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番外(陳桑×稱心):回春
陳桑又在元德十七年的秋天醒了過來。他已經死了, 同稱心在一起過了二十來年,稱心年輕的時候殚精竭慮, 又受過重傷,身體虧損太多,活到六十歲已經很不易了。稱心死後, 陳桑抱着他一同進了棺椁裏, 雇了個人把他們倆埋進土裏,立上墓碑, 聽到外頭的動靜歇了,陳桑将手邊的毒藥一飲而盡,同稱心死在了一塊。
可他又活過來了, 而此時陳家剛覆滅,他從懸崖底下爬上來不久, 活着的消息已經傳去了京城的廢太子景硯那裏。
陳桑不知是夢是真, 在床上躺了三天。幸好他本來的境遇太糟糕, 也該如此, 周圍的人沒看出什麽不對的地方。
直到景硯回信, 他看着熟悉的字跡, 與前世別無二致的話, 才算是終于反應過來了。
他重活到了一生中最壞的時候, 有些事如命中注定, 不能挽回,而唯一的一件,他的稱心, 還好好的,平安的,健康的在宮中等着他。
幾十個人守在院內院外,陳桑連門都不能出,他對着那封信看了許久,最終還是蘸上濃墨,筆鋒淩厲刻骨,“我自然是要,報仇雪恨的。”
陳桑太了解自己的那個外甥了,他若是不願報仇,無論是要現在回京尋一個真相,還是心灰意冷,隐姓埋名隐居,景硯都寧可錯殺,也不會放自己這麽個隐患留在世上。
若是早幾日就好了,即便是陳桑也忍不住想,可又覺得自己貪求太多,過去那麽多想挽回的事,他的父親,他的姐姐,陳家上下的人,可注定是沒辦法了。
既然要報仇,頂着這麽一張臉是不行的。陳桑前世醒來後直接極端地劃了臉熏啞了嗓子,大約正是因為這個,景硯從一開始就警惕起了他。
到了第五天,陳桑終于起床推開窗,朝空蕩蕩的院子道:“我要出去。”
只有一個聲音響起,“不知您有何要事?”
陳桑低頭,拿手指沾了茶水,在桌面上模模糊糊地畫了兩個圈,也沒抹去,随口道:“換一張臉。”
南疆是大周最亂的地方,連年年戰事不斷的塞北都比不上這裏。這裏的亂倒不是頻繁打仗,而是各個寨子之間的沖突不斷。南疆山多水多,土地肥沃,一座山便可養得起一群人,加上下山麻煩危險,所以一個寨子自有一種習俗,甚至有的連語言也不同,本來倒也平安。可是後來鄰國介入,挑撥各個寨子,導致紛争不斷。
前世陳桑正是帶着平複的一百多個寨子回京述職,才得了元德帝的贊賞。
陳桑對其中的一個寨子印象深刻,因為裏頭的老巫女會用豬皮制一種特別的面具,覆蓋在臉上,恍若變了一個人,再配上可以改變聲音的藥水,幾乎尋不出馬腳。
其實陳桑對自己的臉不太在意,可他總記得之後的許多年裏,稱心還是替他在心裏難過這件事。
他總覺得自己不該如此。
陳桑學了那個法子,替自己暫時換了張臉。
後來的事,與前世也沒什麽差別,他提前平複了南疆,手裏又有了完全屬于自己東西,就幾乎是急不可耐地回京述職了。
元德帝與記憶中一樣,可陳桑已經生不出什麽咬牙切齒的恨意了。他活得太久了,恨都忘光了,只餘愛和喜歡在心中了。
稱心此時還不是大明殿總管,立在殿外,他這時才二十歲出頭,雖然圓滑通透,但到底還是有些青澀的,目光平視,落在不知何處的虛空裏。
陳桑很想叫稱心看自己,那是他的人,本來就該只看着自己的。
元德帝同他聊完了南疆的事,龍心大悅,加上外頭忽然下了大雨,自南疆而來的夏雪青将軍在京城裏又沒有産業,現在還住在京郊的軍營裏頭,據說日子過的極艱苦。元德帝以示恩寵,留陳桑在宮裏留宿一晚,他瞥了一眼,吩咐道:“稱心,你替夏将軍引路,去西從閣住一宿。”
稱心一拂膝蓋前衣服,跪地接旨,後頭還有小太監要收拾今夜住宿的用具,他撐了把黑傘,身量還是瘦,衣服下頭都是空蕩蕩的,站在雨中,微微彎腰鞠躬,傘舉得極高,自己大半邊身體全在雨中,“夏将軍請。”
他瞧着那個陌生的夏将軍看着自己,似乎隔着山海生死,千萬種情緒,卻一晃而過,轉瞬不見了。
稱心以為自己看花了眼。
此時是早春,稱心的手穩穩地捉着傘柄,指尖卻凍得青白,雨下的太大,路上一個人也沒有,暗衛也沒跟過來。陳桑打量了一圈四周,肆無忌憚地将稱心手中的傘奪了過來,還拽住了稱心的袖子,往自己的懷裏拉。
稱心迅速反應過來,臉色一變,碰都不碰夏雪青一下就要往雨裏跑,卻逃不過身強力壯的陳桑。
他低聲笑了笑,沒用學好了的假聲,就是有些啞,“跑什麽,不是一直等着我回來?”
這聲音熟悉極了,稱心在夢中聽過無數次,卻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稱心一怔,疾言厲色,“奴才不知夏将軍說些什麽,多有得罪,望将軍見諒。”
陳桑記得上輩子稱心看着他的背影,一眼就認出來了,然後大膽又不怕死地捅出了真相,怎麽這一次認不出來了?
他只想了一小會大概就明白了,前世他只隔了幾年就重新回京,一些動作行為沒變。後來他活了幾十年,右手斷了,長期打獵,腿腳也不太好,走路行事的形态自然大變,稱心一時認不出來也是常事。
陳桑很寬容地原諒了稱心。他撐着傘,一只手就足夠捉住掙紮的稱心,将人按在一棵繁茂的高樹下頭,貼着稱心的耳畔,撕了臉上的面具,輕聲道:“我回來了,你的陳桑,回來了。”
稱心幾乎立刻就流淚了,他呆愣愣地望了陳桑好一會,似乎與夢中沒什麽兩樣,一邊哽咽,一邊努力道:“你是誰,我不認識你。”
又沒忍住偷偷添了一句,“誰知道你這張臉是不是真的?也許這也是一層面具騙人呢?”
陳桑忍不住笑了,他大概是太沖動了,稱心又太謹慎小心,要維護自己生前的名聲,連認都不敢認,他親了一下呆呆傻傻的稱心的嘴角,抓住他的手往上舉,“你自己摸一摸不就知道是不是真的了?”
稱心還是覺得在做夢,因為陳桑早把他忘了,他的心上人從不屬于自己。
陳桑編了個謊話騙他,說是當初早就喜歡上了稱心,但一無權無勢,二又被元德帝盯上了,怕連累他,所以才忍痛裝作不喜歡。
他這麽說并非是要讓稱心更喜歡自己,只是,想讓稱心開心一些,哪怕是一點點,也稍稍填補了從前的遺憾。
稱心渾身濕漉漉的,眼角是紅的,滿是才哭過的痕跡,他不是一點點開心,而是許多許多的開心。
良久,稱心輕輕開口,“什麽連累不連累的,我喜歡你很久了……”
他将自己那些以為陳桑死去後的痛苦與掙紮全咽下去了,一點也不說出來,現在獻上的全是赤·裸的,真誠的愛。
陳桑在離開前送了稱心一枝才摘下來的,簇擁着滿枝花骨朵,半開半合着的桃花。
這花代替陳桑,陪了稱心兩年。
到了第三年,陳桑将所有的東西都全給了景硯,換了稱心從宮裏出來。
景硯沒道理不同意,陳桑依舊駐紮在南疆,只是替景硯看着這塊地方,任他調遣,再不回京罷了。
臨走前,陳桑說自己和稱心在一起,注定陳家無後,就從暗衛裏挑了一個小孩子,排行是第二十七。
陳桑問他願不願意和自己走。
二十七還是小小的一只二十七,又害羞又膽怯,卻滿懷期待地問他:“你要帶我走,是要當我的爹爹嗎?”
陳桑忍不住笑,“我要是帶你走,你就不僅有一個爹,有兩個呢!”
二十七歡天喜地地跟兩個爹跑了。
一切得償所願,再圓滿不過,再歡喜不過。
只是有時候陳桑在夢中驚醒,稱心會溫柔地撫摸着他的後背,問道:“做噩夢了嗎?”
陳桑搖了搖頭,“是個好夢,再怎麽說,也是好夢。”
即使是前世,因為有你在,也是再好不過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