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愛你是對自己的放逐11
七月十五日的淩晨,也就是整個項目最後一天的起始,所有人都倒下了——因為終于所有的東西都就位了,只等明天的新聞發布會,然後各項交接就可以正式開始,看起來雙方的總裁不過只是在鎂光燈下一起合個照,其實簡直是從這十一個人的汗水裏淌過去的——外資銀行的工作就是如此,很多人忙得腳不沾地未必就是在直接創造利潤,而是在場面上的好看。
當然,只除了陸茵還醒着,最後一個星期所有人搬到了公司附近的酒店,住進了一個行政套房——橫豎也不會嫌擠,反正大家是分批睡的,況且真的困得狠了,男的女的也不講究随手扯一個毯子鋪在地上也就睡了。此刻唯有陸茵一個人還沒有睡,這時是她職業生涯迄今為止最重要的時刻,她負責的第一個項目,不再是做做會議記錄,不再是旁聽,不再是可有可無,她是真真正正地負責人。
她仔細地又在腦子裏把所有的細節都過了一遍,好像這是一個半月以來唯一的一個如此安靜的夜,一安靜下來,心就是亂的。
有沒有在愛一個人,最好的檢驗辦法就是安靜的夜中,是否心亂如麻。越是想念,越是在安靜中迷亂。
陸茵看了看手機,沒有消息——一個多月了,他只發過三次微信給她。雖然她知道他也很忙很忙,私人銀行正在籌備階段,更何況他身處高位,絕不會比她輕松,可是……心裏有着牽扯纏綿的疼痛。
忍不住。
不行,就是忍不住,雖然很知道現在不是時候——此刻正是一寸光陰一寸金,她應該再去溫習一遍新聞發布會的流程和問題,她會第一次坐在主席臺上,作為印度來的亞洲區總裁的翻譯——其實是替總裁回答問題,畢竟她是對整個收購細節最熟悉的人,總裁只需要作為一個官方的象征。
她還是點開了微信。
“睡了嗎?”
梁傲倫的電話竟然随之來了,他們甚少打電話,從來都是微信或者見面的,以至于陸茵接到他的電話半晌都不敢去按接聽鍵,生怕是他按錯了她接起來反而兩個人都尴尬。
等她緩過神來,手機已經執拗地響了半分鐘了,陸茵慌忙接了起來,生怕他挂斷了。
只是喂的那一聲,聲音幹澀,好像嗓子被什麽堵住了一樣。
“sweetie(甜心),”他只說了一句話,就把陸茵整個人激得一顫,愣了一刻後抱着手機臉上就蕩出掩不住笑意,“怎麽想到這麽晚打電話?”堅強了一個半月,這時候什麽都不想,就想撒嬌铄。
“你第一次做這麽大的項目,準備得怎麽樣?”梁傲倫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着實讓她覺得有些陌生。
“好怕啊,但是反正我也再想不到還有哪裏漏掉了,大概這就是經驗不足吧。”有點點失望,還以為他說打電話是因為想她,為什麽說的還是工作呢。
“你明天在會上有幫Gupta安排翻譯嗎?”Gupta是印度人,講英文的。
陸茵老實回答道:“沒錢請翻譯啊,所以Vincent初步定的是我臨時客串他的翻譯,這樣記者萬一問起什麽來,我對項目比較熟,也好幫着回答。”說完又覺得不妥,Vincent和Allen可是不和的,她這麽說好像她同邵翌文很親近。
“不錯。”他只簡短地說了兩個字,又叮囑道:“這個機會一定要抓住,Gupta喜歡光彩照人的女下屬。”
?
這是什麽意思?
陸茵一時沒有明白過來,兩人的呼吸在手機中此起彼伏,像是突然撥動她腦中的一根弦一般,猛地悟了過來,“你是說——”
難以置信。難道他的意思是?
一瞬間呆在了當場,只聽見梁傲倫在電話那邊平靜道:“Yina,這是個很好的機會,在亞洲區總部和在中國總部看到的将會完全不同,就像你在支行和在總部看到的差別一樣。”
陸茵沉默着,花了好大的氣力才開口道:“Allen,你真的希望我那麽做嗎?”
一個半月的思念,托付在他這番話上。陸茵頓時身子一軟,還好背後是牆,弓着腰只覺得全身疼得厲害。
“Yina,我始終這麽說,我不能替你做任何決定,我只是告訴你,最終一條路如何走,只有你自己選擇。”他的語氣冷靜得可怕,就像過去的一年裏無數次開會時的果決和條分縷析。
陸茵握着手機靠在牆上,過了很久,久到她甚至以為梁傲倫早就沒有了耐心,挂斷了電話,又傳來他的聲音道:“寶貝,不要誤解我,我說這番話對我并沒有什麽好處,但是我不能自私到不讓你知道這是一條路,并且有許多人走着這條路最後成功。”
一個寶貝,就像是還魂丹一般,陸茵仿佛是從冬眠裏蘇醒了過來一樣,聲音艱澀道:“我不會那麽做的,Allen,你知道的啊,我從來都沒有那麽想過。”她急切地表白着,她發現她其實更怕的是他的誤會——他會不會以為,去年此時,她就是抱着這樣的一顆心才接近他的?
“你都準備好了,還有空玩手機?”
啪的一聲,陸茵吓得手機掉在了地上,這個身後突然想起意料之外的聲音,任誰都會以為是鬧鬼。
邵翌文的臉色也很疲憊,雙手插在褲兜裏,朝陸茵微微一颔首道:“你沒吓到我,我還能吓到你?”
陸茵發覺這一個半月以來自己已經被他訓練出來了,若是從前一定要梗五秒鐘,現在花了立刻就反應過來,是說她沒他好看,只有長得醜的人才會吓到別人。
“長得好看了不起啊?”陸茵小聲嘟囔了一句,撿起手機站了起來,發現經過剛才這一摔,電話已經挂斷了,頓時心裏火氣上沖,惡聲惡氣答道:“準備好了!明天又不是我去簽字,難道還要出口成章貌美如花啊?”
“earlybirdscatchworms(笨鳥先飛)”邵翌文忽然說了一句英文,陸茵沒料到,愣了一刻,明白了過來之後撇撇嘴道:“都飛了半個月,還不讓人歇一下,周扒皮也就如此了吧。”
邵翌文沒搭理她的吐槽,他始終用英文在跟她說話,陸茵也堅持用中文回答他。
這麽奇葩的對話,竟然也持續了十多分鐘,陸茵都忍不住腹诽他道:“真是啰嗦。”
而且最讓她受不了的是他說着說着口齒就不清楚了,就像什麽東西拔着他的舌頭一樣,這大半夜的本來就人困馬乏聽力注意力統統下降,想聽明白他在講什麽真是太難了。
邵翌文說了一長串的句子之後陸茵終于忍無可忍地也用英文道:“sorryboss,Ireallydidn’tseeanysenseandnecessitytohaveconversationinEnglishbetweentwoChinese,evenifyoumighthavenotbeenChinesenationality(對不起老板,我實在沒有明白兩個人中國人之間講話要用英文的意義和必要性,即便你可能早就不是中國籍了)”
趁邵翌文還沒有說話,她又搶道:“尤其是沒明白為什麽老板你對印度人的口音有這麽執拗的熱愛。”
同樣是英文,口音也是講究的,出身高貴的貴族必要講一口漂亮标準的倫敦音,新銳名流則是以美式口音标榜自己的身份,口音中帶了南洋風味的話就已經是不那麽體面,但是也總不會比印度人的英文收到的嘲笑更多。
“Gupta是印度人。”邵翌文在講了半個多小時印度英文之後突然講完漢語,陸茵還花了一刻才反應,只聽他淡淡接着道:“你不能适應印度英文,也敢說準備好了?是打算明天當衆出醜麽?”
他說得陸茵一震,明天若是當堂聽不懂Gupta的英文,是要當着傳媒的面丢多大的人,大約這一半個月的心血都要被最後一刻的功虧一篑抹殺掉了。
她下意識地接口道:“那怎麽辦?”她沒有在國外待過,也并沒有多少時間去追美劇,英文再好也僅限于在課堂裏面學習,恐怕許多俗語都是聽不懂的,更別說印度人奇怪的口音了。
邵翌文沒有直接回答她,隔了半晌後才用英文道:“你認為收購ME對于TAB中國來說在財務上是好事嗎?據內部消息,TAB今年股價大跌,財政上是否會因為收購更加緊張?”
啊?這啥跟啥?
陸茵一愣,忽然反應過來,他這是在同她做明天的情景模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