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那是一個相當混亂的格鬥場景, 在哨聲響起的一剎那,那只契獸就猛地朝那個人類的方向飛撲而去。

契獸的爆發力和速度都絕對不是蓋的,尤其是那只契獸……溫瑾看着它皺起了眉頭, 總覺得對方身上的氣息有些不對勁。

像是印證了他的猜想一般,那只契獸此前看上去還算平靜,然而在哨聲之後, 卻立即就像瘋了一般,朝那名名叫塞西的人撲了過去, 它驟然爆發起的力量, 兇猛, 速度, 甚至是帶着暴躁的粗喘聲, 都讓所有舞臺下的觀衆都為之一震。

甚至不少剛剛還在喝彩的觀衆瞬間噤了聲。

那契獸的聲音其實并不算大,但舞臺卻似乎是被處理過的, 放了不少收音裝置,然後通過整個角鬥場四壁的擴音器放出來,将聲音拉到每一個人的耳邊。

“老天……”在契獸撲上去的一瞬間,有人忍不住發出了一聲驚呼,“它的速度太快了, 快看!塞西被他翻倒在了地上!”

“天吶!和契獸的格鬥中可絕對不能倒在地上, 塞西, 快起來,塞西!”又是一個人。

舞臺上的塞西似乎也對這樣的攻勢有些懵,然而很顯然, 他并不是第一次經歷這樣的賽場。

在起初的愣怔之後,他就飛快地反應了過來,伸出強壯的手臂,用力往上,對着契獸的下巴猛地一擋,将那契獸整個掀翻了過去,然後飛速地站了起來。

“哦----”在塞西站起來的一瞬間,舞臺上爆出了一聲歡呼。

那只被他掀倒在地上的契獸喉嚨裏發出了一聲嗚咽聲,好半天,重新站了起來。

也是這時候,溫瑾才發現,那契獸身上的傷口很多很多,有些已經凝成了疤,還有的應該是新傷,根本好都沒好全,很有可能連藥都沒給上過,而這樣的新傷,在那契獸的身上還不少。

溫瑾皺起了眉頭,心裏閃過了一絲狐疑,這樣狀态下的普通妖獸,怎麽可能有剛剛那麽強的爆發力?

“被注射了藥。”德維特一眼就看出來了舞臺上的不對勁之處,對于傷口的了解,他比溫瑾還要深。面色當即有些難看,随即飛速打開了自己的光屏,然而他在光屏上按了好幾下,眉頭卻皺地越來越深。

“怎麽了?”溫瑾湊過去。

“沒有信號。”德維特把光屏收了起來,那種不對勁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他是在走進走廊之後才發現沒有售票處,然後給自己的下屬發消息,最後弄到邀請函的,也就是說,那個時候,那個地點,甚至在他收到邀請函的時候,還是有信號的。

所以到底是到了特殊時間角鬥場切斷了信號,還是這裏面從一開始就直接和外面的信號隔絕了?

不管是哪一個,這都絕不是個好兆頭,而且,從剛剛開始,這裏就沒有再進來新的人了。

一個接一個不好的預感浮上了德維特的心頭,他的眸光越來越暗。

“外面應該有吧?”之前德維特發消息的時候溫瑾也看見了。

德維特看了他一眼,目光裏似乎帶着幾分掙紮。

“幹嘛這麽看我?”溫瑾有些不習慣地用手肘頂了他一下,“有重要的事情就去,去完了記得回來就行。”

德維特明顯還有點不放心,看上去似乎有點想讓溫瑾和他一起走,可轉念一想,如果他出去還是找不到信號,或者連出去都不方便的話,那麽他很有可能需要自己動手……

眸光裏微微一閃,德維特伸手把溫瑾拉到了自己面前,單手将他面具掀上去一點,然後另一只手扣住了溫瑾的背,捏着對方的下巴,低下頭來,在溫瑾的唇角輕輕地吻了一下。

吻了第一下後,似乎還覺得不夠,又多親了好幾次。

這已經是超額的次數了。

從被德維特拉過去開始,溫瑾腦海中就閃過了這麽個念頭,然而當他注意到對方雙眸裏深深的擔心之後,還是沒有忍心開口提醒,任由對方輾轉地親了他好幾下。

而這幾下輕柔的親吻中,情意過盛,通過唇瓣傳達到溫瑾的心裏。他的眸光動了動,甚至閉上眼睛,輕輕地也在德維特的臉上親了親,像是在回應對方的擔心一樣。

而溫瑾這麽小小的,宛若試探的一下,差點沒讓德維特原地爆炸。

然而四周的喧鬧聲卻提醒了他,沒敢多在溫瑾身上流連,德維特松開了對方,輕手輕腳地重新給他帶上面具,一雙眼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這種被人擔心的滋味,溫瑾已經很久沒有嘗到了,師父從來只會和他怼來怼去,說他到處貪玩惹事,而上一個見他單獨出去都會好好擔心一番的,好像只有母親和大哥了。

“去吧。”溫瑾揮了揮手,舞臺餘光的照射下,一雙眼睛帶着幾分淡淡的笑意,“不用擔心我,這裏所有人加起來都不能拿我怎麽樣。”

“在這等我。”德維特伸手,拇指穿過面具,在溫瑾的臉上輕輕地摩挲了一下,頓了頓後,又從自己脖子上,将那塊火紅的恒石取了下來,挂在了溫瑾脖子上。

溫瑾皺了皺鼻子,不明白德維特為什麽突然想把這個給他,他不需要這種恒石。

“這個我戴了很久,後面有刻我的名字,如果之後發生了什麽事,有人為難你,就把這個給他們看,知道嗎?”

溫瑾支着腦袋,看着德維特那張在沒戴好的面具下,微微露出的一點,只有他能看見的臉,手指在座椅的扶手上面點了點,在德維特看不見的地方,輕輕勾了勾唇角。

這樣的關心,和這種被罩的感覺對他來說又多餘又新鮮,像一道暖流一般,仿佛能讓人品味很久很久。停頓了片刻後,溫瑾還是彎了彎眼睛,聲音很輕,“知道。”

就這樣,一直到德維特離開他的視線範圍內,溫瑾才收回目光,并在臨走的時候,悄悄在對方身上安了個法術。

這樣,溫瑾就可以随時知道對方有沒有危險了。

雖然德維特看上去好像只是想去個有信號的地方,也許出去出去就回來了,但對方剛剛言語中的“如果發生了什麽事”,卻隐隐地讓溫瑾意識到,小尾巴想做的可能不僅僅是他想的那麽簡單,這樣放個法術,他能安心一點。

目光重新落在舞臺上,這時候,舞臺上的塞西已經向那契獸發起了攻勢,一人一獸在舞臺上沖撞,契獸的爪子在塞西身上留下了一道道血痕,而塞西的拳頭,也一下下落在那契獸柔軟的腹部上。

血腥味濃重了起來,面具下,溫瑾漂亮的眉頭微微蹙起。

“剛剛那個哥哥,和你是什麽關系?”這時,一個清脆的少男音傳入了溫瑾的耳中。

“嗯?”溫瑾扭頭。

“是戀人關系嗎?他親你好幾下,我都看見了。”坐在溫瑾身邊的小男孩一臉人小鬼大,十分八卦。

“你問題可真多。”

“是不是,是不是啊?”小男孩看上去很具有未來狗仔之星的潛力,一張臉就差沒湊到溫瑾身上了。

溫瑾皺了皺眉,伸出一根手指把那小家夥頂遠了點,“你來不是為了看比賽?他們剛剛可說這是最精彩的一場。”

小男孩嘿嘿笑了笑,“我是受人之托才來的,這比賽我沒興趣,精彩也不關我事,你快說你快說,是不是戀人關系?”

溫瑾靠在座椅上,目光有一瞬間的恍惚,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

也就在這時,舞臺上的塞西将那契獸重重地壓在了地板上。

觀衆席再次傳來了排山倒海般的歡呼聲。

“幹得漂亮!就是這樣!”

“塞西!殺了它,殺了它!你就是今晚的角鬥之王!”

“殺了他,殺了他塞西!讓那個老家夥見上帝去吧----”

小男孩還執着地說着點什麽的聲音被這一陣陣的叫喊聲蓋過,溫瑾的眸光逐漸凝聚起來,落在那契獸的身上。

它的狀态很不對勁,那個叫塞西的家夥,拳頭絕對不是蓋的,那麽重的拳頭一下下地揮舞下來,還就是在腹部的位置,新傷舊傷一起,這契獸的身體早就該扛不住了,可是這家夥看上去簡直就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一般,好像之前打在它身上拳頭,和它身上的傷口,對方都感覺不到一般。

想到之前德維特說過的話,溫瑾的眉頭深深皺了起來。

這就是被注射了藥的效果嗎,能讓獸完全忘記疼痛?

看着舞臺上扭打的畫面,和臺下歡呼的觀衆,溫瑾總有種隐隐的預感。

他覺得這不是終點。

盡管塞西的手已經夠上了那契獸的脖子,也正如德維特所說,這場“文明的角鬥”不到其中一方死亡不會停止,很顯然塞西也是這麽想的。

可是---

好像溫瑾預料的異樣。

就在塞西的手已經掐住了那只契獸的脖子,并且逐漸有要将它掐死的趨勢,且按照這樣的力度下去,那只早就已經受了很多傷的契獸最多不過三秒,就要一命嗚呼。

也就在這時,溫瑾敏銳地捕捉到哪個地方傳來了一聲短促而又尖銳的哨鳴聲。

緊接着,那契獸就好像受到了什麽鼓舞一般,喉嚨裏突然發出了一聲悲鳴。幾乎是下一秒,那契獸的後爪就突然運氣了,也不知道從哪兒來的力量,沖塞西的腹部狠狠地踢了一腳,并且在塞西因為疼痛而分神的一瞬間,單爪抓向了塞西的手臂,三道深深的,往外滲血的疤痕瞬間冒出。

那只契獸擡起了腦袋,眼睛裏,是嗜血的光芒,是要将人置于死地的狂躁,随即,它張開了自己的嘴巴,下颚抽動,狠狠地咬住了塞西的肩膀。

伴随着舞臺的收音,幾乎所有人都能聽見那鋒利的牙齒,在近在耳邊的地方刺入血肉的聲音。

“天---”

“我的天!”

“塞西竟然沒有掐死他,天哪---”

“不對,這契獸要起來了!它,它清醒了!”

“肩膀旁邊就是脖子,它肯定是想咬脖子的,一定!可是一旦被咬到脖子塞西就完蛋了,塞西,塞西!”

就在這句呼喊聲從溫瑾耳邊略過的下一秒,他身邊的小男孩,突然仿佛找到了什麽點似的,防不勝防地尖叫了起來。

那股尖叫聲簡直可以說是沖上雲霄,溫瑾整個狐被他吓了一大跳!耳膜仿佛分分鐘要被刺穿。

想象一下,當整個角鬥場都陷入了那種,人們知道自己最期待的高潮即将來臨前的亢奮中,每一個人都在此起彼伏的呼喊着,一聲蓋過一聲的時候,男孩的聲音,卻直接刺破了在場所有人的聲音,跑在了他們聲音的最前面,博得頭籌!

連舞臺上的塞西和那只松嘴準備咬向塞西喉嚨的契獸,動作似乎都出現了一瞬間的呆滞。

而就在男孩尖叫聲起,所有人的目光都朝溫瑾他們這邊看來,并且驚愕于這種地方竟然混進來了一個孩子時,整個會場的燈,突然全暗了。

溫瑾的雙眸一動,下一秒,屬于人類的瞳孔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狐貍的眼睛,飛快地适應了驟變的光度之後,溫瑾就看見舞臺上的那只契獸被什麽人緊緊地扣住了。

那人力大無窮,且硬是從發狂的契獸口中,将塞西甩到了一邊去。而就在塞西的身體撞到了舞臺上的某個東西,發出一聲悶響後,臺下的觀衆才仿佛如夢初醒。

“怎麽回事?”

“燈,燈怎麽暗了---天哪,你聽見了嗎?聽見了嗎?”

“聽見了,那是契獸的聲音,是,是舞臺上的那只契獸嗎!它剛剛還在和塞西角鬥,燈暗了,工作人員有沒有把它拷上---”

“它剛剛的樣子那麽瘋狂,塞西肯定被它咬死了,它會不會過來咬我們,這該死的角鬥場---”

“這就是你的任務?”各種慌亂急躁的聲音之下,是溫瑾沖旁邊小男孩的問話聲。

他聲音中的冷靜,和四周的環境簡直格格不入。

“對啊。”小男孩笑着說道,這會兒燈太黑,如果是亮着的話,說不定還能看見他挺起胸脯的模樣。

溫瑾面色不變,“你最好快點出去。”

“嗯?”小男孩有點沒回過味,“不啊,那人花了很多錢雇我叫一聲,我想留下來看看他到底想幹些什麽。”

人群擠在一起的聲音,角鬥場工作人員的高喊聲,以及想用光屏打光卻驟然發現毫無信號的叫罵聲接連傳入溫瑾的耳中,他聽着小男孩說話,身體依舊坐在位置上沒動,黑暗中,有什麽東西在朝他們的方向湧過來。

這件事還沒有完。

就在角鬥場內慌亂至極的觀衆打開第一個光源,照亮了整個角鬥場時,觀衆席傳來了一陣陣倒吸氣的聲音。

“……這是,契獸……?”

“怎麽,怎麽會有這麽多……”

“它們的眼睛在發光……”

“它們,它們是要把我們通通都,都咬死在這裏嗎……”

剛剛舞臺上那只契獸牙齒紮入塞西肩膀的聲音仿佛重新開始回檔在這個角鬥場內一般,每一個人的心裏,都充滿了恐懼,他們開始後退,開始下意識地四處逃散。

然而四周的門卻不知什麽時候,被人通通都給鎖上了。

當鬥獸場內發出第一聲女人的尖叫後,整個場地,再一次被尖叫聲席卷。

溫瑾的手指在膝蓋上點了點。

那個小男孩也忍不住往自己的座椅上靠了靠,他也看見了燈光閃過時,角鬥場內出現的景象。

“現在知道怕了?還不快跟他們跑?”在這樣的情景下,溫瑾那副嗓音是真的顯得格格不入。

小男孩一個激靈,抓住了把手,“跑,跑有什麽用,剛剛我進來的時候就看見這裏的人鎖了門了,正常通道根本出不去。”

這裏的人把門鎖了?

想到之前出去的德維特,且此時感應确實在外面的德維特,溫瑾心裏稍微踏實了一點。

他挑眉,繼續問道,“那你怎麽進來的?”

“我,我是從一個密道進來的,可是要去那邊,必須,必須經過舞臺啊。”小男孩的聲音像是要哭出來了一樣,“天哪,我想回去,我還得回去……”

“那就坐着。”溫瑾靠在座椅上,感覺到前後左右的人紛紛往外湧去,“一會就好了。”

小男孩愣愣地看着溫瑾。

就在這時,有人企圖走捷徑穿過溫瑾,那人幾乎瘋了一樣想往外沖,溫瑾的腿卻依舊停在那紋絲不動,完全沒有要給他讓道的意思。

那人急了,當即就要伸手去敲溫瑾,大聲道,“都什麽時候了,還有神經病坐着?自己不想活還想拖着別人死嗎!”

然而下一秒,他的手就被溫瑾以一種極其痛苦的方式扭成了一個弧度,發出咯咯的響聲,然後,溫瑾的腿一擡,那人就被他一腳踹地直接翻到了下面那排的座椅上。

從第一聲尖叫聲開始,第二聲,第三聲,更多的也開始此起彼伏,黑暗中,那群契獸一個接一個的撲到了人群的身上,那場景可怖至極,任何人但凡看過一眼,恐怕都會成為畢生的噩夢。

而其中好幾只契獸,甚至開始越過人群,沖到了坐在後排的溫瑾周圍。

當第一只契獸湊到溫瑾身邊時,黑暗中小男孩屏息凝氣,一把猛地抓住了溫瑾的衣袖,契獸的呼吸就在耳邊,他怕的直哆嗦,像是想往溫瑾的懷裏鑽。

然而,讓人意外的是,那幾只契獸卻什麽也沒有做,它們只是單單地站在那裏,連暴躁的喘氣聲都停了下來。一直到溫瑾伸出手,像是帶着幾分憐憫一般,在為首的一只的腦袋上碰了碰。

那契獸臉上的好幾道傷口瞬間消失了,它當即哪也不去了,帶着剩下的幾只一起,乖乖地趴在了溫瑾的腳邊,它們的身上充滿了傷口,甚至幾分鐘前,臉上也充滿了暴戾,然而此時此刻卻好像找到了一片極其能讓它們安寧下來的土地一般。

“咦---”那小男孩發出了一聲驚呼。

黑暗和混亂的光交雜在一起,也不知誰,率先發現了溫瑾腳邊趴着的契獸,緊接着,那人哆嗦地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跑到了溫瑾身邊。

他斜眼過去,正是今天第一個問他旁邊有沒有人的那個面具家夥。

“你,你---”那人上氣不接下氣,渾身上下都是被契獸撕扯爛了的衣服,好幾個地方甚至有隐隐的血痕,他小心翼翼地越過那幾只乖乖趴在地上的契獸,幾乎是就着觀衆椅爬到溫瑾身邊的,“你救救我,你救救我,我不想被它們咬死……”

他這句話才剛剛說完,伴随着一聲哨聲響起,角鬥場的燈重新被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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