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共處 (18)

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個故事情節,而且是靠猜靠想,沒有證據,在現實中顯得十分匪夷所思的情節。

16歲小女孩的思想不夠成熟,容易走極端,卓微瀾明知不該信的,可回憶裏的那一幕漸漸清晰起來——姑丈被打得鼻青臉腫,腕上有了手铐,被押着走向外頭的警車,垂着眼睛只讓人看臉頰的眼淚,将要經過門扉時聽到姑姑絕望的呼喊,漸漸彎起嘴角現出一抹得意的笑,

她越想越害怕,感到大白天的光亮抵擋不住心裏的寒意,抓了抓頭發,試圖用一點疼讓自己清醒些,不去想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莫沁雯靜靜地看着,片刻後學了她的動作,拍拍肩膀安慰,“你怕什麽,他們在牢裏。”

“還會出來吧……”卓微瀾不安說。

莫沁雯冷笑,“牢裏的日子不好過,他們出來就是沒用的老人了,你和莫霜有錢又年輕,找個保镖護着,誰能動你們?”

卓微瀾目瞪口呆。

她不是驚訝莫沁雯說的話,而是反應過來莫沁雯成了安慰的角色。

“沁雯。”卓微瀾暗暗掐了自己一把,把恐懼和慌亂逼回去,“你為什麽跑出來?”

莫沁雯聽到了不想回答的問題,眼珠子一轉,眨眨眼說,“姐姐,我餓了。”

卓微瀾抵擋不住這一聲“姐姐”,暫且将問題擱下,帶着莫沁雯去了一家拉面店,點了碗牛肉面,趁着等待給莫霜發了個信息。

莫沁雯無言看着她打字,等牛肉面好了,把配料裏所有辣的東西全部丢進碗裏,大口大口吃起來。

卓微瀾看着紅亮的湯汁有些無奈,“這麽辣能吃嗎?要不要再點一碗?”

“不用。”莫沁雯喝了口水,吸吸鼻子繼續努力吃。

卓微瀾看着莫沁雯吃得額前冒汗,想再說點什麽,被莫霜的來電打斷了,“喂?”

“你們在美味拉面館?”莫霜問。

“是啊。”卓微瀾瞥了眼莫沁雯,轉過身去,捂着手機小聲說,“你晚點過來行嗎?我答應沁雯了……”

莫霜果斷拒絕,“不行,她要是再跑了,你攔得住嗎?”

作為一個說點重話就怕被打的慫姐姐,卓微瀾無言以對,看一眼吃哭了的莫沁雯,覺得自己不能辜負信任,必須說到做到,咬咬牙答了莫霜,“攔得住,你晚點過來吧。”

莫霜不答話。

卓微瀾聽着莫霜不疾不徐的腳步聲,放軟了聲音,“你相信我好不好~”

“我信。”莫霜說,“我不相信沁雯。”

卓微瀾不高興了,“沁雯答應我不會跑。”

“微瀾,我跟你已經分開24分鐘了。”莫霜不與她糾結承諾與信任的問題,話鋒一轉,用溫柔的聲音說着情話,“我想你了。”

背景有學生們的交談,有籃球場的歡呼,有下課鈴的吵鬧。

卓微瀾一恍惚,覺得這通電話跟剛談戀愛那會兒沒兩樣,莫霜下了課,較真數着與她分離的時間,說出口時有點沒精打采,像是見不着她就失去夢想了。

“哦……”她很吃這一套,小聲撒嬌,“再忍一會兒嘛~”

拉面館門口忽的被打開,挂在把手上的風鈴碰出一陣清脆的響聲。

易晴看到了她們,徑自走來,對着卓微瀾的方向直接說了句,“莫總,我到了。”

“微瀾,易晴陪着你們吧。”莫霜說,“她的另一位同事跟我在一起,你不用擔心。”

卓微瀾回過神來,“你跟我打電話……不會是防止我帶着沁雯離開吧?”

“不,我想聽你的聲音。”

“……騙子!”卓微瀾氣鼓鼓地挂掉電話,斜眼看向易晴,“速度挺快啊。”

易晴坐在她的旁邊,一言不發地看着莫沁雯。

莫沁雯被辣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滿臉通紅,卻不像是哭的時候那樣不敢見人了,坦然擡頭回望,“有什麽事情嗎?”

“以後我會負責接送你。”易晴說。

莫沁雯笑了,“我爸我媽在看守所裏,哪裏還有危險?”

“有麻煩。”易晴答,“記者會來。”

莫沁雯的笑容僵住了,垂下頭,夾了片辣椒嚼着吃。

“沁雯,別吃了。”卓微瀾看到現在,算是明白莫沁雯不能吃辣純找虐了,上前奪下筷子,“忍一忍好嗎?等風頭過去了,你就重新自由了。”

不接她的話,莫沁雯擦擦嘴巴,平靜看向易晴,“你能進學校保護我嗎?”

易晴反問,“有人欺負你?”

“沒有,他們怎麽敢呢。”莫沁雯揚起嘴角,笑眯眯地說着悲慘的未來,“所有人都會知道我爸媽是殺人未遂的壞人,喪盡天良對親侄女下手。我是他們的女兒,有隐藏的犯罪基因,在學校不會有朋友了,一個人吃飯上課多無聊啊,你進學校可以陪我聊聊天。”

哪怕是易晴,面對莫沁雯含淚的笑容也稍稍動容了。

卓微瀾感到心疼,握住沁雯的手說,“不會的,你可以跟小蔓……”

“然後讓她一起被孤立嗎?”莫沁雯抽回了手,板起了臉,“她不像我一放學就能夠回家,你沒住過校,不知道沒朋友在宿舍裏多難過吧?”

卓微瀾無話可說,

“我們可以跟學校溝通,不用陪伴的理由,就說你有危險需要保護。”易晴沒有照顧孩子情緒的閑心,思忖片刻提出了建議。

莫沁雯斂笑,瞪了一眼易晴,“站着說話不腰疼。”

“不吃了嗎?”易晴不反駁,指了指剩下大半的辣椒面問。

莫沁雯抄起手,靠在椅子上咬牙切齒沒答話。

“不吃就回去。”易晴起身,二話不說走過去動起手,揪住後領扯了下,像是提小雞崽一般讓莫沁雯離開座位。

“幹什麽!”莫沁雯生氣,“有你這麽對老板的嗎!”

“我的老板不是你。”易晴淡定答。

卓微瀾看得一驚,“易晴,你輕點,她還小啊……”

“16歲了。”易晴推了把莫沁雯,力道不重,正好讓人走出兩步,“能自己走。”

比起被拎,莫沁雯更喜歡自己走在地面上,悶悶低頭,認命地走出拉面館。

卓微瀾看得嘆為觀止。

原來……莫沁雯這孩子是敬酒不吃吃罰酒的作死類型。

她們出了拉面館,由着易晴帶路往回走,經過遇到朱老師的三食堂門口一拐彎,找到停靠在路邊的兩輛車子、等候的莫霜與另一位保镖。

“辛苦了。”莫霜跟易晴點頭致意,轉頭看莫沁雯。

莫沁雯鬧着別扭,最不想看到的是莫霜,別過頭不說話。

“沁雯,我們回家好嗎?”莫霜拿出了長輩的樣子,出言勸說。

莫沁雯遲疑片刻點了頭。

“你說車子擠,我讓保镖再開了一輛過來。”莫霜算是仁至義盡,把莫沁雯當成孩子一樣哄着,“你喜歡哪一輛?”

沒有看車,莫沁雯把人掃視一遍,指着易晴說,“我坐她開的車,你們自便。”

“好,易晴你帶着她做那一輛吧。”莫霜吩咐着,摟着卓微瀾去了另一輛車。

卓微瀾有點過意不去,上了車才小聲說,“沁雯正亂着,我們把她丢給保镖會不會不太好?”

“你可以過去陪她。”莫霜嘴上說着,牽着她的手根本沒松開。

“你也亂着。”卓微瀾無奈,有一種哄完“小女兒”再哄吃醋的“大女兒”的微妙感,湊過去摟住說,“我不能丢下你啊。”

莫霜哼了一聲,“老張,開車。”

車子啓動,卓微瀾轉頭看易晴也跟上了,而且副駕駛的莫沁雯老實坐着,稍微安心,關心起莫霜先前的狀況來,“你和朱老師聊得怎麽樣?”

“校慶快到了。”莫霜說,“她希望我在慶典上當榮譽校友的代表做演講。”

卓微瀾驚訝,“你答應了嗎?”

“說在考慮。”莫霜望向窗外,看着車子漸漸駛離母校,嘆了口氣。

看出莫霜的心動,卓微瀾想了想,覺得要加把勁讓莫霜說真心話,耐心勸着,“答應吧。朱老師以前就邀請過你,你工作太忙拒絕了,挺可惜的。這一次,朱老師當面邀請,給我們提供了楓葉廣場整修的線索,你答應了,既可以給老師一個面子,又可以還一個人情,為自己找一個有意義的回校方式,多好的機會啊。”

“微瀾……”莫霜愣住了,“你怎麽突然這麽會勸人了?”

卓微瀾咬咬唇,在心裏回答着;

因為你對母校有心理陰影,我一直想着怎麽勸你回來勇敢面對,走出那一段悲傷的記憶啊。

這是失憶前的情況,卓微瀾沒說出口,戳了戳莫霜逗着說,“因為你很想回來。”

“有嗎。”莫霜嘴硬起來。

“沒有嗎?”卓微瀾瞥了眼前座的老張,湊到莫霜耳邊說悄悄話,“你一醒來就在醫院,知道自己已經畢業,不能回來上課了,不會很惋惜嗎……”

莫霜笑了,附耳跟她說了大實話,“會,在大學談戀愛多有意思。”

“……”卓微瀾想到莫霜醒來的記憶是在認識自己之前,瞪一眼過去,“你想跟誰談戀愛?”

莫霜親一下她微微撅起的唇,“你。”

“這還差不多。”卓微瀾顧忌老張在前面開車,不敢太親熱,推開莫霜坐穩了。

不甘心地湊過來,莫霜挨着她說,“那我答應了?”

“你想答應就答應嘛。”卓微瀾總覺得莫霜不說一句“想去”很遺憾,“幹嘛要問我。”

莫霜的回答天經地義,“你是我老婆,大事當然要問你了。”

忍不住笑了,卓微瀾捏了把莫霜的臉,清清嗓子嚴肅說,“我給你決定權,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拒絕。”

莫霜聽她這麽說,抿抿唇,最終說了真心話。

“我想去,還是答應吧。”

——

回到家,莫沁雯黑着臉說了一聲換衣服,去自己房間關上門,動作不輕,讓門扉撞出砰的一聲。

“她沒事吧?”卓微瀾擔心。

莫霜也擡頭看了眼,麻木的目光在禁閉的房門轉悠一圈,腦子裏混亂不堪,沒有辦法像卓微瀾一樣擔心那個16歲的小女孩。

她想到的是姑姑和姑丈被捕的事情,莫名其妙出現的證據,還有那一雙在暗處盯着自己的眼睛。

莫霜回到母校有一瞬的放松,朱老師胖是胖了一點,和藹的笑容不變,敞亮的嗓子說起話來順溜得不行,拉着她的手不住說這些年學校的變化。

A大在她如今的記憶裏,是一個想呆又沒法多呆的遺憾之地。

莫霜經歷了車禍,睜開眼面對的是冰冷的病房,嗅着醫院裏特有的味道,望向窗外,感覺四下安靜得不得了,被一堵牆隔絕在世界外。

她很茫然,明明閉上眼睛之前是拿着課本準備去上課,為什麽一覺醒來所有都變了?

後來,醫生和卓微瀾告訴她,她失憶了,現在的時間是七年後,她的身份從一個初入大學的新生,變成了畢業三年的X集團總經理。

她的記憶出現了斷層,時間跨度長達七年。

莫霜強迫自己冷靜,要是撐不下去了就看看好的改變,可思來想去,她喜歡的改變只有一個卓微瀾。她在妻子的陪伴下慢慢回想,慢慢适應,內心一直有種難以言說的不安。

這種不安在聽到朱老師回憶她所在的班級的時候,消失了。

從踏進A大,見到朱老師的那一刻起,莫霜便走了神,沒有留心思給離家出走的表妹,聽着過去的回憶,體會記憶斷層消失的舒适感。

朱老師刻意避開了畢業的事情不談,說的是她們那一屆入學以及軍訓的熱鬧。

可愛的妻子、變了樣的父親、要她命的壞人、受不了打擊的表妹……莫霜暫且抛之腦後,度過了與老師交談熟悉事情的美好時光。

終于有一個人說的事情是她記得的啊……

莫霜的高興沒有持續太久,與朱老師道別之後,重新回到了那個複雜的位置——她帶着保镖,陪在老婆身邊,為了受到打擊的表妹而操心。

她其實不大願意。

“讓她靜靜吧。”莫霜收回打量樓上的目光,揉揉眉心,“微瀾,你累了,休息一下吃點東西。”

卓微瀾看了過來,唇角輕抿,欲言又止一番還是綻出笑容,“一起吃吧?”

莫霜知道方才她的疲憊被老婆看去了,暗暗嘆氣,溫順地被拉着往餐廳走。

她們去A大花了不少時間,回來沒有通知一聲,芳姨不确定時間,聽到車子的聲音才急忙開始炒菜,桌上只有炖好的一鍋湯,空空落落。

“等等吧。”卓微瀾定下心來,挪椅子與她靠得近些,靠在肩膀上說着一些讓她開心的話,“我們挑一天去買衣服,回校演講這麽大的事情,必須好好準備。”

莫霜一伸手就能抱住老婆,歪頭蹭了蹭,“要買衣服?”

“對!”卓微瀾直起身子,搖着她的手興奮說,“我們去逛街!”

莫霜心頭萦繞不去的煩愁一下子散了,滿眼只剩下卓微瀾粲然的笑臉,欣然答應,收下一記獎勵的輕吻,覺得意猶未盡不大夠,湊上去黏着卓微瀾不放。

正好,芳姨端了一盤熱騰騰的菜過來,擦擦手歉然道,“你們先吃着,其他菜快好了。”

一碟菜填不滿桌面,卓微瀾卻像是見到的滿漢全席一樣開心,“炒牛肉哎,快試試。”

莫霜給面子地吃了口,剛要說味道不錯,面前多了一碗飯。

“你先吃。”卓微瀾說,捧了自己的一小碗拿起筷子,明明動作很急,還要違心地說一句,“我之前吃過一點拉面,不餓。”

莫霜的心情很複雜,放下筷子,“微瀾,我可以自己吃,你去找沁雯吧。”

不常擔起照顧人的責任,卓微瀾心虛,目光在眼前的菜上轉來轉去,捏着筷子的指頭不自覺收緊了,“找她幹嘛,她餓了自己會下來吃的。”

“她換衣服用了十五分鐘,不大對。”莫霜看了一眼時間,“你去吧,加油。”

卓微瀾看瞞不過她,走過去照辦了。

過了一會兒,莫沁雯被帶了過來,滿臉不情願。

“吃飯。”卓微瀾顯然是用盡了辦法找到最合适的,黑着臉把莫沁雯按到椅子上,“你那碗拉面根本沒吃多少!”

“哦。”莫沁雯拿起筷子,小心瞥了莫霜一眼。

莫霜從容回望,把一碟菜挪過去,“吃飯吧,有你喜歡的糖醋排骨。”

莫沁雯迅速夾了一塊,而後低頭猛啃,專心吃飯不作他想。

懶得理會,莫霜把卓微瀾涼掉的一碗飯換掉,幫着夾菜。

她們三個都沒有胃口,午飯随便吃一吃搞定了,坐在客廳的沙發談話。

“表姐。”莫沁雯不再直呼名字,“我想過了,我去學校是為了學習,不用在意別人的目光,以後正常上課,你們替我安排一個能進學校的保镖就行了。”

卓微瀾猶豫,“你确定要這樣嗎?”

莫沁雯點頭。

卓微瀾沒有主意,看向莫霜。

想着有保镖陪着省心,莫霜認為這是一個不錯的辦法,細細打量莫沁雯,覺得對方是真的不介意身邊有保镖跟随,點了點頭,“要易晴嗎?”

“嗯。”莫沁雯面色平靜,“其他人太醜。”

“……”

談話一下子從敏感細膩的談心頻道跳到了中二少女的任性頻道。

卓微瀾無力扶額,“行了行了,就這樣吧。明天是周五,要不要請假?”

“不請。”莫沁雯站起來,盯着莫霜說,“我回去做作業。”

莫霜點點頭,“去吧。”

莫沁雯乖乖轉身上樓,關上房門的時候小心翼翼,只有一聲幾不可聞的咔嗒輕響。

——

A大校慶慶典舉行那天,是一個陽光明媚的好日子。

“緊張嗎?”卓微瀾握着莫霜的手,時不時要問上一句。

莫霜笑了,“我說緊張的話,你會把稿子還給我嗎?”

“不行。”卓微瀾一手牽着她,一手緊緊捏好搶來的演講稿,“在車上看字會頭暈的,你今天起這麽早,休息本來就不夠,應該在車上養好精神……”

莫霜很喜歡卓微瀾一本正經的碎碎念,安靜聽完,末了湊過去說一句話逗了下老婆,“是昨天睡得晚吧?”

“喂。”卓微瀾這回不客氣了,直接甩開她的手,“你滿腦子想什麽呢。”

看了一眼前座的老張和陳助理,莫霜知道自己亂答會把卓微瀾給惹怒,思來想去給出一個認真的答案,“演講稿有點拗口,得在心裏順一遍。”

陳助理從後視鏡裏瞧她,認真說,“莫總,我下次會注意的。”

莫霜不作回應,接過卓微瀾遞來的演講稿翻看。

說實話,陳助理隔了一年再做文書工作,仍然幹得漂亮,撰寫的版本都十分優秀。

經由周彥慶一點破,陳助理把工作上的事情全部告訴女朋友的弊端暴露無遺,莫霜覺得這個人不牢靠,找了個時間跟爸爸說了一聲。

在她休息的期間,陳助理直接協助莫爸爸辦事,算是隐隐的升職,被這事情一攪合,滾回行政部去做日常工作,這次聽了她的吩咐回來寫演講稿,一激動寫了幾個稿子讓她選擇,順帶認了錯,說已經與女朋友分手,把重心放在工作上。

莫霜已經是個要離開X集團的人了,上次與父親的交談并不友好,簡簡單單說了句“陳助理這人不行”,莫爸爸不問緣由就處理了,不聲不響,她得從陳助理的口中才打聽到結果。

她不喜歡拍馬屁,冷漠對待,未曾想陳助理锲而不舍地貼上來。

莫霜覺得陳助理這麽做有目的。

她随意瞥一眼過去,陳助理便腦補出了很多指責,翻出紙筆,殷切問,“您覺得哪裏拗口呢?”

“……”莫霜悠悠嘆口氣,“就這樣吧。”

陳助理點頭說是。

到了禮堂,莫霜看着臺子上的橫幅,依稀想起入學典禮那一天的事。

“怎麽啦。”卓微瀾扯了扯她的手,擔心地追問。

莫霜明白卓微瀾的擔憂,笑着回道,“有點感慨。我記得我上一次是入學典禮,認識的人很少,覺得進入A大是一件驕傲的事情。這次回來,我有老婆,是榮譽校友的代表,算是走上人生巅峰了嗎?”

卓微瀾不停點頭,“算算算!”

老婆太可愛,莫霜趁着四下沒人看見,摸摸頭親一口。

高興的日子,卓微瀾比較寬容,只暗暗捏了她小聲抱怨,“小心妝化了。”

“嗯?”莫霜拿出鏡子看了看。

卓微瀾搶過鏡子,“我說我啦!”

“好。”莫霜笑了,幫着卓微瀾整理皺了一點的裙擺,

一開始是校長講話,莫霜從後臺往下看,在烏壓壓的人群裏瞧見了某個自成一派的團隊——他們坐在最前排,正裝打扮,身上有與周遭格格不入的幹練氣質。

而坐在最中央是莫爸爸,專心看着臺上演講的校長。

莫霜明白了陳助理為什麽這麽注重今天的稿子。

“咦。”卓微瀾湊過來看到了,“爸爸也在啊。”

“是啊。”

“他告訴你了嗎?”

“沒有。”莫霜別開眼,重新看起手裏的演講稿。

卓微瀾識相閉了嘴,陪着她在後臺呆一會兒,看時間差不多了便說,“我回位置啦,從下面拍照比較好。”

“好。”

莫霜送走了媳婦,聽着學弟學妹的安排前往準備上臺的地方。或許是失憶前的經歷使然,她面對這麽正式隆重的場合,竟然有一種熟悉的感覺,不算得緊張,甚至期待站在臺上萬衆矚目的時刻。

一切很順利。

領導講話後,她按着安排,在主持人的邀請下走到臺上,端起恰好的笑容,不緊不慢地掃視全場,等待掌聲漸漸弱下去,挑一個最好的開口時機。

莫霜怎麽也沒想到,她一看,便注意到了角落裏的某個人影。

身着一襲長裙,化了精致講究的妝容,女人微微笑着,映了光華的珠寶被一雙晶亮有神的眼睛比了下去,臉上也有歲月留下的痕跡,卻不顯得滄桑,多了幾分恬淡自如的味道。

這麽出衆的女人,偏偏縮在角落裏,躲藏于一群學生身後。

莫霜眨眨眼再看,确認了那一張臉屬于自己的母親。

這可能嗎?

她沒有遲疑太久,因為媽媽對上她目光的一瞬便落下淚來,捂着手絹顫抖肩膀,哭得傷心欲絕。

莫霜愣在了臺上,感覺在腦海裏有什麽變得清晰,散落的零碎記憶慢慢拼合起來,低頭看向演講稿,見着的不是熟讀的文字,而是一段又一段失去的時光。

☆、賣萌

如雷的掌聲停下之後,禮堂裏顯得更安靜了, 臺下所有人都盯着莫霜等待演講開始。

卓微瀾緊張地看着, 又确定了一次旁邊的攝像師是否在拍攝, 高高興興地拿起另一部相機, 按下快門多拍幾張留來做紀念。

三年過去, 莫霜再次站在同一個位置,太有意義了。

卓微瀾希望一切都是完美的。

畢業典禮舉辦的時候, 她心裏牽挂着不出現的莫媽媽,錄像的手不停在抖, 忍着旁邊姑姑意味深長的打量, 抽了空便打個電話催促。

卓微瀾當時沒有好好看莫霜演講,也等不來遲到的莫媽媽, 錄得馬虎的視頻,出于不願意刺激莫霜的目的,果斷删除了。

到頭來, 她沒辦好一件事。

現在第二次機會來了,莫霜失憶, 心境變化, 有了一點畢業春風得意的模樣,她挑了最滿意的合适衣服親自幫老婆換上, 請來有經驗的攝像師,端着相機盡情記錄這一天。

然而,差錯出在了莫霜的身上。

半分鐘過去,禮堂裏沒有響起開場白, 莫霜的笑容漸漸消失,低頭垂眸,微微弓着腰,撐臺子的手抓緊了邊緣,指頭用力到泛白。

卓微瀾離得近,清楚見到了莫霜呼吸急促的樣子。

“怎麽……”她着急了,想要站起來,剛剛動了下讓腿上放的奇怪東西抖落一地——莫霜備用的演講稿,她沒來得及拉上的手提袋,準備在結束時送上的花束……

嘩啦啦一陣響,場內不少目光掃了過來,包括莫霜的。

卓微瀾難堪咬唇,對莫霜歉然一笑,馬上彎下腰撿東西——她可以不在乎別人驚訝的目光,卻不能忽略自己造出來的混亂。

幸運的是,旁邊的人不覺得她的舉動煩人,好心撿了腳邊的東西,加上保镖和攝影師幫忙,地上散落的物什很快收好了。

卓微瀾道謝,揣好包往前看,正好對上莫霜望來的目光。

莫霜的表情不算好,卻對她笑了笑。

臺上多了位檢查設備的同學,各種敲打擺弄之後,麥克風發出短促刺耳的聲音。

禮堂裏隐隐有了幾聲議論和抱怨,莫霜借此下了臺階,微笑為方才的失誤道歉,把話題引回了演講本身,用的是陳助理準備的另外一份以失敗與成功為主題的稿子。

這一版本要是把握不好有點高高在上說教的意味,但莫霜剛剛因為“設備原因”而出糗,化用一部分原稿,添上些現場發揮,倒是把失誤變得有趣而切合主題。

回到學校演講,莫霜顯然更開心,不會像是出席X集團活動發言時板着臉有事說事。聽衆多是學生,不喜歡一板一眼的教訓,對亦師亦友的勸告更聽得進去。

氛圍很好。

卓微瀾看到莫霜進入狀态,松了一口氣,心裏滿是驕傲:

看,我老婆多厲害!每份稿子都記得,能随機應變呢!

她得意了一把,拿起相機記錄下這發揮完美的一刻。因為坐在第二排,她的視線繞不開第一排的莫爸爸,鬼使神差覺得那個專注的背影挺動人,拍了幾張。

莫爸爸本來是認真地聽着演講,在需要鼓掌時比誰都起勁,而後聽身邊的助理說兩句話,猛地回頭,望向了右後方的某一處。

卓微瀾注意到了,親眼見到莫爸爸的表情變得扭曲。她感到好奇,回頭望去,在一片黑壓壓的學生之中找着了一個奇怪的存在。

哪怕離得遠,卓微瀾也一下子認出了捂着臉哭的女人。

莫霜的媽媽!

卓微瀾懵了懵,不敢相信地揉眼睛再看。

莫媽媽正好擦好眼淚,把手帕放下,專注凝望演講臺的眼睛裏容不下其他。

看清了那張臉,卓微瀾瞪大眼睛,咬緊下唇忍住了驚呼。她被吓得不輕,思緒全亂了,直到下一陣掌聲響起才回過神來,轉身望向臺上笑得自如的莫霜,混沌的腦袋裏有一個沖破了所有顧慮的呼喊提醒着她:

不能讓這一天毀了!

“小周,你去攔住那個人。”卓微瀾不想放走莫媽媽,指着方向叮囑保镖。

她剛剛指過去,發現最旁邊的樓梯上有一個西裝筆挺的男人也在往那邊移動,吓了一跳,趕緊去确認第一排的位置。

莫爸爸還在,缺的人是某位助理。

卓微瀾稍稍安心,讓保镖跟過去盡量把事情低調處理,同時拿出手機給莫爸爸發信息:“爸爸,今天是莫霜重要的日子,您忍一忍好嗎?”

莫爸爸回得很快,“好。”

答應太快,卓微瀾總覺得是敷衍,感到不安心,把東西放下貓着腰走過去,坐到了莫爸爸身邊空着的助理座上。

莫爸爸瞥來一眼。

卓微瀾認為自己這樣不要臉,尴尬地捏緊包帶,怯怯說,“你好。“

“嗯。”莫爸爸笑了,“你打算這麽攔着我?”

卓微瀾低頭不說話。

莫爸爸不為難她,目視前方看莫霜演講,過了一會兒又說了句,“鼓掌。”

作為一個心思早就遠離演講的人,卓微瀾反應過來她應該分點注意力給莫霜,趕緊用力鼓掌,而後不想讓莫爸爸認為自己沒認真聽莫霜說話,拍照是沒法拍了,正襟危坐地聽演講,渾身繃緊,大氣不敢出。

她覺得自己像是坐在後排、突然看到聽課老師出現裝認真的學生。

演講不過十分鐘,因為莫媽媽的出現變得十分難熬。

要結束的時候,莫爸爸不知從哪裏拿來一束花,遞給了卓微瀾,“你去接她吧。”

卓微瀾看着莫爸爸給出的花束裏有莫家院子裏種過的粉色百合,接過之後感覺沉甸甸的,不知拿自己準備的玫瑰怎麽辦,“噢……”

“小章說,那個人在禮堂外。”莫爸爸面無表情交代,“我不方便走開,你們先去談談。”

卓微瀾訝然。

不光是送花,莫爸爸還把與莫媽媽交談的機會讓了出來?這是當年那個沖動行事,在衆目睽睽之下給莫霜難堪的人嗎?

卓微瀾一恍惚,莫霜已經往臺下走了。

這一次,莫霜終于能夠好好地享受結束後的掌聲,好好地走下舞臺。

卓微瀾急急趕來,沒剎住車,正好撲到了莫霜懷裏,給了一個莽撞又在計劃之中的擁抱。

“謝謝。”莫霜幫忙拿花束,撫了撫她微微被汗打濕的發絲,“辛苦了。”

“沒有啦。”卓微瀾當然不敢說這是在莫爸爸身邊緊張發的汗,也不敢貿然提起莫媽媽出現的事情,勾着莫霜的手找借口把人引出去,“我還有個禮物送給你,放在車上,我們出去一下好嗎?”

接下來是同學們的表演,莫霜離開不如莫爸爸來得顯眼,沒有太大的問題,“好。”

禮堂的門一打開,有撲面而來的風,有截然不同的天然強光。

卓微瀾被陽光刺了眼,皺皺眉忍過去,清楚看到了在對面等待的莫媽媽,不由納悶:莫爸爸說禮堂外就真是禮堂外,一出門就見着,讓人沒有一點心理準備。

莫霜同樣看到了莫媽媽,扣着她的指尖用力收緊。

“莫霜?”卓微瀾擔心地叫了聲。

莫霜眨了眨眼,深吸口氣之後答得格外溫柔,“哎。”

“要過去嗎?”

“嗯。”莫霜點點頭,微微松開手換了個更舒服的牽法。

恰好風過,卓微瀾感到掌心涼涼的,不知是誰緊張到出了汗。

她們手牽手過了林間小道,走到莫媽媽面前。

莫媽媽在看見她們的一瞬就移不開目光了,哭過的眼睛紅紅的,死死盯着莫霜不放,嘴唇翕動說不出話,一點瞧不出先前優雅端莊的影子。見到莫霜靠近,莫媽媽下意識伸出手,看到她們步子一緩又迅速縮了回來。

莫霜将距離保持在兩步開外,站定不動。

不敢靠近,莫媽媽揪着被淚打濕的手帕擰來擰去,眼睛仍是沒舍得離開三年未見的女兒。

卓微瀾以為要僵持好一會兒,未曾想保镖是個盡職盡責的人,看到莫霜來了,覺得“攔人”的任務到此為止,走出一大步來到她們身邊守着。

莫媽媽做不到的事情,一個保镖輕而易舉地辦成。

氣氛更尴尬了。

“霜霜……”莫媽媽擠出一個笑,“好久不見。”

莫霜漠然回了個字,“哦。”

卓微瀾聽到這個冷漠的回答,轉頭看了看,發現莫霜真的板着臉死撐到底不表露一絲別的情緒,不由有點擔心了——怎麽18歲跟25歲的時候一樣呢?

莫媽媽笑容不變,用哭啞了的嗓子繼續說着,“你剛才表現得特別好,大家都喜歡,聽得很專心呢。”

一句長長的話,莫霜聽了,大發慈悲地多賞了兩個字,“我知道。”

莫媽媽的表情終于有點僵硬了,無措地低頭看自己的手。

順便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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