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謝悉說的話每個字他都聽得懂,但是拼在一起,就成了令人難以理解的句子。

什麽意思?方洗雨想,嫉妒是什麽意思?

謝悉……嫉妒孩子?

方洗雨好像被謝悉用看不見摸不着的概念武器砸蒙了,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打亂了他的所有節奏,趕走了他的所有準備。

而謝悉仿佛毫無自覺,根本不知道自己說出了多麽驚世駭俗的話。方洗雨感到疑惑,不解,他就寵溺地笑了笑,解釋說:“我不希望有任何人來分走小雨對我的愛,所以我不想要孩子,但它現在還存在于你的身體裏,所以我覺得嫉妒。這樣小雨聽明白了嗎?”

方洗雨覺得他的話不可理喻:“你在說什麽?”

在通常的觀念中,孩子是雙方基因的結合,是生命的延續,是愛的結晶。

但謝悉卻說出了完全……相反的話。

方洗雨下樓之前,心中充滿急切和難以言喻的希望。他覺得自己找到了可能的出路,說不定對困擾、束縛了謝悉十幾年的自衛素問題有所幫助,可以讓他們将來過上正常的生活,卸下謝悉一直負擔着的壓力。

當然,這個可能性,并不是一天兩天就能夠确定的,他們仍然需要一定的時間去探讨,請專業的人進行更深入的研究。如果可行,說不定幾個月後,謝悉就能夠擺脫自衛素,而他腹中的孩子,也不會再畏懼于這樣的缺陷。

但謝悉,卻因為“嫉妒”這樣的理由,直截了當地否決了這個孩子。

方洗雨的頭有點疼,他呼吸頻率慢了些,用食指揉按自己的眉心。謝悉意識到自己的話說不定有些突兀了,又擺出溫柔的表情,身子向一邊傾去,視線降到了低于方洗雨的位置,從下方關切地望着方洗雨。

“對不起。”他說,“是不是有點兒吓到你了?”

方洗雨說:“是。”

他閉着眼睛,深吸一口氣。車子還停在路邊,這不是适合說話的時機。他放下手,重新坐好,對謝悉說:“回家再說。”

謝悉道:“我想現在就去醫院……”

“回家。”方洗雨重複。

他咬字有點重了,謝悉也坐正,聳聳肩,将車子往家的方向開去。其實他很想現在就去醫院,将那個胎兒從方洗雨的子宮裏剝離出來,阻止它借着自己的基因,享用方洗雨的營養。但算了,它都已經呆了那麽久了,再停留一兩天也不是非常不能忍受。

方洗雨坐在副駕,兩手交疊放在腿上,臉色微微地沉下來。謝悉想要活躍一下氣氛,但說了兩句,方洗雨都沒回話,他也就意識到,小雨現在沒有心情開玩笑,識趣地閉了嘴。

這一幕似曾相識,之前從醫院回來的時候,他們也是這樣的。他做了在方洗雨看來不恰當的事,惹得方洗雨生氣,不理他,不同他說話。但和那次不一樣的是,這次的謝悉胸有成竹,坦坦蕩蕩。

到了家裏,謝悉還有閑心先燒了水,泡了一壺茶,給他們兩人各倒了一杯,然後才開口:“現在可以談了嗎?”

方洗雨已經逼自己冷靜了下來。他沒有喝謝悉泡的茶,沒有心情喝,只問:“你怎麽會突然有這種想法?”

“不是突然,是一直都有。”謝悉笑着說,“從想起你可能會懷孕開始,我就是這個想法。最開始,我短暫地因為你願意為我生孩子而高興了一下,但冷靜下來後,我才感覺,不行。”

“不行。”謝悉重複說,“我只要想到,它搶走我的基因,以我的名義侵占着你的身體,得到你的愛,我就覺得不可饒恕。”

這些話甚至有些天馬行空了,完全和正常人的邏輯不在一個世界,縱使方洗雨有了心理準備,也難免默然了一會兒。

他問:“你最開始的高興,是假的嗎?”

謝悉回答:“不是。”他眉眼彎了彎,“這并不矛盾,小雨願意為我生孩子讓我覺得很開心,因為小雨愛我。這和孩子沒有一點關系。”

方洗雨的手握着杯子,熱燙的茶水讓他的手心燙得有點難受,好像皮膚都要被灼傷了,但他正需要這樣的感覺來讓自己保持理智,所以他始終沒有放開。

謝悉這次毫無保留,他從想通的那一刻開始,就已經決定好,要把一切的想法都告訴方洗雨。

他花了整整六個小時的時間來抑制自己的亢奮,尋找過去的蹤跡,梳理目前的情況。他佩戴了實時檢測裝置,只要裝置沒有故障,那麽他因為自衛素而傷害方洗雨的可能性就微乎其微。而唯一會讓他有傷害沖動的,只剩下方洗雨懷着的孩子。

這樣的沖動來源于他的本性,來源于他的占有欲,就算是他自己,也不能夠确定什麽時候爆發。那麽只要排除掉這一個危險性,他和方洗雨就能夠過上他想要的生活,不再有額外的因素幹擾。

謝悉凝視着他,坦白地說:“在發現自己的嫉妒之後,我有兩次出現了幻覺。第一次是我幻想自己的手變成爪子,如果把爪子放到你的肚子上,我就可以把子宮挖出來,從此把懷孕的可能性切斷。但那時候小雨在睡夢裏抱了我一下,所以幻覺停止了。”

方洗雨停了一會兒,才問:“第二次呢?”

“第二次。”謝悉說,“我真的這麽做了。”

“那天晚上你也記得的,我把沙發和桌子都打翻了,換了現在這個新的。”謝悉敲了敲桌面,“那時候我落荒而逃,一直到實時監測裝置研發出來了,我才敢回到你身邊。但今天,我又因為孩子的事有了一次失控。”

方洗雨道:“自衛素……”

“自衛素指數沒有絲毫的變化。”謝悉說,“因為與它毫無關聯,只不過是我的嫉妒心作祟罷了。你懂嗎?因為我覺得,你只能屬于我一個人,你的身體和你的愛,都不能讓其他的人分走半點。”

方洗雨不說話了。冰火兩重天是怎樣的感覺,他現在切實地感受到了。手心已經被燙得發麻,他的指頭無意識地動了一下,頓時兩只手都失去力氣,水杯直直向下掉落。陶瓷杯碎裂與熱水四濺的聲音很快響起來,大塊大塊的碎片躺在他腳邊,而熱茶潑灑到他腳踝上,燙得那兒一片通紅。

他縮了縮腳,現在才後知後覺地想,手心又熱又麻,腳踝也陣陣發疼。謝悉動得比他快,一瞬間竄了過來,半蹲着托起他的腳,剛要問他覺得怎樣,又發現了他手心的異狀。

謝悉臉色變化了,他不悅地皺眉,站起來,踢開地上的碎片,直接打橫抱起方洗雨,往衛生間走去。

“小雨你怎麽回事?”他壓抑着怒氣問,“為什麽要把自己燙成這樣?”

方洗雨自己也說不清怎麽回事。衛生間在房間裏,謝悉把他放在床上,去接了一盆涼水來,脫去他的鞋襪,讓他将腳放進涼水裏。

全程,方洗雨一動不動。過了一會兒,他才低聲道:“謝悉。”

“嗯?”

“回來之前,我說有重要的事要告訴你。”他道,“中午的時候,因為巧合,我發現我的一個同事,有着‘無法感知Alpha信息素’這樣的腺體缺陷。然後我考慮了很久,如果能夠把你的腺體參照他的腺體改造,是不是,你就能夠克服自衛信息素帶來的困擾。”

謝悉思考了片刻,說:“有可行性,我等會去問問。”

但方洗雨沒有半點因為這句話高興起來的意思。

“我本來是做好了孩子不能留下來的準備的。”他接着說,“如果沒有找到解決腺體缺陷的方法,如果無論如何都不适合,我會選擇打掉他。而今天,我以為找到了能讓我們都過上正常生活的方法。”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一度。

“我沒想過我失去他,會是因為這種……聽起來甚至有些荒謬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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