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安厝

樸勝基醒過來,最高興的人就是樸老爺和樸智孝,然而宮裏剛剛傳來消息說皇後娘娘過世,這個時候自然是不能大張旗鼓的慶祝的。樸老爺只能讓大夫給樸勝基多開了些補身子的藥,而那兩個酒肆的掌櫃和小二自然也是放回去了,還賠了不少銀錢壓驚。

“掌櫃的,你說那樸少爺怎麽會突然就睡這麽三天啊?”小二跟在掌櫃後面,有些不明不白。樸勝基是他接待的客人,他可是從來沒遇到過這樣風度翩翩給錢又大方的公子,所以上的酒也是最好的。

“那樸少爺到酒肆裏來,你拿的什麽酒給他啊?”掌櫃揣着手走在前頭,腳步平穩,懷裏放着樸府補償的銀子,一點也不為酒肆開門的事情着急。

小二撓了撓頭,“我就把店裏最好的酒拿出去了啊。”那是掌櫃放在酒櫃最上頭的,用一個小罐子裝起來,那天他覺得樸勝基人不錯,就取了罐子裏的酒到給他。

那酒并不烈啊,店小二自己還特意聞了聞,十分的清香,是難得一見的好酒才對。

“所以樸少爺睡了這麽久啊。”掌櫃伸手拍了店小二一巴掌,“你這個月的工錢都沒了。”

“啊?”店小二愣在原地,等到掌櫃快走不見了才猛地跳起,趕緊追了上去,“為什麽又要扣我的工錢啊?我可是有很認真的做事的!”

掌櫃在前面搖了搖頭,心裏卻是滴血。

那可是他花了不少時間釀的千日醉,才釀好只是拿了一小罐子出來想要過段時間嘗嘗,沒想到,竟然是便宜了外人。

不過事已至此,只能自認倒黴,至于後面那個店小二,就讓他晚上多補償一下吧。

樸勝基醒過來之後十分平靜,他顯示對父親和妹妹表示自己沒事,而後讓人給周清送了消息。從皇後去世的消息傳開,已經有不少的官員陸陸續續地趕往宮裏去了。

就連樸勝基,按照規矩都是要去的。不過他剛剛醒過來,只能往宮裏遞了病假,推遲入宮的時間。

自從樸勝基醒來之後,樸老爺也換了官服進宮去,樸勝基一個人在樸府裏,整日也無事可做,那睡着的三日裏所做的夢境一遍一遍出現在腦海之中,讓樸勝基想要不去在意都不行。

可是夢裏的場景太過于逼真,仿佛真的發生過一般。然而樸勝基有十分清楚,樸智孝的存在就是那些事情最大的反證。

然而,樸勝基還是覺得心裏空落落的。

多得了一日的休息,樸勝基在第二日一早就出了府,即使他有王琪親自囑咐的“休假”,但是如今官員帶着親眷,就是王室宗族也都到了宮裏去祭奠皇後娘娘,宮裏守衛的工作就是更加的重要了。

作為侍衛總管,樸勝基自然是不能夠在這個時候擅離職守的。

王宮裏離了樸勝基還有許多的副手,在樸勝基回去的時候宮中的守衛井井有條,并沒有出現什麽大的意外。

一回去,樸勝基就着急了所有的将領讨論關于王城這段時間的防衛,甚至給各個邊城,尤其是海防和與元庭臨接的邊城都發去消息。讓他們進來都要打起精神,格外注意。

誰都不知道有沒有人會在這個時候突然襲擊,畢竟皇後大喪,時政不穩,而皇後又是元庭公主,說不定元庭就會認為是高麗的人害死了皇後從而出兵讨伐呢?

不過,元庭的軍隊沒來,倒是海防的邊城被沿海的賊寇襲擊了不少次,很快便又一封封的信件送到了王琪的案頭。

“這次是哪裏?”王琪從黃內侍手裏接過信件,随口一問。

“殿下,是鹽城。”黃內侍低着頭不去看王琪,自從殿下醒過來之後,變化有些太大了,讓他到現在都還沒有适應。

鹽城?

王琪記得這個地方,當初樸勝基就是去了一趟鹽城回來,突然就答應了和他在一起,據說宋浩軒在樸勝基的推薦下也去了鹽城,“傷亡怎麽樣?”

“據說是抵擋住了兩波海寇的進宮,因為軍隊趕到及時,傷亡并不大。”黃內侍回憶着信使說的話,一字不落全都告訴了王琪。

王琪把信件仔細看了一遍,無外乎是要人,要錢,要糧草,經過一年的修生養息,王琪好不容易通過各種手段才讓國庫豐盈了起來,這次各個邊城的信件一到,恐怕又得空虛下去了。

然而國防茲事體大,萬萬不可荒廢,王琪最終還是開了國庫,取了足夠的糧草和銀錢,讓人送到鹽城去。至于押送物資的人選,王琪在再三思量之後,暫定為……樸勝基。

王琪做好了決定,但是卻并沒有把這件事情告訴任何人,寶塔矢理的後事需要料理,皇後的陵墓需要修建,還有後宮的其他人以及世子需要安置……

或許是真的忙碌,或許王琪根本不想要提起,自從樸勝基離開王宮之後,王琪因為寶塔矢理的事情一直忙碌着,沒有絲毫空閑的時間去思考樸勝基的問題。

而樸勝基呢?

從樸府睡了三日才醒來的事情他一直瞞着周圍的同僚,又因為近來皇後娘娘大喪很少有人關注宮外的事情,一時之間竟然沒有人知道樸勝基回到樸府之後睡了三日,只聽得說他是病了一場。

自醒來之後,樸勝基覺得自己明顯是有些變了,或許別人發現不了,可是他自己卻能十分清楚地感覺到。

他被夢裏的事情影響了。

樸勝基最開始是感到迷茫,迷茫之後便是恐慌。他害怕自己變成夢裏的那個樣子,那個樸勝基根本就不是他,他不可能會眼睜睜看着殿下死在別人的刀下。

哪怕是殿下的命令都不可以。

他對殿下……那是愛啊。

樸勝基覺得自己從來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清醒過,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對殿下的感情,他也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在想什麽,他更知道自己之後該如何去做。

他不想要成為夢裏那樣的人,那就阻止他好了。

如果,待在殿下身邊會讓他改變,那他……離開吧。

可是要離開又談何容易,有誰見過離開水的魚,離開天空的鳥,離開殿下的樸勝基難道就不會變了嗎?

雖然還沒有下定決定要離開,但是樸勝基潛意識裏已經開始把自己手上的東西都分給手下的人去做,他培養了幾個能夠接替自己位置的人。原本他想的是自己可以擺脫事物,專心陪着殿下教導世子,沒想到如今卻是為了離開。

還沒等樸勝基考慮清楚,皇後寶塔矢理停靈的日子就慢慢過去了,到了出殡的時候了。

而等到寶塔矢理的屍體下葬完畢,樸勝基接到了從宮裏傳來的旨意。

是黃內侍親自送來的。

“樸勝基即日起立刻啓程,帶領三萬守軍及軍饷糧草前往鹽城增援,不得有誤。”黃內侍把手裏的東西交給樸勝基的時候,忍不住對着他嘆了口氣,然後從懷裏掏了一張被折成幾折的紙出來交給他。

樸勝基把東西收好,并沒有直接打開看,直到人都走光了這才到書房把那東西小心翼翼地打開。

那是一副畫,或者說,曾經是一副畫。

是那副殿下贈與他的小流嬉戲圖,曾經被他裱好放在房間裏每日都要擦上兩次的寶貝。

只是不知道,這幅畫,什麽時候變成這個樣子了。

樸勝基小心翼翼地打開它就是為了不将它損壞,卻沒想到這畫早就不是他離開時的模樣了。

畫紙是極好的,樸勝基還記得殿下畫畫用的紙都是上好的宣紙,原本便不是那麽容易被損壞的,可是現在,這幅畫的正中卻是多了一道列橫,正好橫在兩人中間。

這是想要再無關系的意思嗎?

樸勝基想要摸一摸,又怕把那裂痕給碰大了,幾次伸手都收了回來。想要把畫直接棄在書桌之上,卻又怎麽都放不開手。

整個人,似乎都不受控制了呢。

“殿下……殿下,您到底想要怎樣啊。”樸勝基把話音壓在喉嚨中,想要噴薄而出卻又把它狠狠壓抑住,只能發出仿佛野獸嘶吼一般的聲音。

整夜,樸勝基就在書房裏對着破損的畫作發呆,直到天際微明才回了房間收拾東西。

他,還需要帶着糧草和士兵去鹽城支援。

或許這就是殿下的意思,讓他離開,讓他走遠一點,然後……是不是再也不用回去了?

樸勝基想到似乎很久沒有聽到洪林的消息了,在離開之前派人去打探,卻是什麽都沒有。或許,那人就想他曾經一樣,正待在殿下的身側,兩人一同用膳一同安寝。

根本就沒有他樸勝基什麽事情,不過,是錯位了。

所以,夢裏的事情才是真的嗎?

樸勝基突然想到曾經元庭來的夫子告訴他的故事,莊周夢蝶。

到底是莊周夢蝶,還是蝶夢莊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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