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禮物
進入十二月,天氣一天比一天冷,晚上不到十點街上的人影變得稀稀落落。巴奇裹緊身上破舊的皮夾克,縮縮肩膀和史蒂夫并排往回走。距離聖誕節還有一周多,附近的小店開始放聖誕音樂,史蒂夫側身想和巴奇說話,第一眼看見的卻是他凍得通紅的手指。
史蒂夫心裏有些刺疼,搓搓手,刻意地笑着說:“快過聖誕節了,巴奇,你想收到什麽聖誕禮物?”
“我上次收到禮物大概在十年前……嗯……也有可能是十五年前”,巴奇挑起一側眉毛,把凍得發硬的手指夾在腋窩下:“那時候老爸的貨車沒有出事故,媽媽也沒有200磅。”
巴奇很少談論他的父母,在此之前史蒂夫只知道他的媽媽在德州鄉下一心等着兒子拿到金腰帶。無意中戳到了他的痛處,史蒂夫內疚地放低聲音:“抱歉,巴奇。”
“為什麽你要說抱歉?史蒂夫,你又沒有什麽錯”,巴奇像提起受傷的左臂一般無所謂地抖抖肩膀,沉默一會兒說:“其實我一點也不喜歡聖誕節……聖誕節、萬聖節、感恩節、新年夜,這些節日統統都是給有錢啊人準備的,它讓他們找到合适的理由去盡情地展示他們的幸福快樂,可對于窮人呢?在節日裏只能被陪襯的更加悲哀,甚至連反駁的餘力都沒有。史蒂夫,我不喜歡聖誕節。”
胸口像被塞進了一團海綿,窒息感讓他覺得這比打了十二個回合的比賽更加難受。史蒂夫想告訴巴奇節日是屬于所有人的,快樂與幸福不會與禮物的價錢成正比,但他能想出的理由連自己都說服不了。
大概因為在凍死人的天氣裏潑了他冷水,身後的大個子沒精打采地樣子讓巴奇産生一種從來沒有過的罪惡感。他打開門,屋裏除了沒有風,溫度并不比外面高多少。巴奇換上棉拖鞋,伸手打開門口的舊空調:“‘老家夥’最近越來越沒用,估計還要等好一陣子才能暖和起來。”
史蒂夫随手關上門,看着巴奇那件脫皮的舊夾克不自覺地皺起眉頭:“天氣那麽冷,你應該多穿一點。”
巴奇把手指貼近空調的出風口,回頭對史蒂夫笑笑:“你穿的比我少,所以不要像媽媽那樣教育我好嗎?”
可是我不覺得冷啊!史蒂夫把想要說出口的話吞進肚子裏,他知道一旦自己這麽說了,巴奇一定會狡辯他也不覺得冷。
史蒂夫坐到巴奇身邊,對着嗡嗡作響随時都有可能罷工的空調說:“我想我們都需要一件好點的羽絨服,至少也應該有件保暖的棉衣。”
“你以前的呢?”巴奇問。
史蒂夫被一個簡單的問題問住了,他不能說以前的訓練室、辦公室、別墅、寶馬哪哪都是靜音空調在維持恒溫,讓他幾乎忘記了寒冷的紐約冬天需要那種臃腫的衣服。
史蒂夫不知道應該怎麽回答,巴奇倒自己幫他解了圍:“忘拿了是嗎?經紀公司的混蛋在沒有利用價值的時候就會迫不及待的把你掃地出門!我知道這很難開口,就像我的胳膊還沒有好徹底,他們就把我從醫院趕出來,不過謝天謝地,摳門的老弗瑞好容易大方一次把我撿了回去。”
史蒂夫混亂地點點頭:“嗯,所以我們需要添加點衣服。”
“等這個月弗瑞把薪水給我”,巴奇活動了幾下複蘇的指關節,拍拍膝蓋站起來:“這鬼天氣就和接二連三的倒黴節日一樣惹人生厭。”
史蒂夫在巴奇教孩子們怎麽擊打梨球的功夫偷偷溜到樓下,他打開通訊,手指停留在熟悉的名字上,猶豫半天最終按下了綠色的通訊鍵:“嘟——嘟——嘟——”
在史蒂夫準備挂斷電話的時候,對面傳來了夾着些許興奮地聲音:“嘿,史蒂夫,好久沒有聯系,你最近還好嗎?”
“比預想的好一點”,史蒂夫靠着冰涼的牆壁,眼睛時不時地向上偷瞄俱樂部的鐵門:“比利……嗯……我有件事想問問你……”
比利:“怎麽了,夥計?”
史蒂夫:“你還記得那塊手表嗎?就是有一次我在拉斯維加斯比賽後,有個贊助商看見我的舊表後送我的那塊……”
比利:“怎麽忽然想起那塊手表了?”
想了整整一夜的話到了嘴邊卻說不出來,史蒂夫在陰冷的走道裏跺跺腳,幹咽唾沫。
“你想把那塊手表拿回去是嗎?”做了史蒂夫五年的經紀人,其中有三年他們幾乎是形影不離,所以對于史蒂夫的任何一個舉動,比利都能猜到七八成:“可是那塊表被我送給侄子了……史蒂夫,如果可以,能算我把它買下來。”
當時是他送給比利的,現在要回來已經非常失禮,更不提讓比利付現金。史蒂夫本能地拒絕,他的額頭頂着牆面,無奈地說:“算了,比利,算了。”
“這怎麽能算了呢?”一貫好脾氣的經紀人意外地堅持:“史蒂夫,你根本不知道那塊表有多貴!你送給我讓我好幾天都覺得不安……這樣吧,我付你三千塊……只有三千塊,所以不要拒絕。”
他不喜歡奢侈品,所以當然不會知道那塊表的真正價值。史蒂夫想大方地告訴比利沒關系,一塊手表而已,但現在他做不到,三千塊對每個月只有不到一千塊薪水的兩個人來說是筆不小的收入。
比利聽不見倔強的布魯克林大個子的聲音,急切地重複:“史蒂夫,就算我不是你的經紀人,我們也還是朋友,三千塊比起你帶給我的財富來說實在是太少了,少的我拿出來都會覺得難為情。不要推辭好嗎?讓我……至少讓我……做點什麽……”
史蒂夫明白比利不是托馬斯,也不是皮爾斯,他不過是公司的一個棋子,很多決策他也沒辦法更改或者否定。聽着對面局促帶着輕微顫抖的聲音,史蒂夫不再為難比利:“好,比利,找個時間……在你有空的時候我們見面……我請你喝杯咖啡,我來付賬就像以前一樣。”
聽到肯定的答複,比利急切地說:“明天,或者後天。史蒂夫,你來安排,像以前一樣。”
“以前這些事都是你來安排的,我只負責最後結賬”,史蒂夫松了口氣,笑着說:“曼哈頓的咖啡廳我可請不起你了。明天下午六點半,在這面請你喝咖啡,地址一會兒發給你。”
比利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像過去的五年一樣熟練地回複:“明天見,夥計。”
“明天見”,史蒂夫的嘴角翹起來,想到能給巴奇買一件羽絨服做聖誕禮物,那種久違的一塊糖就能讓他興奮一晚上的感覺神奇般地又回來了。
隔天史蒂夫正琢磨着怎麽樣解釋他吃過飯後要離開一段時間,沒想到巴奇自己把飯送到訓練場後就急匆匆的離開了。史蒂夫心裏惦記着和比利的見面,兩口吃掉一個微涼的三明治,然後把另一個硬塞給了山姆:“山姆,拜托了。”
不得不承認再見到彼此,兩個人都顯得非常尴尬。史蒂夫接過信封包着的一沓現金小心揣進懷裏,把有點稀的咖啡捂在手心:“味道不太好……比利,這裏的咖啡不能和曼哈頓的比……”
“不,不”,比利接連否認,像是為了證明什麽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我覺得味道非常好!史蒂夫,我覺得……我覺得……你挑的咖啡廳棒極了!真的……”
比利不能透露更多公司的消息,史蒂夫也不願訴說他的生活有多麽艱難,曾經無比親密的兩個人如今能交流的東西少之又少。冬天的傍晚很快黑下去,史蒂夫想着巴奇可能快回到俱樂部了,他拍拍比利的肩膀站起來:“我回去了,夥計,回見。”
“回見,史蒂夫”,比利坐在位置上沒有動,他通過窗戶盯着史蒂夫的身影消失在昏暗的街道,然後把剩下的半杯苦咖啡一口氣喝下去,低聲嘟哝:“抱歉,夥計,抱歉。”
臨近聖誕節,各個商場都在做活動,史蒂夫往回走的路上一一掃過櫥窗裏展示的羽絨服和棉衣,黑色的、酒紅色的都顯老氣,顏色太過鮮亮的恐怕巴奇不會喜歡。他很少自己買這些東西,起初是沒錢,後來有專門的人來告訴他應該穿什麽,最不濟比利也會帶來現成的衣服。史蒂夫心裏甜滋滋地糾結着,走路的腳步也放得越來越慢。
挂在櫥窗中間的焦糖色羽絨服看起來相當不錯的樣子,史蒂夫得意地挑挑眉毛,推開商場的玻璃門,熱氣吹得他幾乎冒汗。
“你再試試這條圍巾。”
不遠處熟悉的聲音讓史蒂夫停住腳,他看見距離門口不遠的地方在促銷羊絨圍巾。巴奇背對着他,索爾手裏拿着好幾條不同款式的墨綠色圍巾說:“巴奇,你覺得哪個好一點?不然你戴上,讓我看看……”
索爾在給巴奇禮物!或者說他們在約會?剛剛的興奮一瞬散盡,心裏不斷湧出來的酸脹讓史蒂夫甚至感到慚愧。知趣地從商場裏退出來,撲面的冷風吹得他打了個寒顫。
原來紐約的冬天這麽冷,史蒂夫回頭多看了幾眼櫥窗裏的羽絨服,苦笑着安慰自己:“今天時機不合适,等明天再帶你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