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過是三年未歸,小鎮卻換了一個模樣。道路寬敞又明亮,沿着河邊還有一條花帶,他認不出那是什麽花,只覺得賞心悅目,鋪子裏的東西新鮮又好看,路邊已經沒有賣糖人的了。

沒有也好,不用回頭看那段淩亂的時光。變化大也好,這樣他可以告訴自己除了報仇,其他的都忘了。

他的家由于太偏僻,早已荒無人煙,隔壁的李嬸一家也都不知去向。他走進屋子裏,像被人洗劫過一般,東西随意堆放,蛛網密布,灰塵四起。

他用力咳嗽兩聲,向後院走去。

那兩聲咳嗽像是對屋子裏塵土的回應,更像是給自己壯膽。

後院的兩座墳墓安靜地立在那裏。一大一小,容易勾起他的記憶。兩滴淚落在手心,好像沒有忍住。

他在客棧裏住了一夜,家裏太亂,已經沒有地方可以落腳。

客棧的床不舒服,好像是太軟了。和師父住的時候是沒有這種軟床的,大家沒有固定的工作,所有的收入就是幫富人們運點東西,因為不太正規,這種運東西的機會也不太多。所以縱使在山上大家其樂融融,日子卻過得有些拮據。

空氣中的味道也和山上的不一樣,山上常年燃着一種香,師父說有凝神的作用。而這裏也是沒有的。

大概是山上住久了,離開有許多不習慣。

客棧裏面管早飯,因而每日早晨這裏總是吵吵嚷嚷的。

沈珏聽見鄰桌的大胡子說:“自從這新的梁太守來了之後,咱們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

沈珏繼續吃飯,心裏不住地想,梁之平好像引發衆怒了。

另一個人立刻接腔:“可不是,比其他爹來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爹?沈珏聽不懂他們說的話了,前任太守十分盡心盡職,絕無半點不是,而且也不會變成梁之平的父親。

他沒忍住搭了一句腔:“我是外地歸鄉的,不太明白你們之前說的話。難道現在的梁太守不是梁之平太守嗎?”

大胡子發出粗狂的笑聲,說:“小兄弟還不知道吧,現任太守叫梁佑恩,是梁之平的獨子。”

店小二湊過來說:“看這位小哥外鄉歸來也實屬不易,我奉勸您一句,這新任太守比他爹還無道,小哥不要招惹了他,惹禍上身才好。”

沈珏笑着點點頭,心裏卻盤算着先殺梁佑恩,再殺梁之平,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門外忽然響起唢吶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娶親。

客棧內的客人開始紛紛議論。

還是剛才那個大胡子的聲音大:“梁太守又納妾了!”

有人應和:“去年不是才娶了一個嗎?”

旁桌的人說:“聽說這個并不願意,要不是因為梁太守威脅,如此如花似玉的姑娘怎麽會委身于他?”

沈珏湧起滿腔熱血,本來不打算那麽快去報仇,可他們竟然又為害一方,這可怪不得沈珏要動手了。

他拿起劍,走出客棧。此時花轎正好經過,騎在馬上的人玉樹臨風,極好看的臉隐藏不了眼角的壞笑。

“真是和他爹一模一樣。”沈珏握緊了劍。

沈珏一劍劈開花轎的頂部,跳進花轎裏拉起新娘的手。新娘慌張地扯開紅蓋頭,眼裏滿是淚水,嘴角一直顫抖着,似乎要說什麽,可是什麽都說不出來。

沈珏看着姑娘的面容心亂如麻,他不知道這樣做是不是對的,可是他無法忍受還有別人受到父子兩的迫害而無動于衷,至少他做不到袖手旁觀。

迎親隊伍亂成一團,騎在馬上的梁佑恩沖過來在沈珏飛出花轎時一掌打在沈珏身上。

沈珏抓住新娘的手往後退了幾步站定。

梁佑恩不知對方是何來歷,用不可一世的目光打量沈珏。

沈珏并未擡頭看他,而是一直看着眼前小鹿一般瑟瑟發抖的姑娘。她有着極好看的臉頰,大紅的妝容,梨花帶淚的眼襯托得她越發美麗。

梁佑恩看着他說:“來者是誰?報上名來!今天是本太守大喜的日子,誰允許你牽着我的新娘,我要把你打進大牢處死。”

沈珏終于擡起頭看他一眼,眼神很怪,摻雜了許多種感情在裏面,很有一種要殺人的感覺。

梁佑恩感受到了沈珏眼神裏的殺氣,他挑挑眉,把眼前的人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可是自己真的沒有見過他。

沈珏就看了梁佑恩一眼,下一秒牽起姑娘的手飛速離開。

梁佑恩看着沈珏帶着姑娘離開,眼角又露出一絲壞笑。

手下急忙跑過來問:“太守,追嗎?”

梁佑恩一臉微笑看着屬下道:“別急,你們還會見面的,只是下一次,我就不去了。”

沈珏拉着姑娘跑了很久,最後是姑娘甩開了他的手,大叫到:“你是誰?為什麽要帶我走?為什麽要這樣?”

沈珏整個人就懵了,瞪大眼睛半天才吐出幾個字:“我以為你不是自願嫁給他的,難道是我弄錯了嗎?”

姑娘看着他呆呆的表情說:“我的确不是自願嫁給他,但若不是我,就會是我妹妹,若素年幼,不該讓她受苦。恩人,若之求您就就我和妹妹吧。”

沈珏有點不知所措,他從一開始就沒有想過該怎麽安頓這姑娘。這會兒後悔也無意義,便問:“妹妹在哪裏?帶我去找她。”

安若之一把甩掉繁重的頭飾,青絲如瀑,美不可言。。

安若之把沈珏帶回家,看見妹妹正在家裏刺繡。

“你們去告訴我姐姐,我不想去太守府,我若……”

安若素聽見聲響以為是梁太守派來接她的人,擡頭才發現不對勁,今日本該成親的姐姐披頭散發,還帶了個陌生男子歸來。

安若之沒有多做解釋,拉起妹妹的手,邊走邊說:“若素,你跟姐姐走,有些事以後再和你慢慢說。”

才一出門便看見一群官兵把他們三人團團圍住,為首的人說:“新夫人,我們太守說了,你若是願意成親,太守還願意與你永結同心,你若執意要和他走,大約我只能殺了他,再把你綁回去了。”

沈珏上前一步把姐妹兩護在身後,拔劍指向官兵們。

為首的人退到後面,一群官兵沖了過來。

沈珏把兩人往後一推,自己沖入人群中。

盛夏的時光,白晝總是那麽長,烈日閃閃發光,正如沈珏手裏的劍本應泛着的白光。因沾了太多人的血,劍身四射着陰暗血紅的光。

縱使他們人多勢衆,沈珏也沒有讓這些人傷害姐妹兩分毫。

安若之看着他行雲流水的招式,他的力氣似乎特別大,可以用劍推開一堆人。她看着看着就呆了,祈禱着他不要受傷。

她還沒有來得及閉眼,從天而降的官兵一刀砍在沈珏的肩膀上,沈珏承受不住重力半跪在地上,又飛來一劍刺向他的左胸,鮮血順着劍流到那人的手上,沈珏的表情極為痛苦。

安若素在姐姐懷裏瑟瑟發抖,見此場景抱住姐姐不住地說:“姐姐,我好怕,姐姐,若素好怕!”

安若之一邊安慰妹妹:“不怕不怕,姐姐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一邊焦急地望着沈珏,心裏期望他一定不要有事。

沈珏忽然站了起來,揮舞着手上泛着駭人血色的劍突出重圍,向她們兩人沖過來,一只手抱起一個人往樹林深處飛去。

身後的官兵十分氣惱,可是沈珏的速度之快不是他們輕易可以跟上。

沈珏有氣無力地抱着兩個人,目光渙散,眼神完全不聚焦。

飛出一段距離後,沈珏突然吐出一口鮮血,再也沒有力氣了。三個人摔倒在地上。

安若之爬起來抱住已經昏迷的沈珏,用力掐他的人中,慌張得語無倫次:“公子你沒事吧?公子你醒過來啊。”

安若素看着兩人,顯得手無足措。她跑過去一手抓住姐姐,一手放在沈珏心口說:“姐姐,他不會死的對不對?姐姐你告訴我!”

安若之胡亂點了幾下頭,眼淚一抹,抓緊妹妹的手,堅定地說:“若素,公子流了好多血,再這樣下去公子會死的,我們要找個地方先住下來。”

安若素看着渾身是血,臉色慘白的沈珏問:“我們要住在哪裏?姐姐,我們沒有多少盤纏。”

安若之和安若素把沈珏扛起來說:“這附近定有人家,讓我們聽天由命,看看是否能找到好心人吧。”

繞過樹林,映入眼簾的是百畝良田和一口清澈見底的湖泊,岸邊有一艘小漁船。飛禽走獸,應有盡有,湖邊還有一對鴛鴦正在戲水。三人沿着湖泊一直往前走,終于在湖泊和稻田的分界處看到一排茅草屋,兩個人吃力地扛着沈珏走到門口,安若素看了一眼姐姐,看了一眼沈珏,深呼吸一口敲開了門。

“來了。”開門的是一名年逾五旬的奶奶,被渾身是血的三個人吓到,顫顫巍巍地問:“你們想幹什麽?”

“奶奶,公子受了傷,我們想借宿幾晚,請問可以嗎?”

奶奶有些猶豫,目光在三人身上來回蹿,最後還是于心不忍

讓三人進來,并說:“這小夥子怎麽傷得這麽重?我去拿幾條毛巾,也許用得到。”

安若之把沈珏放到床上,緊緊抓住沈珏的一只手。

安若素跑到老奶奶身旁,幫忙拿了一盆水和幾塊毛巾。

安若素把毛巾遞給姐姐,安若之拿着毛巾給沈珏擦血并問奶奶:“請問這附近是否有大夫?公子傷得很重,需要立刻療傷。”

“我知道有一個大夫。”說完拉着安若素出去說:“姑娘跟我來吧。”

安若之的眼淚不住地往下掉,不停地說:“公子不要死,公子不會死的。”

不一會兒,安若素抱着藥箱和奶奶帶着大夫來了,大夫是個小胡子老頭,從安若素手上拿過藥箱翻出一堆粉末狀的東西灑在沈珏傷口上。

“這公子流了這麽多血,為什麽現在才找大夫?恐怕要花很多銀子啊。”大夫的語氣沒有一絲擔憂。

安若之睜大眼睛,不由得抓緊了安若素的手問:“大夫,他會死嗎?”

大夫搖搖頭說:“還沒有這麽嚴重,大約會昏迷幾天,醒來後要好好休養。”

安若素幫大夫把藥收好,送大夫出門,卻聽見一聲:“你是誰?”

奶奶連忙跑出去,看見門口的爺孫二人說:“家裏來了兩個姑娘和一個小夥子借宿,我看小夥子傷得很重就先讓他們住下來了。”

爺爺進屋看見躺在床上的沈珏和坐在床邊的安若之。

安若之聽見爺爺和奶奶的對話,看見爺爺進來,連忙說:“爺爺,我們想要借宿……”

爺爺點點頭說:“你們的事我聽老婆子說了些,既然小夥子昏迷不醒,你們就先住着吧。”

安若之不住地點頭,一邊用手抹眼淚,一邊說着一些謝謝的話語。

門口七歲的小孫子看見安若素一直悶悶不樂就走過去把手上的狗尾巴草放到安若素眼前,說:“喏,送給你的。”

安若素擡頭看見一個俊俏可愛的小少年伸長手臂,透過陽光可以看見他手臂上的細細絨毛。小少年笑靥如花,糯糯的聲音很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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