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圍村(2)

村長忙得焦頭爛額,指揮着好幾個人勸架,突然不知從哪斜斜飛出一塊石頭,把他額頭撞得鮮血長流。他又痛又怒,手裏小鏡冒出刺目光芒,煌煌如白日,村民們紛紛捂住眼睛,也顧不上什麽打鬥了。

“看看你們!成什麽體統!”村長從袖上扯下塊綢布包在頭上,止住血,随後昂首而立,鷹目如鈎,冷冷掃過村民。

他這氣勢确實不俗,只是腦袋上裹着厚厚一層布,人登時就變得滑稽起來。好幾個年輕人低下頭偷笑。

村長氣急,四處張望,想找出到底是誰扔的石頭,只是當時形勢混亂,哪裏分辨得清楚?

“爹爹,是她!”歲寒悄悄扯扯村長的袖,手指向一方偏僻角落。

那兒蹲着一個小女孩,看身量七八歲的模樣,髒兮兮的,全身上下沒半兩肉,瘦到骨頭凸出,礙眼得很。女孩低垂着頭,手裏撿幾塊石頭,正認真玩着。

村長目光閃爍,突然有了一個主意。他緩步行去,人群自覺跟在其後,将小女孩團團圍住。

“傻丫,幫伯伯一個忙好嗎?”村長彎下身子,勉強想擠出一兩分慈祥笑意,只是剛一笑,就扯到了臉上傷口,頓時疼得呲牙咧嘴。

傻丫擡起頭,眼睛黑白分明,澄澈到可怕。

村長倒吸一口涼氣,忍不住後退幾步,這眼神讓他有種被猛獸盯上的感覺。

天色晦暗,加上村長這麽個成年人遮擋,其他人看不清女孩的模樣,只是起哄:“傻丫,幫我們去紅霧裏看看,回來給你根骨頭吃。”

佩玉微微低下頭,裝作尋常混沌怯弱的樣子,雙肩瑟瑟抖着,糯糯道:“鬼鬼、怕怕……”

村長松口氣,只以為剛才是眼花,好聲好氣地哄着:“哪裏有什麽鬼呢?來,你拿着這個,”他将熾翎強塞到女孩手裏,“拿着這個走進霧看看。”

他倒不覺得小女孩能獨自走出血霧,只是到底可以給人探探路,他也能從觀花境上看到血霧裏有些什麽兇險,好多做準備。

佩玉幼獸般的眼裏含滿了淚,小手攥着溫熱的翎羽,泫然欲泣道:“我冷。”

“小雜種,你怎麽這麽多事?”一個村民快口罵道。

佩玉壓低了眼簾,飛快瞟了他一眼。這人名叫歲弄,是村長的堂弟,剛才那棟有女人哭泣聲音的房屋,也正是他的家。

“你插什麽嘴?這麽多舌你自己進去!”村長心煩意亂,罵了他幾句,然後從袖裏取出一方赤紅色的玉石,溫聲道:“拿着這個就不冷。”

他心中打定主意,如果這小孩死在血霧裏,玉日後再取來就是,生死關頭,計較這種事沒什麽意義,何況玉佩原來也不是他的。

佩玉眸光暗沉,這塊被雕成紅鯉形狀的玉佩,曾經為歲寒貼身佩戴。

她接過玉,一絲暖意從手上蔓延開,驅散了周身寒意,倒是個好東西。于是她抹抹面上的淚,委委屈屈地應了,滿臉不情願,慢慢挪入血霧之中。

村長翻開觀花境,卻發現上面紅茫茫的一片,什麽也沒顯現出來,人頓時就慌起來。

熾翎與觀花境相互感應,按理他能從鏡上看到熾翎附近,也就是血霧中的景況,可如今這樣情形……難道是女孩一進血霧就被吞噬了嗎?

偏偏這時候還要有人來煩他。

“爹爹,”歲寒怯怯地說:“那塊玉說過給我的。”

村長氣不打一處來,擡手就是一巴掌扇過去,“賠錢玩意,你師父現在在哪?要緊處一點用沒有,當初就該把你埋到後山去!”

歲寒捂着紅腫的臉,眼淚啪啪就落了下來。

血霧好似鬼魅大張的口,很快就吞沒了女孩小小的身影。

村民長舒口氣,但馬上又憂心忡忡起來,“這賤種能走出去嗎?”

“說不定能呢?她和她娘一樣,命硬得很。”

佩玉走入血霧後,面上怯弱之色轉瞬消逝。她擡起手,血霧好似看到親人般,熟稔地舔着她的手背。

她當年被稱為血魔,便是由于所行之處,血霧相随。這種充斥着死亡、不詳、斷絕生機的霧氣,原本就是因她的沖天怨恨而生。這次彥村被血霧所圍,想來是受她重生的影響。

佩玉将血氣引入體內,眉心出現一點朱紅印記,宛若灼灼桃花瓣。只是如今這桃花的顏色尚淺,看上去有些萎靡不振。

還是不夠強啊……

血霧本身并沒有多少殺傷力,只是其中藏有許多屍傀,還會不斷吸引妖鬼、魔物來此,畢竟怨恨本就是他們最好的養料。

為了不徒增麻煩,霧氣需得早些散掉。

她心中微微嘆口氣,負手往血霧更深處行去。距離孤山入門試練還有一年,她要做的事多得很,時間總是不夠。

并不是殺掉歲寒就能一勞永逸,觊觎無華神獸之人不勝枚舉,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讓自己足夠強大,強大到如前世一般,翻手之間,覆滅天道宗;強大到無視天道法則,揮袖引來黃泉。

就算天要滅孤山,她也能以一己之力與天相争,護住孤山,護住她的師尊。

佩玉能感知到血霧裏的情形,提前繞路躲開屍傀,一刻鐘後,她終于走到村口小路附近,也是彥村風水的竅眼所在。

她随手将熾翎丢下,把右手食指含在嘴裏,狠狠咬下,頓時鮮血橫流。趁着血還沒凝結,她蹲下身子,在地上畫起一道血符。

此符名為引鬼。顧名思義,就是可以引來鬼魅屍傀,繪在此處,不僅可以破彥村風水,還能讓村裏人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再沒什麽安寧日子。

引鬼符筆畫繁多,佩玉将五根手指都咬破,才堪堪繪制好,就差最後一筆時,熾翎突然被陰風吹走。她沒有在意,揮手落下鮮紅一豎,這才累極坐在地上,小聲喘着氣。

此刻她終究只是個孩子,身體孱弱,又沒有修為護身,繪這麽一張中級符篆,還是有些勉強。

“咦?這是誰的熾翎?”迷霧之中,有人輕聲問道。

這聲音極為悅耳,輕柔動人,好似一陣清風徐徐吹過,賽過珠落冰盤,佩玉鳴鸾。

佩玉猛地直起身子,雙目不可置信地張大,往後看了過去。

血霧之中,緩緩行來一人。翠羽翩翩,風姿澹澹,笑吟吟的眼微微往上揚,天生一張笑面,天然一段風流。

她攏着袖,含笑的眸輕輕望過來,便如春花融融綻放,碧波澹澹生煙,讓人哪記得什麽魑魅魍魉,鬼魅迷障,只恨不得溺死在這輪春光中。

佩玉不禁屏住了呼吸,腦中一片空白。

她心中警惕,不管是誰走過來,血霧都會阻攔提醒,只除了一個人。

“師尊……”她兩眼發直,顫抖着唇,無聲喚道。這世上,她只對懷柏不曾設防。

“你是哪家的孩子?怎麽會在這裏?”懷柏注意到她血跡斑斑的右手,柳眉微蹙,怔了半晌,恍然道:“你這麽小的孩子,為了送出熾翎,居然敢只身跑到血霧裏來。”

她握住小孩的手,小心翼翼地用香帕為其包紮,“是被屍傀弄傷的嗎?還疼不疼?”

女人的手修長柔軟,白玉無瑕,好似天公造物,精心雕琢而成,她用這樣一雙美玉般的手,包住小孩又瘦又髒、傷痕累累,跟雞爪枯柴似的爪子,仔細為其擦去上面的泥土和鮮血。

面上沒有一絲嫌棄與不耐,動作仔細溫柔,如輕拭世間至寶。

佩玉眼眶泛紅,低聲道:“疼的。”

懷柏執起她的手,輕輕呵口氣,擡眼看她,笑道:“我給你吹吹,就不疼了。”她的目光瞥到地上鮮紅的圖案,眼中露出一絲疑惑,“引鬼符?”

“難道這次血霧,竟是人禍不成?”懷柏喃喃自語,從袖中掏出一張符,覆在其上。符咒霎時燃起,火星如螢迸射,只一瞬的功夫,地上血咒就消失無蹤,只餘灰燼和零星火光。

“別怕,”懷柏牽着小孩的手,緩聲道:“不知是誰在這兒繪了道引鬼符,想召來邪祟,壞人風水,我已經施法破掉了。”

佩玉心中百感交集,沉默地望着一地黑燼,說不出什麽話來。

“你是一個人進血霧的嗎?你的家人在哪,怎麽能讓你單獨跑出來傳熾翎呢?血霧這般兇險,你的年紀又小……”

“我沒有家人。”佩玉低垂着眉眼,臉上沒有什麽表情。

懷柏愣了片刻,眼中有些悔意,“……抱歉,我提及了你的傷心事,不過既然不是為了家人,你為何獨自跑到血霧之中呢?身上帶着熾翎是給誰去傳信?”

“村子被圍住,他們讓我出來傳信。”佩玉筆直立着,神色自若,毫無怨怼不甘,仿佛一切本該如此,自然而然。

“你是說,”懷柏不可置信地問道:“你居然為了群無親無故之人,只身闖入血霧。”她的眸光閃爍,似是驚訝,又似感動。

“好孩子,”她拉着佩玉的手,輕聲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面前的小孩抿了抿唇,黑黢黢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嘴唇動動,“佩玉。”

懷柏駭得松手連退數步,驚疑不定地盯着小孩,看了半天後,才悵然嘆道:“不愧是人間聖母,居然恐怖如斯!恐怖如斯!”

作者有話要說:  佩玉:我真的不是個好人!

ps:這次的主角和清平不同,屬于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斬草除根的那種類型,希望大家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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