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阮林林的出現令所有人愣在當場。

過了足足半分鐘,才有人問:“你是程夢芝的女兒吧?”

她确認自己沒找錯門,笑着走進來。

“我就是程夢芝啊,怎麽,你們不認識我了?”

“我的天,這變化也太大了,看着跟二十年前似的……”

有人用胳膊撞撞之前笑話她的人。

“你不是說半年前遇見她看起來還挺老的嗎?”

那人比他們更摸不着頭腦。

“奇怪,我上次看見你的時候明明不是這樣,難道你……整容去了?”

阮林林既然做了,就沒打算撒謊,坦然承認。

同事們年紀都與她相差無幾,誰不想變年輕?聽說此等妙方紛紛圍過去,讓她傳授經驗。

她變成了聚會的焦點,幾乎一整頓飯的時間,所有人都在聽她說話。

時至尾聲,有人憋不住了,酸溜溜地說:“這不就是騙人麽?本來一根狗尾巴草,非要僞裝成嬌花。就算別人一時間被你騙過了,可自己心裏難道不清楚究竟長什麽模樣嗎?不虧心嗎?”

這話簡直是明晃晃地打她臉,其他人都驚了,視線在兩人身上掃來掃去,生怕她們打起來。

阮林林沒生氣,微微一笑走到她面前坐下。

“你說我騙人,那我倒要問問你,我騙了什麽東西回來?”

“你、你騙男人的歡心,騙女人的追捧呗。”

“真不好意思,在還沒有做這些項目之前我就已經結婚了,我的丈夫不說完美,但也絕對是萬裏挑一的,比我見過的男人都要好。他那麽愛我,我去騙別人的歡心做什麽?至于騙女人的追捧,那就更是無稽之談。大家聚會,自然把新事情拿出來分享,我想沒有人會因為這幾句話就追捧我。”

“你要不是為了這些,做醫美做什麽?”那人氣急敗壞。

她靜靜地凝視她一會兒,輕輕搖頭。

“你的人生只為別人改變嗎?自己無法享受改變的樂趣嗎?那你真可悲。”

“你……你……”

對方臉紅脖子粗,幾乎要沖上來打她。

大家連忙勸架,包廂裏鬧得不可開交。

這時,忽然有人敲門。

“請問程夢芝在嗎?”

阮林林聽出那是誰的聲音,大吃一驚,沒有預料他會來,走過去打開門。

“你怎麽來了?”

顧青雲站在門外,已經複健得差不多的身體挺拔清瘦,穿白襯衫與黑色中山裝外套,右手拄着根黃楊木龍頭拐杖。

身後是程晚歌。

“老大突然回家找你,說有急事。我打你電話關機,只好自己來找了。”

“關機?沒關啊,這不是……”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因為突然想起來對方應該只有她老手機的號碼。

而那臺99元的老年機,已經躺在抽屜裏很久沒充電了。

“裏面出了什麽事?”程晚歌察覺出氣氛不對勁。

阮林林回頭看了一眼,正過臉說:

“沒事,聚會已經結束了,走吧。”

程晚歌開車載着二老回家,路上阮林林問老大有什麽事。

他們也不清楚,只說看起來很着急,一定要見她。

老大幹嘛一定要見她呢?

阮林林正琢磨着,坐在她旁邊的顧青雲忽然輕聲問:

“你剛才說得是真的嗎?”

“啊?”

“沒什麽。”

他看向窗外,眼角多笑出兩根魚尾紋。

抵達家中,她還沒來得及換鞋,老大程梅蘭便已沖過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媽!你手裏頭還有多少錢?借我點!”

她疑惑地擡起頭,緊接着就被程晚歌猛地往後一拽。

“你問媽借錢做什麽?”

“當然是有急事了!”

“有什麽急事?你們夫妻倆都能賺錢,房子早買了,孩子只有一個,錢會不夠花?”

程梅蘭着急起來,看她的眼神像在看糞坑,別提多嫌棄。

“我是問媽借錢,不是問你借,你瞎摻和什麽啊?有你的事嗎?”

程晚歌面不改色,“現在不是前兩年,只要我在,爸在,你們就別想靠忽悠坑她的錢。”

程梅蘭用力一跺腳,喊起冤來。

“媽!你看看她,還有當妹妹的樣嗎?我但凡有辦法會問你一老太太借錢?實在是手頭周轉不開啊。”

當事人終于找到插嘴的機會。

“我也想聽聽,你借錢去做什麽。”

程梅蘭看不說理由這錢怕是借不到手了,只好坐去沙發上,坦白了原因。

原來這錢是借去給她女兒王秋雅報速成班和請培訓老師的。

“秋雅之前一直練得芭蕾,打算高三直接考舞蹈學院的。可老師說她天資有限,再練也進步不了,十有□□是考不上。她急得在家哭,我就幫她打聽了,說是電影學院好考,長得漂亮就能進,裏面還有好多富二代,方便将來找對象。還有你看看她那張臉,不當明星多可惜啊。我跟她爸都想給她報,她自己也感興趣,可惜就是速成班太貴,幾個月下來就小十萬了。要是花高價請電影學院裏的老師給她單獨培訓,那一節課就要六萬,我們實在拿不出啊。”

程晚歌嗤笑,“你女兒不是沒天資,是根本不努力。要是把她為了逛街談戀愛曠得那些課補起來,至于考不上大學?”

程梅蘭肺都氣炸了。

“你話別說得太難聽啊!秋雅怎麽不努力了?難道非得把腿跳折了才叫努力?”

程晚歌翻了個白眼,去廚房洗碗。

程梅蘭期待地看着阮林林。

“媽,你看能不能借點?這邊等着拿錢報名呢,再晚就來不及了。”

王秋雅畢竟是原主唯一的外孫女,拿錢給她上學不算過分。

只是學了十幾年的芭蕾,突然轉行學表演,還只學幾個月,聽起來實在不靠譜。

她看向顧青雲,對方表示她決定就行。

阮林林問:“你要借多少?”

“怎麽着也得三十萬吧,你要是手頭緊,二十七八萬也行。”

“……那你什麽時候還?”

程梅蘭嘟嘟囔囔。

“你這就有點見外了啊,跟自己的親女兒還說得那麽嚴肅,怕我欠錢不還咋樣?別的不說,秋雅考上電影學院當明星,你臉上也有光不是?咱家可沒出過大明星。她要是将來認識什麽厲害的導演啊投資商啊,單獨給她開部戲,搞不好咱們全家都能沾光上電視呢。”

考都沒考上就開始展望未來可還行。

阮林林認真地說:

“錢可以借你,但是有條件。”

“什麽條件?”

“要是秋雅考上了,很好,就當為程家增光,不要你還錢。但要是沒考上,所借的錢當年年底必須還清,否則按百分之三十收利息。逾期一年遞增百分之十。”

百分之三十?借三十萬得還四十萬?

放高利貸啊這是。

程梅蘭難以置信,“媽,我是不是你撿得啊?”

“我倒希望你是撿的。借不借?借得話現在就立字據。”

程梅蘭試圖勸她回心轉意,可惜說幹了嘴也沒半點作用。

她又沒有信心接受那麽苛刻的條件,猶豫再三,回家找老公商量。

程晚歌提着垃圾袋出來,“就算你立了字據,她也會一哭二鬧三上吊,拼命毀約。”

阮林林聳肩,“到那時就是警察的事了。”

她真的會告親女兒欠錢不還?程晚歌不信,心中已認定只要對方再來磨個幾回,這三十萬鐵定會被騙走。

三十萬啊,爸爸好幾年的養老金。

她實在不忍心,旁敲側擊地提醒顧青雲。

可對方毫不猶豫地說:“我相信她會處理好。”

三天過去,程梅蘭沒再出現,似乎已經放棄了。

阮林林也将這事抛之腦後,繼續忙自己的事。

一天下午,一個陌生號碼打到她手機上。

“請問是蘇城的家屬嗎?請問他現在恢複得如何?之前提過的複查他并沒有來做,建議還是抽空過來一趟,免得影響康複速度。”

蘇城?

阮林林撥打他的號碼,那邊提示已關機,心中突然有股強烈的不妙預感,連忙跑了出去。

公寓樓,走道狹長。

她擡手敲門,不料手一碰到門就自己開了,沒鎖。

她走進去,屋內景象之雜亂比那天有過之而無不及,幾乎沒下腳的地方。

“蘇城?蘇城?”

無人回應。

阮林林小心翼翼地走進去,來到卧室裏,先是看見滿床堆成小山的被褥,随後就看見被褥底下露出來的腳丫子。

腳丫子在發抖,她皺眉靠近,掀開被子露出對方的腦袋。

看清後吓了一跳。

他分明是發燒燒暈過去了!

這個傻子,能把自己的命當回事嗎?

她再次叫來救護車,把人拉去醫院。

醫生罵了她一頓。

蘇城的情況比上次更差,體溫到了39℃,已經好幾天沒進食,再沒人發現的話估計能直接爛在家裏。

做完退燒處理後,他還沒醒,躺在病床上挂營養液。

阮林林坐在旁邊,打算等他醒來,好好罵罵他。

蘇城原本飽滿的臉如今瘦得像骷髅頭,膚色蒼白如紙。

針頭插在他手背上,每根血管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緊閉的眼皮一直在顫動,幹涸的嘴唇微微開合,像在說些什麽。

阮林林好奇地湊近了些,勉強聽出一句完整的話。

“不要來……”

不要來什麽?

“今天……不一起吃……早飯,不要來……”

她疑惑地眨眨眼睛,很快明白他指得是什麽,身體一震,愣在椅子上。

自己出車禍的那天早上,蘇城為了創業找投資去外省出差,沒法跟她一起去拍畢業照。

為了彌補遺憾,特地拉她去一家很貴的餐廳吃早飯。

吃完各上一輛出租車,一輛駛向機場,一輛駛向學校。

阮林林就是在下出租車後,跑向學校大門,被違規車輛撞到的。

他沒有忘,一直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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