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以卵擊石(1)

深夜已過,天色大亮。

佩玉一揮袖,血霧湧入她的袍中,屍首血跡俱不見蹤影,一切看上去幹幹淨淨的,好似什麽都未曾發生。

彥村屋舍俨然,雞不鳴狗不叫,安靜到近乎詭異。

“難道……”佩玉面上露出沉凝之色,忽然,她眼神微凝,拿出觀花鏡,鏡面顯現有三人正往彥村這邊來。

這三個青年俱是文士打扮。

月白色對襟長衫,廣袖曳地,袖領皆繡黑色流水紋,走起來衣帶當風,飄逸非常。

佩玉目光如冰,死死看着為首之人。她立馬認出這正是章儒和他的兩個跟班,張穗山和季授。

章儒面色白皙,容貌俊美,嘴角含笑,一副謙謙有禮的君子風度。

而跟在他後面的季授手中提着只掉毛孔雀,張穗山雙手捧着一方烏木寶匣。

佩玉放出縷血氣悄悄試探。

章儒是練氣九層的修為,而另兩人一個練氣六層,一個練氣七層。他們出現在這,十有八九是去參加折花會,順路至此,也就是說,附近有個至少金丹的修士坐鎮。

而她自己修為全無,只會一些控屍之法、奇詭之術。唯一可以依仗的,不過是血霧和一具練氣四層的游屍。如若直接對上,無異以卵擊石。

極淡極淡的血氣環繞在三人周圍,他們全無感覺,那只掉毛孔雀卻撲棱撲棱扇起翅膀,奮力掙紮起來。

“這畜生又要做什麽?”季授被它扇了一臉的毛,十分嫌棄地說道。要不是這畜生是他們好不容易捕到,打算送給小師妹做靈寵的,他早就把這畜生宰掉取丹。百年妖丹雖沒大用,對他們練氣弟子來說還是不可多得的好東西。

章儒斜了他一眼,羽扇遮住大半臉,“你跟頭畜生計較什麽?”

“是啊是啊,”張穗山附和道,“章師兄,不過這畜生掉毛厲害,現在實在是醜的很,要不我們再養養給小師妹送去?”

章儒嗤笑,“鄉野丫頭,怎麽會嫌棄?如若她不喜歡,把這畜生剝了皮,取了內丹。”

“是啊是啊,小師妹方至練氣,內丹對她大有裨益,她一定會歡喜。”

“呵,誰說送她了。”章儒羽扇輕揚,“給大師姐送過去。”

張穗山面上笑意凝滞片刻,然後附和道:“是啊是啊,大師姐一定會歡喜。”

“小師妹身旁沒靈寵,拿這只孔雀伴着她,以後她一看孔雀就能想到我,大師姐就不同,她既不要靈寵又不要妖丹,但這枚妖丹于我有用,我将其送她,足可見我之誠心。”章儒說着,面上頗有自得之術。

“師兄真是禦女有術。”季授見縫插針地讨好。

章儒忽然擡頭望去,恍惚間,他好像在雲間看見一雙燈火般熠熠的眼,那眸中的情感太過強烈,讓他不由怔了下。

“師兄,怎麽了?”

章儒摸摸嘴角,疑惑道:“奇怪,難道有別人在用師妹的觀花鏡?”

佩玉将鏡揣進懷,拿起腰間面具帶上,眨眼功夫,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尼姑坐在牛背上。

折花會開放在即,各路修士都要路過彥村……作為一個玄門之人,她不介意給西土佛門去找點麻煩。

西土與孤山積怨已久,但要說到根源,還是與折花會有關。

千年前折花會上,聖人與巨子正就敬鬼神還是敬天命吵個喋喋不休。

明源聖僧捏花微笑,玄門道尊撫虎講道。

一切都十分和諧,直到道尊靈寵大白虎肚子咕咕響了兩聲。道尊左顧右盼,沒找到吃食,忽而靈機一動,對明源說道:“聖僧,您是否想效仿佛陀,以身飼虎呢?”

明源的笑容僵住了。

後來西土與孤山越看越不順眼,又因理念問題争端不休,佛道之争堪比儒墨相鬥,折花會的雙方吵架變成四人混戰。好不熱鬧。

佩玉記得,前生孤山被滅門時,那群老禿驢沒少幸災樂禍。

升起的霧氣被朝陽照耀,似乎染上一絲若有若無的紅色。

季授覺得有些不對勁,“這霧是不是有點古怪?”

章儒搖扇,“天工造化而已,不過看着這霧,我倒想起三百年前一樁舊事。”

張穗山問:“可是江城被圍之事?”

章儒颔首,“當年江城城外莫名升起血霧,其中不僅有屍傀,還有好幾頭只修為堪比元嬰的天魔。”

另外二人聞言大駭,“天魔?那豈不是……”

“有死無生,”章儒輕笑,“當年确實是這樣,城主想各種方法求助皆被血霧隔斷,但僥幸孤山一行弟子正經過此處。”

二人心中松一口氣,“孤山來救,也難怪當年江城被救。”

章儒笑了一聲,“可那行弟子中,修為最高之人,亦只是金丹圓滿。”

季授和張穗山的心又懸起來,“那豈不是給天魔送口糧嗎?”

“是啊,但那金丹弟子亦非尋常,一劍斬殺數頭天魔,當此時,血霧之中忽而出現一頭玄魔。”

“啊、啊……這是……”二人目瞪口呆,聽得一愣一愣的。

季授停下腳步,“這也是我始終想不明白的一點,明明她不過金丹圓滿,是怎麽斬殺一頭修為至化神的玄魔。”

對于驚才絕豔之輩而言,跨境界殺人并非不可,但跨越兩個境界斬殺化神玄魔,讓人感受到的不是敬佩,而是恐懼。

他想起父親提及此事時面上的駭色,心中暗嘆一聲,又道:“你們知道那個金丹弟子叫什麽名字嗎?”

張穗山想了想,“玄門弟子,難道是如今玄門道尊,寧宵尊上嗎?”

季授反駁:“三百年前寧宵道尊就已至元嬰,那時是金丹的……莫非是丁峰主嗎?”

章儒冷笑,“丁風華,還不配。那個人叫做懷柏,今年折花會上,你們也會看到她。”

張穗山不可思議道:“懷柏?她不是一個滞步金丹的廢物嗎?”

“廢物?”章儒面色肅然,手中羽扇不由放下,感慨道:“三百年前,沒人敢說這樣的話,只是……”

霧氣蒙蒙中,一個小尼姑騎着黃牛緩緩走來。

以卵擊石,未必會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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