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永和村06
若不是常靖玉的反應不似作假, 陸飲霜差點以為這小子想吓唬自己。
常靖玉仿佛從黃昏的餘溫中剝離出去,索性陸飲霜還在身邊,他默默提醒自己冷靜, 緊蹙着眉道:“我看她并非魂體, 但我也不可能認錯。”
“猜測無用, 先進村探聽一番吧。”陸飲霜首先向那間茅屋院落走去,“此地靈力充沛, 我暫時也分辨不出這永和村到底是真是假。”
“嗯。”常靖玉打起精神, 才一靠近, 他就察覺到周遭處處都是熟悉的細節, 王姨家的黃狗老得卧在地上, 在他經過時卻擡起頭叫了一聲。
常靖玉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它的下巴,笑着轉頭給陸飲霜介紹:“這是阿黃, 年輕時可威風了。”
“你待會兒可別用那只手碰我。”陸飲霜嫌棄那趴在土裏的狗髒兮兮的,上前叩響院門,透過門板的縫隙看見方才的姑娘躲在出來的年長女子身後,好奇地眨眨眼睛。
“請問此地是什麽村?”陸飲霜揚聲道。
常靖玉站起來, 目光對上女子的臉時驟然一緊,懷念的笑意蕩然無存。
陸飲霜敏銳地偏頭,常靖玉周身籠罩着冰海凝結般陰沉可怖的氣息,死死攥着劍鞘。
“許若梅。”常靖玉一字一頓的吐出這個名字, 他從村長那裏得知尹星荷死後不久,許若梅就遠嫁異鄉,村子後來像遭了報應似的大旱, 隔年又暴雨積水,顆粒無收。
第一個染上疫病的人出現,接二連三的将絕望傳遍整個永和村,無論是否無辜,僥幸活下來的村民終日活在悔恨和怨怼之中,在常靖玉到來時又像得到救贖般把罪孽都推給別人,再重複一次同樣惡心的審判。
“常公子,冷靜。”陸飲霜擡手壓在他肩上微微施力。
“……前輩。”常靖玉像浮出水面般吐了口氣,稍稍移開視線:“你叫得太沒誠意了,還不如喊我小子聽着順耳。”
陸飲霜壓低了嗓音戲谑道:“我只是想在故舊面前給你幾分情面,看來你不需要。”
常靖玉哼出一聲帶怒的笑:“她算什麽故舊。”
兩人說話間許若梅已經來到門前,隔着籬笆微微向兩人點頭致意。
常靖玉眼底沉着暗火,許若梅比他印象中成熟了很多,比她的歲數還要滄桑,發髻挽的很高,只是簡單描了眉,笑容恬靜,和普通的賢惠妻子沒有任何不同。
他想過打探許若梅的蹤跡,質問她為何恩将仇報,但尹星荷在僅剩的時間裏并不恨她,只是有些失望,又替許若梅感到哀傷。
在許若梅帶來的追兵圍上山時,尹星荷護着他逃跑,嘆氣說小梅沒有選擇的餘地,但我有,即便修為盡失,我仍是星河仙子。
“二位是城裏來的嗎?我們永和村許久都沒有過外人了。”許若梅招呼道,眼神從常靖玉身上一掃而過,并無半分慌亂,“天色已晚,不知二位是尋人還是借宿?”
常靖玉剛想說話,陸飲霜就把他往後一拽,溫聲道:“打擾夫人,請問有人家方便我們借住嗎?在下會按客棧的價碼付錢的。”
“不用,這些年離開的年輕人也不少,村裏有空閑的房子,我正好也要回家,就順便帶你們過去吧。”許若梅柔聲道,她把自己的菜籃子拎起來,邊開門邊囑咐跟着她的小姑娘,“你娘還沒回來,快去看着鍋,別糊了。”
“多謝夫人。”陸飲霜端正的拱手道謝。
村子一眼就能望到盡頭,炊煙袅袅倦鳥還巢,陸飲霜落後了幾步,和許若梅保有一個禮貌的距離,同時對常靖玉攤開掌心。
常靖玉錯過了探問的時機,心事重重的,竟然沒理解陸飲霜的意思,狐疑地望着他。
陸飲霜瞪了他一眼,指尖挪過去吝啬地在他腰間碰了碰,就蜻蜓點水般收了回去。
常靖玉肌肉緊繃着,半晌才道:“有點癢。”
陸飲霜:“……”他想打人。
常靖玉在陸飲霜發火前意識到了他想表達什麽,悄悄自乾坤袋裏拿出鏡花水月遞給他。
許若梅在前方帶路,并沒注意到他們的小動作,幾人停在一處木屋前,許若梅敲了敲門,輕聲問道:“陳老在嗎?”
片刻之後,一個顫顫巍巍但精神矍铄的老人過來開了門:“是小梅啊,快進來,我和你嬸剛做好飯。”
“今天就不吃了,我正要回家。”許若梅擺擺手,又把自己籃裏的荠菜塞給陳老一小捆,“這兩位先生是城裏來路過的,想找個住的地方,我就帶過來了。”
陳老往後一看,陸飲霜正微笑着對他點頭,便熱情的讓兩人進屋:“哎呦,好長時間沒遇上城裏人,都快進來,別在門口站着了,正好一起吃飯!”
許若梅又和陳老客套了幾句,陸飲霜沒怎麽見過這種普通的寒暄,倒還聽得津津有味。
常靖玉內心複雜,陳老夫妻過世的早,此時再見,時間仿佛一下子回溯到了十年前似的。
等許若梅離開,兩人先是禮數周全的道了謝,才跟陳老進屋,陳老說什麽也不讓客人幫忙幹活,自己和老伴去了廚房盛菜。
陸飲霜轉身靠着桌沿:“你似有感慨。”
常靖玉苦笑:“陳老過世的時候,我還什麽都不懂,只因為再也沒人給我糖果而低落了好一陣子。”
陸飲霜被這句話提醒了,從自己乾坤袋裏翻出個油紙包來,扔給常靖玉。
“前輩給我買的嗎?”常靖玉隔着紙摸出那形狀手感似乎是蜜棗,就猶豫着想拆開嘗嘗。
“想太多,蓬瀛樓送的。”陸飲霜抱着胳膊沒好氣道,“不想吃就收起來。”
“我只是覺得飯前吃零食不太好。”常靖玉像個小孩似的,腼腆地摸摸鼻子。
陸飲霜的嗓音冷了些,提醒他道:“你不會真想吃這頓飯吧。”
常靖玉一愣,神色頓時黯淡下來:“前輩說的對,此地疑雲重重,我實不該中了陷阱放松警惕。”
他一沉默,房間內的空氣就開始凝固,陸飲霜看不慣常靖玉那副沉重的樣子,薄唇抿出道鋒利的線條,最後還是打破了氣氛,随口道:“給我嘗嘗。”
常靖玉面色稍緩,拆開紙包遞到陸飲霜身前。
陸飲霜剛想拿一個意思意思,常靖玉卻又收了回去,自己捏起一枚粘膩的蜜棗送到陸飲霜唇邊。
陸飲霜:“……”
他眯着眼心想這簡直是殘廢般的待遇,甚至懷疑常靖玉是不是又中了什麽邪門術法。
大約是陸飲霜無語凝噎的表情太明顯,常靖玉一本正經的解釋道:“前輩又不喜歡甜食,只是嘗嘗,弄髒手多麻煩。”
陸飲霜一時也不知道常靖玉到底真情假意,這時門口傳來陳老的腳步聲,他稍微分了下神,下一刻那枚齁甜的蜜棗就被常靖玉趁機塞進嘴裏。
常靖玉盡可能的裝出了正派自然,但那擦過柔軟的唇的指腹卻錯覺般的發燙。
“咳咳……”陸飲霜捂着嘴咳嗽,蜂蜜的甜度着實過分,讓他想罵人又找不到切入點。
畢竟這是蜜棗,不是如吞利刃般的毒∫藥。
常靖玉邊道歉邊偷笑,回頭時見陳老和陳大娘端着盤子碗筷正要進屋,他便去迎,伸手想接過碗來。
陳老一只腳邁進門檻,那摞碗還沒擱到他手中,就忽地像晨霧般消散去了。
常靖玉擡着胳膊,後知後覺的仰起頭,原來那半面鏡花水月就懸在門框上方。
“果真只是幻術。”常靖玉惆悵地放下手臂,“前輩判斷精準,我所不及。”
“廢話。”陸飲霜嗆他一句,好不容易才把蜜棗咽下去,“如果我猜得不錯,這幻象很可能是另一半古鏡所維持。”
常靖玉回過神來,接住落下的古鏡,發覺古鏡蘊含的靈力正不安的躁動,像要接近什麽東西似的。
“只要跟着這半古鏡的指引,應該能找到另一半。”常靖玉不解地問,“只是幻象為何是永和村?攤主也見過此地,應不是只針對我。”
“等天黑後再調查吧。”陸飲霜有些在意許若梅,“小心驚霆島的人混入其中。”
“說起驚霆島,這三樣法寶我還沒看過。”常靖玉四處轉了一圈把卧房的桌子也拖到正廳拼上,三件法寶被他擱在中間,一柄短劍一枚戒指,還有個護心鏡,“前輩能做陣圖核心分離嗎?”
陸飲霜轉着那柄短劍,煉制上品法寶所嵌的陣法核心必然要有獨到之處,分析這些不僅耗費靈識,大量煉器和術陣的理論經驗缺一不可,謝橋在這方面是個人才,幾乎慣得他忘了如何拆解陣圖。
“不急。”陸飲霜悠閑道,“等我聯系個專業的。”
常靖玉防備道:“修真境到底有多少細作啊。”
陸飲霜白了他一眼:“我是說臨淵宮本門。”
常靖玉圓滑地改了态度,虛心求教:“那我能見見嗎?”
“還不是時候。”陸飲霜果斷拒絕,“有件事需要你去做。”
“什麽事?”常靖玉認真問。
陸飲霜翹起嘴角:“去洗衣裳。”
常靖玉:“……行吧。”
作者有話要說: 陸飲霜:你撸完狗子洗手了嗎就給我喂棗。
(當然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