有好幾條他的未讀短信。
腳步聲已經逐漸逼近,你幾乎是驚慌失措地站起來。
埃德蒙瞪圓了眼睛——他的眼睛本來就夠大了:“上帝啊,理查德?你的臉色為什麽這麽差?”
“沒什麽。”你聳聳肩膀,假裝一切都好:“胃病複發了”
“理查德……”埃德蒙塌下肩膀,露出幾乎是無辜的不解神情,用嘆息般的語調說,“沒關系的。”
“什麽?”
“你可以不開心。”
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讓你滿頭霧水:“我不明白?”
“你可以不開心、可以憤怒、可以脆弱。”他擡手,輕按你的肩膀示意你坐下:“你可以做你的自己。”
這句話聽上去有點怪,但是他的表情非常認真。
埃德蒙跟你平常打交道的那些人完全不同:沒有昂貴的高級套裝,沒有一絲不茍的頭發,沒有锃亮的皮鞋,臉上也沒有寫着“我是精英”幾個大字,甚至還有幾分天真。
也許熟悉的東西本來就令人安心,哪怕是痛苦也一樣,而不一樣的埃德蒙讓你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應對,就像當初面對安塞爾。
你早已習慣了抹掉所有的個人感情,把自己當做一臺24小時運作不休的機器。而不是一個可以痛苦、可以放縱、可以失敗的人。
成年人的世界有那麽多妥協放棄、口是心非和假裝毫不在意。
他揚起眉毛:“等我一下。”
你一個人坐在原地,困惑不已。
沒過多久,一杯熱牛奶被塞進了你的手裏。牛奶香甜的氣息頓時四處彌散。
你感到哭笑不得:“我不是小孩子。”
“我知道。”埃德蒙把杯子推到你面前,“喝掉它,會好很多的。”
“迪克?”
“嗯?”
“我知道你正在經歷一些讓你感到痛苦的事情。也許你還不願意告訴我。我只是想讓你知道,其實我一直都在你身邊。任何時候,你想找個人傾訴,你都可以找我。”
你喝了一小口,牛奶暖暖的、甜甜的,從喉嚨一路滑落,經過胸腔,來到胃部。
——偶爾,只是偶爾,會有那麽幾個時刻,你會有種沖動,放下一切,順着心意,說一句堅決的“不”。
幾乎是下意識的,你放棄了抵抗:“好。”
“嗯?”
“如果有天——我不知道會要多久——我準備好了,我會告訴你一切。”
埃德蒙盯着了看了兩秒,然而眨了眨眼睛,笑意從他的琥珀般眼眸裏綻放,一路蔓延到眼角眉梢。
“嗯。”
“哦,對了。”埃德蒙站了起來,轉身朝廚房走去,“你這個樣子我們肯定不能去吃壽司了。我來給你做點吃的吧。你想吃點什麽?”
“炖菜。看看冰箱裏有什麽。”
埃德蒙給你比了個“ok”的手勢。
那一杯牛奶的暖意從手心,一點點傳到全身。
安塞爾的歸期不定。偶爾你會上網搜索他的消息。他看上去過得不錯,甚至在意大利開了自己的畫展。
他一直都很堅強,比你更堅強。
亞當說得沒錯,他還年輕,對于這樣一個前程遠大的藝術家來說,與你的相遇只是他人生中的一小段插曲,一點創作的靈感。
他會熬過去的。
你一直都知道,沒準“羅恩”也知道,所以他才選擇了消失,唯有消失才能成就刻骨銘心,而不是讓愛情消磨在細碎的生活中。
但不管怎麽說,時光還是一樣流淌。
秋天飄然離去,今年的冬天似乎要比往年溫暖一些,紐約遲遲沒有下雪。但天上也沒有太陽,只有厚重的鉛雲盤旋在紐約的上空。
距離聖誕還有不到一個月,大街小巷的商家們紛紛挂出聖誕折扣,隐約可以聽見街角飄來幾句聖誕歌曲,富有遠見的人們已經開始了聖誕采購。
你慢慢地往街角的那家咖啡館踱去,那是你和埃德蒙約好的地方。往常見到埃德蒙總是讓你心情明亮,但今天,你卻十分遲疑。
“嘿!理查德!”遠遠地,埃德蒙就開始向你招手。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大衣, 圍着卡其色的圍巾,顯得身形格外削瘦,,通紅的鼻尖十分醒目。
你也向他招手示意,腳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走到他身邊。
你們并肩走進咖啡館裏,找了個靠窗的位置。
埃德蒙摘下手套,放在一邊,擡起頭來看你:“怎麽樣?”
“學校已經聯系好了,都搞定了。”
“太好了!”埃德蒙激動地揮起拳頭,差點撞到了一個路過的侍應生,他連忙向那個男生道歉。
他迫不及待地轉過頭來:“什麽時候出發?”
你遲疑了一秒:“下個月、最遲下下個月,我就動身去法國。”
“噢……”埃德蒙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怎麽了?”
“雖然一直都知道,但真的來了,又覺得它太快了。下個月……”他笑了笑,卻還是沒能遮住眼中的失落。
你正想說些什麽,侍應生過來點單,打斷了你們的對話,你們各自要了一個三明治和一杯咖啡。
“是有點突然。”你接着說,“我本來以為至少得等到明年下半年。”
“也沒事,”笑容又重新回到埃德蒙的臉上,“我可以時不時飛到巴黎去看你。”
你感到喉嚨被一大團情緒堵住了,酸而澀:“埃德蒙,從紐約飛到巴黎要8個小時。”
埃德蒙微微張開嘴,接着抿緊嘴唇,慢慢垂下頭去。
你們都清楚遠距離戀愛行不通。
你看着那個毛絨絨的腦袋,心髒一點點變涼,準備迎接痛苦:“如果你想分手,我完全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