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冬山如睡63
宏偉的自然之門講天空分為南北兩半, 季南風站在這頭,燕鷗站在那頭。
看見那人留在鏡頭裏的笑臉,季南風的指尖輕輕顫抖了一下, 似乎想要朝他伸出手, 但許久卻又悻悻作罷。
一直等燕鷗說完, 他也只是站在原地遠遠看着他,近在眼前卻沒有辦法去追趕觸碰, 這樣的無力感是他曾經無論如何也無法想象的。
但燕鷗永遠願意做一個活在當下的享樂主義, 趁着體力尚好,他不帶任何停歇, 剛拍完海鷗, 就抱着相機在細軟的沙灘上跑了起來。
這人雖然跑不了多快, 但是邁起步子來肉眼可見的開心。眼看着這人離自己越來越遠,季南風不得不追過去——至少現在,自己還能牽到他的手。
昨天晚上他們已經來過一次沙灘, 但白天和夜晚的大海完全是兩種景致。夜裏漆黑一片的海平面, 被鍍成了廣闊脆亮的藍,從壓抑到自由, 只是一朝一夕間便達到了兩種不同的極端。
“晚上暗夜克蘇魯,白天海浪金沙灘。”燕鷗總結道, “一個地方玩出兩種風味, 這門票值了。”
季南風提醒道:“這裏不需要門票。”
“反正就是值了!”燕鷗笑起來。
他說值了就值了,季南風也跟着高興起來, 他們倆一起沿着海岸線走, 看着浪花追到他們腳邊, 卻又總離他們一指的距離。
其實燕鷗挺想玩水的,但畢竟現在是冬天不是夏天, 海水雖然不冰,但是沾濕了總歸不好。
身邊,一群小孩兒叽叽喳喳踩進浪裏,又嗚嗚哇哇被浪趕回岸邊,燕鷗在一邊眼巴巴看着,忍不住跟他們一起笑,卻又藏不住眼底的羨慕。
季南風看出來他心癢癢,但又真不敢讓他下水,他思考片刻,便蹲下身子,把雙手浸到海水裏——還挺暖和的,但是下水還是容易着涼。
燕鷗發現他停下步子,便也轉身回來看他。季南風正巧擡起頭,喚他:“崽崽!給你看個好玩的!”
“什麽什麽?”一聽到好玩的,燕鷗立刻興奮起來,“海螺還是貝殼?”
他剛湊過去,結果季南風正巧一擡頭,沾了水的手正對着自己的臉彈了兩下,稀碎的水珠便唰唰飛到了燕鷗的臉上。
這一遭偷襲讓燕鷗猝不及防,他滋兒哇讓起來,一邊拿手擋着,一邊蹲下去撈水反擊。
因為只沾濕指尖,撒出來的也最多潤潤臉,确實完全不會着涼。還沒糊上季南風的臉,就被對方一個閃身躲了過去:“小燕同學使勁渾身解數,打出了一個miss!”
燕鷗被怼臉嘲笑,自然不能忍,他直接把雙手浸潤,追着季南風就“啪啪”鼓起掌來。
鹹濕的水花直接在季南風腦袋邊無縫綻放起來:“小燕同學成功擊破提防防禦,在禁區內原地開大!”
季南風一邊落荒而逃,一邊尋找機會反殺。這兩人打得很認真,觀察敵情、防禦進攻,該有的一個不少,該帶來的刺激也一點沒差。
不一會兒,燕鷗就氣喘籲籲,心髒也碰碰亂跳起來。但他沒覺得難受,反到覺得無比放松愉快——好久沒有這樣肆意地奔跑過了。
玩了一會兒,燕鷗确定自己幹不過季南風,便嬉皮笑臉湊過來求和,結果上一秒剛主動投降,下一秒耍賴似的趴到了季南風的背上,肆無忌憚地歡呼起來:“嗚呼!”
季南風順手把他背起來,沒有半點兒停留,邁起步子便開始跑。
燕鷗趕緊摟緊季南風的肩膀,這人便跑得更來勁兒了。呼呼的海風在耳邊飛着,燕鷗看了一眼海面上低翔的鳥兒,那一瞬間似乎真有種沿着海面飛翔的感覺。
就在他走神的功夫,季南風居然背着自己,頭也不回地紮進了海裏,燕鷗逼過來的浪花下了一跳,剛準備擡起腳,這才想起自己是飛在空中,怎麽都沾不濕的。
此時,嘩嘩的海浪聲就在腳下,看着季南風的腳腕被一陣陣浪花淹沒,燕鷗興奮起來:“踏浪!踏浪!”
季南風便也積極地應道:“好!”
說罷,又背着燕鷗,迎着岸邊薄薄的浪飛去。
此時,身旁石頭上的海鷗輕輕一個側身,從岩石上一躍而下,張開翅膀的一瞬間,它像是被一只手掌輕輕托住,穩穩地在空中滑翔——這又讓燕鷗想起他們騎單車時的對話,他問南風要往哪裏吹,季南風告訴他,他去哪裏自己就去哪裏,他會一直托住燕鷗的翅膀。
燕鷗乘着季南風,沿着海岸線飛了一路,直到燕鷗過足了瘾才收起翅膀換換降落。
兩個人收拾起設備,又轟轟烈烈去趕下一處的風景。
在國內過年,大概是他們的一種執念。
聽到了爆竹、看到了煙花、吹了暖風、拍了海鳥。他們拍遍了汕頭小島上有名的燈塔,又去潮州東山島的海岸邊盤腿喝茶,他們還在牌坊街看到熱熱鬧鬧的舞麒麟——燕鷗逗麒麟的時候,還被麒麟直接一口悶進了大嘴裏,路邊的人一邊發出友好的笑聲,一邊恭喜他,新年碰了個好彩頭。
兩個人一直悠哉悠哉待到了大年初五,他們的廣東之旅,也終于走進了尾聲。
待在潮州的最後一天早晨,燕鷗是在一股溫熱中醒來的。那時候天還沒亮,外面也沒有鞭炮聲,燕鷗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就醒了過來,反應過來的時候,就覺得臉上黏糊糊的。
他下意識伸手摸了一下,拉着窗簾黢黑一片什麽也看不清,但季南風很快醒了,打開燈看見一臉迷茫的燕鷗時,立刻神色大變,拉着他就往衛生間沖:“怎麽回事兒?”
燕鷗整個人還是蒙的,他比季南風還想問怎麽回事兒,一直等季南風把他架到洗手池前,他才看見鏡子裏的自己,此時正滿臉的鮮血,看起來極其血腥恐怖——
“啊?卧槽??”燕鷗也被這鮮血淋漓的場面吓住了,慌裏慌張低頭洗了好半天,才知道自己是流鼻血了。因為東倒西歪的睡姿,加上起床前抹了一把臉,本來就嘩啦啦湧出來的鼻血自然糊了一臉,看起來就像是來到了兇殺案的現場似的。
知道是鼻血不是被人謀殺,燕鷗便沒那麽恐慌了,但季南風的擔心卻依舊沒有半分削減,一邊幫燕鷗擦着臉,一邊忙忙碌碌幫他止血。
他稀裏糊塗扶着季南風坐下,鼻血卻還順着指縫一個勁兒地往下滴。
季南風又趕緊拿來毛巾沾滿涼水給他冰敷,兩個人忙活了好久,都沒能止得住血。
看着一水池子的血漬,燕鷗覺得有些頭暈,估計是跟失血有關,擡起頭的時候,他看起來臉色都白了很多。
季南風一邊嘆氣,一邊叮囑讓他輕輕捏住鼻翼壓迫止血。他轉身去陽臺給醫生打了個電話,回來的時候,神色要比剛才輕松很多。
“醫生說,以你現在的情況,鼻血應該跟腫瘤和手術沒什麽關系。”季南風說,“大概率是廣東這邊熱氣大,上火了,”
這一句話,像是給燕鷗喂了顆定心丸,這幾天他們飲食确實熱氣大,流鼻血也算是蠻多見的。只不過化療之後,他的凝血功能就一直很差很差,所以這次的鼻血才會流那麽久,流那麽多。
雖然不是什麽重病惡疾,但畢竟流了一地堪稱兇案現場的血,燕鷗的身子一下就虛了起來。
燕鷗虛脫地躺在床上,半天起不來,頭微微抽痛,鼻腔裏還有一股隐隐的血味兒,難受得很。最糟心的是,這鼻血并就跟開了閘似的,好不容易流得慢一點了,稍稍碰了一下,就又開始無休止地淌。
看着一邊快堆成小山的紙巾,又看了看這人快跟紙一樣白的臉色,季南風正色道:“去醫院吧。”
燕鷗一聽這話,頭都快炸開了,慌忙拽住他的袖子說:“別別別,我勸勸它……”
季南風沒明白這人怎麽個勸法,下一秒,就看這人慢慢盤起腿作打坐樣,兩手作法似的打圈畫圓,嘴裏念念有詞:“金木水火土,鼻血快封住——嚯——!!”
一個猛然發力,塞在鼻子裏的紙團又紅了一截兒,季南風被他氣笑了,剛想拉着他換衣服下樓,就聽他慌慌張張說:“诶诶诶,真的不在流了,你看!”
季南風将信将疑地回過頭,就看這人輕輕摘下那紅透了的紙團扔進垃圾桶,兩個人緊張兮兮等了半天,還真就被他嘀嘀咕咕幾句就給封住了。
很顯然,燕鷗自己都沒料到有這麽大魄力:“卧槽,怎麽回事兒?這麽牛逼??”
季南風笑起來,順着他說:“這不是給你勸住了嗎?”
一聽這話,燕鷗嘿嘿笑起來,他不敢再碰自己的鼻子,又昏得不行,只能小心翼翼側躺下來。季南風趕緊找了個枕頭把他腦袋墊高,給他削了一盤水果,又幫他換了個濕毛巾冷敷額頭。
幹躺在床上緩了好幾分鐘,燕鷗終于又慢慢恢複了血色,這還是他第一次流鼻血流到有些虛脫,要不是鼻子确實還給了自己點面子,估計這會兒他真要因為流鼻血躺進醫院了。
盡管醫生說了沒什麽大礙,但畢竟血流了很多,這人也一下子也險些沒招架住,季南風看了實在心疼,一邊一邊摩挲着他的手,怕他難過。
但燕鷗緩過神來,精神也已經好了,回想起剛才的驚險畫面,忽然“噗呲”一下笑起來。
季南風被他笑得莫名其妙,但看他這麽開心,也忍不住彎着眼睛問:“笑什麽呀?”
燕鷗說:“剛才起床糊了一臉血,讓我想起了一首歌……”
聽到他又要唱歌,季南風下意識緊張起來,但想阻止已經來不及了——
“藍臉滴窦爾敦,盜禦馬啊——”
“唰”一下,燕鷗做了個抹臉的姿勢,假裝把血糊到臉上,又像是在川劇變臉。
“紅臉滴關公,戰長沙!”
季南風被唱了歌猝不及防,也跟着笑起來,捏捏他臉:“戰什麽長沙,你就是個小白臉!”
于是燕鷗又“唰”一下,虛空洗了一把臉:“黃臉滴典韋、白臉滴曹操,黑臉滴張飛——叫喳喳!”
燕鷗雄赳赳比了個架勢,真就像是在京劇臺上表演一般。盡管唱得難聽,但是變臉藝術表演得有模有樣,季南風還是賞臉給他鼓起了掌聲:“好!”
變完臉後,燕鷗成功斷電,直挺挺躺回了床上。
腦袋瓜子還有點嗡嗡的,他就抱着季南風的胳膊,百無聊賴地望着天花板。
其實多少都有點失落,為什麽臨行偏要來這麽一遭。兩個人陷入了默契的沉默中,相顧無言。
但許久,季南風到先打起精神來,說:“也沒什麽好擔心的,就是氣候和飲食的原因,正好我們今天也要走了。”
燕鷗來了精神,說:“對!沒什麽大不了的!只能說明我是個熱血青年!”
只不過一句自我安慰的功夫,那昏昏沉沉的天,似乎就又短暫亮了起來——
對,沒什麽大不了的。
只要還能繼續往前走,就沒什麽大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