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圍村(7)

血霧更濃,些許淡淡霧氣随風飄來。

村人情不自禁退幾步避開,生怕染到這種不詳的東西。

懷柏一動不動,仍是笑眯眯的,雙眉如彎彎翠羽,一副無辜無害模樣。她指着被縛的女人們輕聲問道,聲音好似珠落玉盤。

村長見她如此可親,懸着的心放下幾分來,說:“這瘋病會傳染,一時不察就這麽多人中招。”

懷柏聞言,面露悲戚,“真是十分可憐,正好我略通歧黃之術,不如讓我為她們診治一番吧。”

村長忙擺手拒絕,“她們哪裏配呢?別髒了仙長的手。”

懷柏笑笑,“簡一,替她們把口中之物取出。”

村長面色慘白,村人也是滿臉慌張。

趙簡一走至一個年輕女子身前,“姑娘,冒犯了。”

歲弄的兒子沖出來,“這是我媳婦,咳咳,你個大男人瞎碰什麽?”

他名為歲天工,是個面無人色的肺痨鬼,正捂唇咳得斷斷續續,有上氣沒下氣,身上飄來股腐臭難當之氣。

趙簡一捏着鼻子後退幾步,瞥了他一眼,挑眉似笑非笑地說:“你這肺痨鬼還能娶到媳婦?”

這咳着咳着馬上去世的模樣,還有人願意嫁給他?

“咳咳,你什麽意思?”

趙簡一腳步微頓,轉瞬之間便移至他身後,好心替他拍拍背,“可別把肺咳出來了。”随手取出女子口中棉布團。

“仙長救我!”女子方得自由,立馬求救。

趙簡一彎腰替她解去手腕和腳上繩索,溫聲道:“可是被這人脅迫逼婚?”

女子跪倒在地,哀哀哭泣,“不只是脅迫,他們一直把我關在柴房,不給我吃食,想逼我就範。”

這女子口齒清楚,邏輯明晰,哪裏像是有瘋症的樣子?

懷柏似笑非笑地睨了村長一眼,走至女子身前,俯身将她扶起,緩聲道:“姑娘不必害怕,慢慢說。”

女子見她笑意盈盈,神色可親,緊繃的弦松下,抹把淚,說道:“我本是江城人氏,姓楚名小棠,花燈會上遇到兩位老人向我讨口吃食,我本想給幾兩碎銀,他們卻推辭說受不起,然後指着巷中小店,讓我去那兒為他們買幾個饅頭。我去了,可那店裏的人卻把我……”

楚小棠說到此處,淚簌簌落下,一時哽咽不能語。

懷柏面上的笑漸漸冷下來。

楚小棠顫聲求道:“我失蹤一月多,父母不知該如何擔憂?他們只我一個女兒,仙長,求您救救我。”

這大概是自己在歲弄家中聽到的求救聲了,佩玉不動聲色地打量在場之人。

村民慌張不已,正竊竊私語,趙簡一滿臉怒色,已趁這一會的功夫解開其他女子身上束縛,村民想阻攔,被他狠狠瞪過去,吓得又退回來。

“仙長,你聽我解釋!”

懷柏笑着說:“我并不需要解釋。”她瞥眼哭成一團的少女們,除卻楚小棠,其他被縛女子看上去小的很,最大不過十三四歲,稚嫩的小臉蒼白不已,吓得只會哭泣。

“簡一,記下她們的籍貫名諱。”

村民們不知商議出什麽,竟團結起來攔住他們,“你們要做什麽?”

趙簡一沒有好臉色,“做什麽?自然是救出這幫被你們擄來的人了。還有,把你們上交官府!”

佩玉嘴角扯出嘲諷的笑。

彥村販賣人口這麽多年了,官府怎會不知此事?

蛇鼠一窩罷了。

“她是我媳婦!你憑什麽搶我媳婦!”張狗蛋人高馬大,一手扛着鋤頭,兩眼通紅地吼道。

歲天工咳得要死要活,“咳咳咳,是啊,咳咳,你憑什麽……”

村民齊齊附和,“是啊,你們憑什麽?你們仗着自己是仙長就來欺負我們普通人!”

趙簡一氣笑了,“憑什麽?”他指着那群不住哭泣的女孩,“你們憑什麽把她們擄到這裏?”

村民依然不肯讓步。

趙簡一懶得廢話,長袖一揮,頓時飛沙走石,村民被迷得閉住眼。

張狗蛋見女子被趙簡一拉走,将鋤頭一扔,坐在地上耍起無賴來,“這是我媳婦!我花了大半輩子積蓄買回來的媳婦!我還指望着她給我生娃呢!”

而那個被他指認為媳婦的女孩,卻是驚恐地躲在懷柏身後,啜泣着說:“我不認識他、我不認識他。我要娘親,嗚嗚,我要回家……”

張狗蛋瞪大了眼,漲紅脖子大聲呵斥:“你怎麽能這樣?我花了三十兩銀子才把你買回來的!我們都睡都睡過,你咋就不認了呢?我不管,要麽退錢!要麽換人!不然你別想走!”

趙簡一憤怒地指着他,“你還以為自己做得對了是嗎?”

張狗蛋委屈地說:“哪裏不對?我不偷不搶,一輩子就攢三十兩銀子,特意買上好貨色,讓她給我下個蛋怎麽了……”

村民們紛紛起哄,“是啊,我們都是良民,這是我們買回來的,你們憑什麽拿走啊?”

“刁民!簡直無法無天!”

張狗蛋見攔不住這少年,注意就打到立在一旁的女人身上。這女子看上去溫柔可親,定是一個好說話的!

他這般想着,伸手想去抓女人裙擺,嚎哭着說:“仙長,您可不能這樣啊?”

一抹湛湛如蒼穹的青色掠過,張狗蛋眼前一花,手裏抓個空。他眨眨眼,轉頭見那女子已在數步之外,人仍是盈盈笑着,和煦如春陽。

“師尊,這群刁民無法無天,我們莫同他們廢話了,趕緊救完人走出去。”

懷柏笑着點點頭,望着默不作聲的小孩,柔聲道:“佩玉,你想要我如何做?”

小孩猛地擡起頭,圓溜溜的眼中水光閃爍,一副惶恐不安模樣,“我、我不知……”

“那我将只這群女子救出,其他人仍留在血霧之中,你覺得怎樣?”懷柏有意慢慢教化佩玉,讓她學會待惡人不必心存慈念。

小孩默默不語,手捏緊衣角,幼獸般無措。

張狗蛋心中越想越氣,忍不住哇哇大哭起來。

“哇哇我攢了一輩子的錢也沒了,我好不容易娶上的娘們也沒了,我還活着做什麽呀?我死了算了!”說着竟真拿頭砰砰撞地。

佩玉心念一動,趁着天色晦暗衆人不察,遣使紅霧偷偷搬來一塊尖銳的石頭,挪到張狗蛋身下。

地上本是軟軟的泥土,撞上去根本不痛。

張狗蛋正磕得十分有勁,突然聽到一聲脆響,腦殼像雞蛋一樣,啪的一下幹脆利落地破掉。

接踵而來是一陣劇痛。他呆呆擡手摸去,看見滿手猩紅,“哇”的大叫一聲,白眼一翻,昏了過去。

村民們頓時騷動起來,“仙長殺人啦!仙長殺人啦!”

懷柏無視這等鮮血淋漓之景,只是柔聲問:“佩玉,你想怎麽做?”

小孩低着頭,看上去蔫頭蔫腦的,一雙好看的鳳眼微微往下垂,像只可憐巴巴的小獸。她雙手攥緊,唇抿成一條直線,似乎是在進行某種艱難的抉擇——

師尊想這麽簡單便放過這群人嗎?可是……

心地純善,白玉無瑕。

懷柏簡直想剁了自己打下這八個字的手。這哪裏是白玉無瑕,明明是聖母光環遮天蔽日!

她深吸一口氣,維持面上溫文的笑意,問道:“可是你想過沒有,如若留着這些人的性命,會有多少女子再遭迫害,會有多少家庭從此破碎?”

她指着楚小棠,“就像這個姐姐,她出于好心幫助老人,卻将自己與父母推至不堪的境地,你問問她可有後悔?”

楚小棠點頭如搗蒜,“後悔萬分。”

懷柏蹲下身子,打開小孩緊攥着的手。手心已被指甲掐出血來,露出鮮紅血肉,懷柏輕撫着她的傷口,眼中憐意更濃,無奈地說道:“佩玉,這世上有好人也有惡人,你對惡人善良,便是對好人殘忍,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但……”

但讓這些惡人輕易死去,豈不是便宜了他們?

佩玉回握住懷柏,眼中水光粼粼,似終于做出決定,“師尊,您說得對,我聽您的教誨。”

懷柏微微一怔,見小孩終于開竅,只覺如春風吹過,通體舒暢,随即柔聲笑道:“來,我帶你出去。”

她牽着佩玉的手,趙簡一領着那十餘名女子,緩步走進血霧。

村民見他們要走,想過去阻攔,可懷柏只輕輕望過來,一股強大至極又不容抵抗的力道壓來,他們登時冷汗涔涔,身子就像石頭般僵在地上,半點都動彈不得。

只有嘴巴在不斷動彈,仍逞口舌之利,一時間謾罵求饒哭泣不絕于耳。

歲寒拔高聲音道:“仙長,我是聖人莊的弟子,您若袖手不顧,只怕會給孤山惹上麻煩!”

懷柏又輕輕“啊”了一聲,好似如夢初醒,慢慢回過身去,“你說的對。”

衆人正長舒一口氣,又聽她繼續笑着說:“所以我要抹去你們這段記憶。就算是章儒招魂相問,也不會發現端倪。當年江城被血霧所圍,折了十餘名金丹修士性命,而如今重新現世,滅個小村,也算不得什麽稀奇。”

明明她在溫溫軟軟的笑,村民們卻忍不住渾身顫抖,宛若見着地府修羅。

好可怕啊這個女人!

但他們很快就感覺不到害怕了,就在懷柏一行人的身影消逝在血霧中時,村民們打個機靈,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發生過何事。

“你怎麽身後怎麽背着一個鍋啊?”

“我怎麽知道?你手裏抓兩只雞做什麽?”

“那個小雜種呢?咋還沒回來?”

……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