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社區醫院的工作不能随意請假,一旦參與排班,若非有特殊情況,整個暑假都必須在崗。所以回仲城看望蕭栩這件事,柏尹也就是想想而已。

但令他煩躁的是,這念頭出現之後就打消不掉,工作時還好,閑下來不管做什麽都會想到蕭栩。這家夥從澳洲回來後就沒發過朋友圈,也不知道在幹嘛,有沒有又中暑,那天電話裏嗓音有些啞,大約是中暑症狀還未消退,身體調理好了會去幹什麽,白天有沒有認真工作,夜裏是不是又去鬼混了……

似乎每次想到蕭栩,最後都停留在“鬼混”上。

柏尹閉眼揉眉心,那日上午蕭栩裸着身子在他身邊熟睡的畫面簡直揮之不去。

蕭栩很白,手腕與小臂上的吻痕格外鮮明,細看有種淩虐的美感。即便蕭栩不說,他也知道那是自己醉酒後留下的印跡。

一想到別人也會在蕭栩身上吮出那種痕跡,就有種自己的東西被搶走了的感覺。

但這很沒道理。

都是一丨夜丨情,他做得,別人就做不得?

在蕭栩眼裏,他并不特殊。

不對,是特殊的也說不定,要不蕭栩怎麽會以那種輕浮的口吻說“小處男活兒爛”?

“嘶!”想得太專注,沒注意到指間的煙已經燃到盡頭。他甩了甩手,皺眉看着被燙到的地方,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想見見不到,心裏的結越纏越亂,姓蕭的已經快讓他魔怔了。

照原來的安排,開學之前他是沒辦法離開骁市了,哪知一周後另一所學校與社區醫院的合作項目出了配藥問題,全市的類似合作都被臨時叫停,軍醫大也計劃将學生們召回來。得知消息時他正在醫院值班,連學校都沒回,直接在手機上買了回仲城的高鐵票,直奔火車站而去。

腦子有點亂,直到列車已經開了好一陣,才意識到自己如此心急火燎地往仲城趕,居然只是因為想知道蕭栩在做什麽。

到站時已是黃昏,仲城太熱,暑氣撲面而來。柏尹随身背着的包裏只有錢包、手機和一串鑰匙,他猶豫了一下,沒給榮鈞打電話,也沒去榮、顧二人目前的居所,而是搭車回到住了十幾年的老房子。

不知為什麽,在骁市時成天想着蕭栩。真回來了,想見面的沖動卻沒那麽強了。老住宅區周圍有很多便宜的路邊攤,他買了份炒飯,又挑了幾個水果,打算先休息一晚,明天再找個借口去見蕭栩。

老屋已經快3年沒人住了,但水電氣都是通的,室內也打掃得很安靜。榮鈞舍不得這裏,經常過來瞧瞧。他與榮鈞一樣念舊,如今日子已經好起來,卻仍放不下在這裏相依為命的時光。

炒飯又硬又鹹,他吃了兩口就放棄了,在廚房一通翻找,竟然找到一把未過保質期的面,油鹽醬醋也未拆封,雖然沒有蔬菜與雞蛋,姜蒜蔥也沒有,做不出太好吃的面,但填飽肚子還是沒問題。

水氣浮上來時,他虛着眼将面丢入滾水中,忽地想起2年前也煮過一回沒有太多配料的面。

那時他還是高三生,住在蕭栩的房子裏。夜裏蕭栩突然回來,在客廳翻箱倒櫃,折騰出不小的動靜。他從書房出來,“你找什麽?”

“我餓了。”蕭栩跪在茶幾邊的地毯上,抓着一包還未撕開的麻辣牛肉幹,嘀嘀咕咕地抱怨:“今晚的應酬真是要命,沒一樣菜能吃,寡淡得要命,我懷疑是寡婦做的。”

“晚上別吃那個。”他指了指牛肉幹:“不消化。”

“但我餓死了。”蕭栩手一揮:“你看,剩下的全是餅幹、蛋糕、薯片,我嘴裏沒味道,想吃重口味。”

他想了想,朝廚房走去:“我給你下面吧,面比牛肉幹容易消化。”

“重口味嗎?”

“多放點辣椒就行。”

蕭栩立即高興起來,跟孩子似的:“那好那好!”

冰箱裏的青菜和蔥不新鮮了,他拿出來看了看,直接扔垃圾桶裏,蕭栩問:“不加蔥會少個味兒吧?”

“嗯,蔥壞了。”

“那怎麽辦?”

“姜和蒜也壞了。”見蕭栩一驚一乍的,他突然起了壞心,姜蒜明明沒有壞,卻偏要說壞了。

“啊……”蕭栩靠在牆壁上,“那就不好吃了呀。”

“試試看吧。”他頭也不回地調佐料,“實在不好吃,我們出去吃燒烤。”

身後沒了聲音,他還以為蕭栩回屋去了,剛要轉身,手臂突然被碰了一下。

“這不好吧。”蕭栩一臉關懷地看着他:“你都高三了,那麽多題要做,還陪我去吃燒烤。耽誤你時間,我會很內疚的。還是吃面吧,沒有姜蒜蔥就算了,家裏還差什麽,我明天買回來。”

他幾乎要氣笑了。這蕭少爺被寵習慣了,做事我行我素,根本沒有為別人考慮的意識。他很想說:你也知道我高三了啊?陪你去吃燒烤是耽誤時間,給你下面就不是耽誤時間了嗎?

但他懶得說太多,将煮好的面挑進碗裏,攪均勻後遞給蕭栩:“嘗嘗,不夠重口我再加辣椒。”

蕭栩一嘗,油着一張嘴道:“夠了夠了!趕緊做作業去,碗我一會兒自己洗!”

他莞爾,轉身回了書房。

蕭少爺就是這樣,明明給別人添了麻煩,還要擺出一副關心人的架勢。他有時很煩他這點,心情好的時候又覺得有點好玩。

鍋裏的面險些湧出來,柏尹連忙将火關小,拿筷子時無意識地做了個夾煙的動作,才意識到自己居然又想起蕭栩了。

少了配料的面說不上美味,他煮多了,剩下小半只能倒掉。

那天也給蕭栩煮多了,不是高估了蕭栩的戰鬥力,是按正常分量煮的話,會剩出一小把,于是幹脆全部煮了。

蕭栩吃東西挑得要死,吃不完一定也倒掉了。

他提醒自己別老是想蕭栩,但顯然提醒不管用,該想還是會想。

洗完澡出來,他将高中的球衣當睡衣穿,坐在陽臺邊抽煙,回頭就看到牆角的白色粉筆痕跡。

那是榮鈞畫上去的。

至于為什麽要畫,就又跟蕭栩有關了。

他扶住額頭,無奈地搖了搖頭,心道簡直要命。

蕭少爺怕蜘蛛,當年來做客,飯後扔了折疊桌,驚慌失措沖進廚房說客廳裏有蜘蛛。他拿了衛生紙去包,第一下沒包住,第二下用力過猛,将蜘蛛摁死在牆壁上,留下一個髒兮兮的痕跡。榮鈞第二天就找來粉筆把那印跡塗了,說免得蕭栩下次來看到了害怕。

他嗤之以鼻,絲毫不想再與那膽小如鼠的金貴少爺有任何交集。

但人生太複雜,誰知道将來會發生什麽。

認真思考的話,自己與蕭栩之間,即便在那個夜晚之前,似乎也沒有過去想的那麽簡單。

蕭栩最初給他的印象差極了,矯情造作,以自我為中心,膽小還蠢,沒有任何可取之處。榮鈞被送去醫院那天,他既自責,又恨極蕭栩,兩次将蕭栩推倒在地,他以為蕭栩會怒不可遏,跳起來與他揮拳頭,罵“你就沒錯?你這麽有能耐,為什麽保護不了鈞哥?你這麽厲害,怎麽不沖去樓上?”

他希望有人罵他,這樣他或許會好受一點,但沒有。顧葉更沒有,摔出一身泥的蕭栩也沒有。幾日後他才知道蕭栩着涼感冒,一半是他的原因。

蕭栩好像很少生氣,也許是教養好,也許是心大。推倒和罵“滾”的事他沒跟蕭栩道歉,蕭栩後來一次都沒提過,居然還主動借房子給他住。那時他還不太能接受榮鈞與顧葉更在一起了,每天回家都覺得窒息,卻又不能直白地跟榮鈞說。蕭栩的提議在某種程度上來講,實在是幫了他大忙,他心裏感激,蕭栩想來吃飯,他亦從不拒絕。

蕭栩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說他做菜好吃的人。

他沒跟專業廚師學過,都是自己瞎摸索的,以前在家做飯,他一個口味,榮鈞一個口味,互相嫌棄,念大學之後沒做過菜,大一出去野炊,烤的雞腿被女同學吐槽有股怪味兒。

他到現在也不知道,自己做的菜到底好不好吃。

但蕭栩饞兮兮的模樣又不像是裝的。蕭少爺沒必要跟他裝,故意逗他開心,大約是真的覺得好吃。

“怪味”相投,也是種緣分。

半同居的那幾個月過得挺舒心,高三需要安靜的環境,但家裏長期沒個可說話的人也不行,蕭栩隔三差五來一趟,正好填上這個空缺。他吃得慣學校的菜,回家自己做菜只是忙裏偷閑,換換心情,一周最多做兩次。但被蕭栩發現之後,他做菜的頻率高了起來。

被人肯定,被人期待,到底是件令心情愉悅的事。

愉悅到可以忍受蕭栩的各種少爺病。

蕭栩在家時,經常将客廳和卧室弄得亂七八糟。蕭栩走了,殘局全得他收拾,連被子都是他疊。

蕭栩嘴上說“你是高三生,我搭着你吃”,卻接連點了好幾次菜。

對,蕭栩經常将“你是高三生”挂在嘴邊,總說“我不能打攪你”,卻老幹打攪他的事,比如大晚上打電話來說家裏有蜘蛛。

那次他很無語,蕭栩住的地方在城西,而他在城東,隔了十幾公裏,他就算想幫忙,大半夜打車過去,蜘蛛也早跑了。

蕭栩好像哭了,記不清了,他一時心軟,讓蕭栩過來,蕭栩就真來了。

那時他頭一次生出些許沖動,想要保護這個慫得可笑的笨蛋少爺。

“對他好一點。”心裏一個聲音說:“他也幫助過你。”

如果不是那次被耍了,他想,自己與蕭栩的關系也許會比現在好很多。

蕭栩非要吃幹鍋鳝魚,他确實不會,架不住蕭栩的磨,才勉強答應下來。結果費盡心思做好,蕭栩卻說不來了。

還不是直接跟他說的。

那天蕭栩遲遲未到,電話無人接聽,消息也不回,他有些擔心,情急之下給榮鈞打去電話,不久後榮鈞說,蕭栩在加班,來不了了。

他有些吃味,倒不是因為蕭栩爽約,單是因為蕭栩不親自告知一聲。

蕭栩胃口好,時常抱怨不夠吃,幹鍋鳝魚他便做多了些。這下可好,一個人根本吃不完。

臨近高考,他已經沒有什麽可複習的了,在家裏坐了一會兒,突然想盛一盒給蕭栩送去。

那陣子兩人相處得不錯,他越發覺得逗蕭栩好玩,交個朋友也不錯。蕭栩有陣子經常給他帶宵夜,他還一次都沒給蕭栩送過飯。反正不想看書了,不如給蕭栩送去。

但到了公司,才聽說“小蕭總早就走了”。

蕭栩根本沒在忙工作。

他扔了飯盒,沒再主動聯系蕭栩。

這人還是跟以前一樣,做事三分鐘熱情,自我得要命,不考慮別人的感受,無所謂是否給別人添麻煩,自己高興就好,什麽後果也不顧。

偏偏還讓人難以責怪,因為蕭少爺也沒有壞心,只是被寵壞了而已。

那時他想,自己和這種人,終究做不成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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