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山上飄着晶瑩的雪花,落在屋頂上,落在松樹上,落在師父手心。
“明日去送些東西吧,不必在意時間,安全要緊。”
“是,師父。”
那人走後,師傅望着窗外白雪皚皚的一片,輕聲道:“也不知道珏兒的仇報完了嗎,這麽久了也不回來看看師父。”
天氣漸漸轉暖,春風十裏,卻還是那樣涼涼的。
安若素遇到不懷好意的纨绔子弟,執意要她回去當寵姬。
她害怕極了,這樣的場景與那日安若之遇到梁佑恩是一樣的。
她看到前面一群道人模樣的翩翩少年,沖上去,在他們面前跪下,磕頭道:“求師父們救救我,師父們慈悲為懷,救救小女子吧。”
為首的一位道人将她扶起,那位富家子弟沖上前來看抓住安若素,看着幾人道:“這是我的小媳婦,你們出家人休管閑事。”
師兄把安若素護在身後,說:“看來又是強搶民女的戲碼,你們這些仗着自己有點錢就不把別人當人的人,我看一次揍一次。”
左右的人立刻拉住他,輕聲道:“師兄,師父吩咐我們下山來別惹事,況且還要抽空找沈珏師弟呢。”
那纨绔子弟生性欺軟怕硬,看見這行人的架勢,出言不遜幾句就走了。
安若素又一次下跪,道:“謝謝師父,只是我還有一事相求。”
“姑娘不必客氣,有話就說吧。”
聽到這裏,安若素擡起頭,顫抖着說:“難道你們與沈珏相識嗎?”
幾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道:“是的,我們是沈珏的師兄,姑娘有什麽事嗎?”
“珏哥哥遇到了危險,求你們去救救他吧。”
梁佑恩走進房門,安若之已等候多時,見他進來立刻給他斟滿酒。
梁佑恩笑笑,說:“夫人今天怎麽有閑情逸致親自下廚?”
安若之也笑答:“這是□□應該做的,太守喝酒吧。”
梁佑恩看着酒杯,遲遲不拿起來,而是給安若之倒了一杯,道:“夫人也喝一杯,犒勞一下自己。”
安若之很清楚梁佑恩不信任自己,他在試探自己,于是面不改色地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梁佑恩看見空空如也的酒杯,笑得很爽朗,拍掌道:“夫人真是好酒量。”
說完也将杯中的酒喝完。
安若之給他夾菜,眼裏帶着笑,道:“太守嘗嘗這菜合不合胃口。”
梁佑恩只見安若之夾菜的手不住地顫抖,嘴角滲出暗黑的鮮血來,立刻意識到不對勁。于是一把抓住安若之的領子問:“賤人,你在酒裏放了什麽?”
安若之嘴角流着血,強忍着鑽心的痛,道:“那日在藥鋪我不僅買了堕胎藥,還買了□□。”
梁佑恩把她一掌掀翻在地,自己也開始吐血。
“賤人!”喪心病狂的梁佑恩一腳踹在安若之腹部,安若之的鑽心之痛更甚于前,五官糾在一起。
安若素等人趕到監牢時只看見沈珏渾身是血地被綁在一根鐵柱上。
他們殺光獄卒,救出監獄裏的人。沈珏看見他們,眼裏忽然有了光。
安若素含着淚向沈珏撲過去,問他:“珏哥哥,你怎麽受了這麽嚴重的傷?”
四下一看,又問:“我姐姐呢?”
沈珏看見他們,幾乎說不出話來,只是扯住師兄的衣袖,道:“去太守府救若之。”
最後是師兄幾人以及安若素趕去太守府,剩下幾人救沈珏。
“你這個賤人,你竟然想殺我,我先殺了你!”梁佑恩一腳踹在安若之臉上,她的嘴角一直不停地流血。
她只想快點死掉,不想有任何人來救她。□□的藥性一點一點發作,她已經快看不清眼前的事物,所以對于梁佑恩的虐待,她連躲都躲不了。
“荒無人性。”師兄沖進太守府,只看見梁佑恩一手捂住心口,用腳不停地踢地上一動不動的姑娘。
他飛過去一腳把梁佑恩踢翻在地,立刻攬起姑娘。
安若素看見躺在地上的人,大叫一聲:“姐姐!”
安若素的淚一直往下流:“姐姐,你怎麽了?姐姐你不要死!”
“若素,姐姐恐怕會死了。”
“若之!”随後趕來沈珏不顧自己的傷勢,一看見安若之的模樣便什麽都不在乎了。
沈珏表情悲苦,顫抖着問:“若之,你怎麽了?我在這裏,別怕,我不會讓你死的。”
安若之卻一臉笑容:“我只怕無顏再面對你,珏哥哥,我能再看見你,已是三生有幸。”
沈珏眼淚鼻涕流了一臉,把安若之摟進懷裏:“不會的,若之你別怕。”
毒性再次發作,安若之開始顫抖,她說:“珏哥哥,你幫我照顧好若素,珏哥哥我愛你。”
“珏哥哥,我想永遠和你在一起。”
“只怕,只怕我沒有這樣的福氣。”
“珏哥哥,我大概要死了吧?”
“珏哥哥,我的心口好痛啊。”
沈珏把安若之摟得緊緊的,她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和初遇的那天一樣淡雅。
安若之伸出手,想要再抓一次沈珏的手,沈珏也立刻伸出手。然而在兩只手将要握緊的時候,安若之的手忽然垂了下去。
毫無征兆,沈珏反手一握,最終還是沒有碰到。
安若之死了。
沈珏朝天大吼:“大夫!大夫在哪裏!”
安若素也哭得肝腸寸斷:“姐姐,你不要丢下若素一個人!”
沈珏抱起安若之想往外沖,可是他自己渾身是傷,沒走兩步就摔了一跤。他不理會自己身上的傷,而是抱着他心愛的人往外跑,一次又一次摔倒,直到師兄攔住他。
原處的安若素看着沈珏抱着姐姐離開也不追上去,萎縮在原地,暈了過去。
沈珏記得不久前她還說要和自己永遠在一起,真像個笑話。
那麽她在監獄裏說的話不是她的真心吧?
沈珏再也沒有機會知道答案。
他看着床上昏迷中的安若素,忽然又哭了。
是什麽時候變得這樣愛哭的?沒有一點男子漢的氣概,可是要保護的人已經失去了,要這些有什麽實際意義嗎?何況,他就是想她,想和她度過餘生。
他用手擦眼淚,才發現自己手上的傷口早已結痂。
“珏哥哥,我姐姐呢?”
安若素不知什麽時候醒了,還是一臉混沌不清的樣子,只有眼角兩滴清淚可以證明她已經醒了。
“若素,和若之在一起是不是我錯了?”
“姐姐呢?”安若素似乎神志不清,對外界的事做不出反應,只一心一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若之還會回來嗎?”
“她知道我有多喜歡她嗎?”
師兄走進來,看見兩個人頹廢的模樣,輕聲道:“珏師弟,我們一同回山如何?”
“不知道若之會不會喜歡山上的世界。”沈珏自言自語。
“珏師弟,好歹回答我吧。”
“山上可美了,有山有水,她還說過有我在的地方最美,然而這裏有山有水那麽美,我卻找不到她了。”
一個人的離去,對這個世界來說只是多了一座墳墓,可是對愛她的人來說便是全世界被墳墓掩埋。
安若素的病一日重于一日。起先她還能認出沈珏來,現在連沈珏是誰都忘了。
她不吃藥,沈珏喂的藥都會吐出來,幾天水米未進,整個人消瘦了不少。
大夫說,如果她自己不想活了,那麽也就無藥可醫。
沈珏坐在她床邊握住她的手,自己也消瘦許多,不停自言自語:“若之把你托付給我,你要是出事了,我也無顏面對她了。”
後來安若素并沒有死,她睜開眼睛,還說:“珏哥哥,我餓了。”
能吃東西就是好的,沈珏親自到廚房裏搗鼓了一碗八寶粥。
師父得知安若素醒來的消息也過去看她,可是安若素不認識他,躲在沈珏身後問:“請問你是誰?”
沈珏給她解釋:“這是我師父,這半個月我們一直住在師父這裏。”
“師父會修仙嗎?”
沈珏被這問題問懵了,師父卻像理解了的樣子,回答:“縱使會修仙,也不能起死回生。”
“不會有辦法嗎?誰都沒有辦法嗎?”安若素一激動,開始不停地咳嗽。
沈珏一個人跑出去了,他不想讓大家看到他在抹眼淚。
不能提安若之,只要一提心就會很痛。
他吻她的時候她小鳥依人的樣子,她在陽光下等他的樣子,她抱住他叫他不要哭的樣子她說,他還有她。他都記得,一字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