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抱歉

衛斂沉默了。

人在床上躺,鍋從天上來。

王太醫此舉雖說是好心幫倒忙,到底是為他着想,供出來委實不太厚道。

不知道他說“這玉是自己從天而降的”,秦王會不會信。

姬越也沉默了。

他需要冷靜一下。

他自然不是坐懷不亂的柳下惠。為了不冒犯衛斂,特意将人遷居到鐘靈宮,不惜把自己忍得夜夜難眠。

結果他不得宣洩,衛斂竟也不得滿足。

簡直多此一舉。

“衛郎若是有所需要。”姬越斂眸,慢條斯理道,“找孤即可,何需用這玩意兒?”

衛斂微訝。

找秦王?

秦王這是什麽意思?

難道還想假戲真做?

衛斂輕聲:“臣冤枉……”

他可真是太冤枉了。

“冤枉?”姬越瞥了眼那雕花精致的木盒,眼裏寫着“這證據明擺着”。

衛斂一頓,突然問:“真的可以找您嗎?”

姬越:“!!!”

衛斂神色松懈下來,慵懶地望床頭一靠,勾唇笑道:“臣躺好了,您來罷。”

姬越震驚:“你——”

“快點兒呀。”衛斂催促,“臣都等不及了。”

“衛斂,你冷靜一點。”

“臣不能冷靜。”衛斂語氣輕佻,“深宮實在寂寞,臣想與您共赴巫山,行魚水之歡。”

姬越:“……”

姬越丢下一句好好養病就落荒而逃。

走出宮殿的時候還被門檻絆了一下。

論臉皮厚度,十個姬越也不及一個衛斂。

衛斂望着姬越匆匆離開的倉惶背影大笑,笑得前仰後合,眼角都泛起淚花。

為那份仙姿玉色都添上幾許豔冶。

許久他才自語道:“姬越,你比他們都有趣多了。”

衛斂以為,以秦王臉皮薄的程度,晌午逃走後大概會一連好些時日對他避而不見。未曾想秦王大有進步,早上剛落荒而逃,晚上又再次大駕光臨。

來得十分突然,都不曾叫人提前通知。

彼時衛斂正坐在太妃椅上喝白梅花茶,見秦王進殿,也不起身行禮,就勢呷了一口才道:“陛下怎麽又來了?”

姬越開口第一句就是:“孤要幸你。”

“噗——”衛斂一口水嗆在喉嚨裏。

他猛咳幾聲,用帕子拭去唇上的水漬。

姬越見他咳嗽,眉頭一皺:“喝什麽茶,藥呢?”

衛斂動作一頓。

……藥被他倒花盆裏了。

衛斂确實不喜歡喝苦藥。風寒又不是什麽大病,他本身體質不差,這次生病也是自己放縱的結果。

只要休養個兩日自然會好,哪裏還需要喝藥。

姬越一見他遲疑,就知道藥定是沒有好好進到他肚子裏。

上回衛斂生病,他威逼利誘才哄得人喝下一碗藥,就更不能指望衛斂自覺。

“去再煎一碗藥。”姬越吩咐,“你們也都下去。”

鐘靈宮的宮人們一福身,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長生和長壽也不得已退下,兩人走的時候步履沉重。長生隐忍地握拳,長壽濕潤了眼眶。

他們可沒漏聽秦王那句“孤要幸你”。

公子又要遭秦王欺辱了。

衛斂并不想知道兩個随從又腦補了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

他目露無奈:“陛下,臣不想喝藥。”

姬越問:“病還想不想好了?”

衛斂搖頭:“不想。”

姬越挑眉:“那還想不想出宮?”

衛斂點頭:“想。”

“那就乖乖喝藥。”

衛斂糾結片刻,說:“不喝藥也會好的。”

“不喝藥就不帶你出宮。”

“……”衛斂,“哼。”

青年氣鼓鼓的樣子頗為可愛。姬越忍俊不禁:“多大的人了,還怕喝藥。你說你,丢不丢人?”

衛斂悶悶不樂:“臣喝了藥,那天能在宮外多待些時辰嗎?最好還能過個夜什麽的?”他語氣突然振奮。

“還敢跟孤讨價還價。”姬越捏了捏他的臉頰,“想都別想。”

衛斂難以置信:“你捏我的臉?!”

他這下連尊稱都忘了。

從,來,沒,有,人,這,麽,對,他。

姬越眼眸一眯,兩只手一起捏上青年的臉:“沒規沒矩,孤就捏了,怎麽着?”

衛斂生得瘦削,一張臉倒是瑩潤柔軟,捏起來手感很好。

姬越本只是随手逗弄,一玩卻玩上瘾了,肆意将青年的臉揉來揉去,搓圓捏扁:“衛小斂,你整個人都是孤的。更別提一張臉。”

衛斂眼睛都要冒火。

這狗皇帝又在作死!

幸好此時宮人端着藥進來,解救了衛斂。

也解救了離死亡只有一線之遙的姬越。

“陛下,藥來了。”

“放下罷。”姬越立刻收回手,在外人面前保持那副高貴威嚴的君王相,“你出去。”

“諾。”

姬越試了試藥的溫度,舀起一勺,在嘴邊吹了吹。

“喝了。”他将勺子遞到衛斂嘴邊。

君王親自喂藥,這次待遇可比上回高級多了。

可惜衛斂并不領情。

他臉上寫滿不情願,緊緊抿着嘴唇,活像去受刑。

姬越強調:“燈會。”

瑰色的唇瓣掙紮地開了一條縫。

姬越趁機把勺子喂他嘴裏。

衛斂低下雙眸,睫毛輕顫着,喉結滾動了一下。

樣子委屈極了。

姬越不由道:“你那日連孤的東西都吃得那麽痛快,怎麽還咽不下一碗藥?”

他嗓音驀然低沉:“孤的東西比藥還好吃麽?”

衛斂一怔。

什麽你的東西?

你的什麽東西??

他吃什麽了???

衛斂腦海裏一瞬間閃過無數個問號。

他發現他聰明絕頂的腦袋并不能理解秦王這句富含深意的話。

衛斂保持鎮定:“臣不明白。”

姬越慢慢道:“你當然不明白。”

衛斂:“?”

等他有錢了,一定要買一個能把話說清楚的秦王。

姬越只是意味深長地看着他:“以後別喝醉了。”

喝醉?

衛斂抓住關鍵詞。

他喝醉的只有一次,便是他毫無記憶的一天一夜。

秦王說他一覺睡到酒醒,十分安分。

果然是騙他的吧?

他到底做了什麽?

咽了秦王的東西……

衛斂雙眸不可置信地瞪大。

他該不會是為秦王做了口侍——

所以秦王之後那幾天對他的态度才那麽奇怪,總是有點尴尬,還有點溫和。

不可能。

這絕不可能。

衛斂心亂如麻,連藥的苦味都不在意了。

姬越不知道眼前青年一副不染纖塵的模樣,腦子裏已經想到比現實真實發生過的還要旖旎的事情。

他抓準機會開始喂藥。

一勺一勺,青年失魂落魄,喝得安靜又乖巧。

姬越很滿意。

他把見了底的藥碗放下,才突然想起什麽,漸漸斂了神色,變得面無表情。

他正色道:“伺候孤就寝。”

衛斂茫然擡頭:“啊?”

姬越睨他:“不是深宮寂寞,要與孤共赴巫山麽?”

“孤允了。”

他說這話時面容平靜,聲音毫無波瀾。

仿佛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衛斂詫異。

半日不見,秦王怎麽突然修煉得沒臉沒皮起來?

這還是那位動辄面紅耳赤純情可愛的秦王麽?

衛斂有話直說:“您吃錯藥了?”

姬越嘴角一抽,險些破功。

他今日從鐘靈宮狼狽逃走,就意識到一件事情。

他又又又又在衛斂面前丢臉了。

丢臉丢大發了。

衛斂簡直就像他的克星。無論他說什麽做什麽,衛斂都能從容自如地應對,落敗的永遠是他。

這種失敗毫無原因,令人無法掌控。

姬越不喜歡不可控的感覺。

他翻遍兵書史記治國策,都找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明明以往他有任何疑惑,翻一翻這些書就能解決。

這回卻絲毫不見效果。

直到他翻開一冊風月話本。

話本裏有一段話,用的是文绉绉的文言,姬越大抵讀出這麽個意思。

若你是一頭雄獅,卻在一個人面前甘願收起爪牙,任由他拉扯你的獅毛作威作福,你氣得跳腳卻始終不肯露出利齒——

那你一定很在意他。

姬越猶如醍醐灌頂,當即就把那話本認真讀了個遍。整個下午的時光就在禦書房如此度過。

他是在意衛斂。

他确實對衛斂有點興趣……或是說很有興趣。

但這份興趣不應該影響到他的理智。

姬越從不會做出不明智的行為,而今他卻遇到這麽一個克星,常能三言兩語就氣得他神志不清。

他還舍不得将其扼殺。

這對一名本不該有任何弱點的君王而言,實在是一件堪稱恐怖的事情。

姬越開始有意識地遏制自己這份感情,将他對衛斂的關注收斂在一個可控的範圍。

可情與智本就是世上最沖突的東西。理智叫嚣着要克制,感情卻如野草蔓延瘋長。

日暮時分,姬越合上書,終于做出一個決定。

他想要了衛斂。

書上說了,得不到的最想要。

也許孤現在對他念念不忘,只是因為還沒有得到他。等孤得到他後,就會很快失去興趣了。姬越如是想。

人天性如此,得不到的時候心心念念,牽腸挂肚,得到後又總是很快感到索然無味。

只要興趣缺失,理智就能重新回籠,感情就不會變得無法控制。

這個想法相當于得到人的身體又轉而将人抛棄,屬實渣得令人發指。

但對于一名君王,卻是最理智而正确的決定。

誰會說一名君王渣呢?他們就算後宮佳麗三千都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從來都沒有真情。

姬越是一名優秀的君王。

一直都是。

姬越今晚的打算很簡單。

幸了衛斂,然後等對衛斂的興致淡去,就把人養在後宮裏,權當養個閑人。

他會寵他,但絕不會愛他。

多冷酷的做法。

只是他做了許久心理準備,甚至練習了一下午的說辭,一踏進鐘靈宮,聽見衛斂一聲咳嗽,就什麽都忘了。

直到監督人喝完藥,姬越才終于記起今夜原本是為何而來。

——不是深宮寂寞,要與孤共赴巫山麽?

——孤允了。

衛斂神色不變:“陛下,臣開玩笑的。”

姬越沉聲:“孤不是開玩笑。”

衛斂一頓,從秦王眼裏看到一絲認真。

秦王是真的想要他。

他笑意微斂:“陛下可還記得與臣的約定?”

他們只是演戲而已。

姬越諷笑:“孤乃秦王,你不過一質子,真以為你我之間的合約能夠平等嗎?”

還不是他說了算。

秦王就是想要衛斂,衛斂又能奈他如何。

“原先不過是陪你玩玩。”姬越垂目,猶豫在喉間好一會兒的話還是說了出口,“孤玩膩了而已。”

剛才還溫馨的氣氛頃刻間就降至冰點。

衛斂一言不發地注視他。

眼神極靜。

仿佛所有心思都在這雙澄澈的眼睛下無所遁形。

良久,衛斂短促地笑了聲。

狗皇帝想和他劃清界限啊。

衛斂何等聰明人物,一個眼神便能洞悉人心,如何猜不到秦王的目的。

秦王害怕對他動心,乃至于無可自拔,想要同他泾渭分明。

可秦王又一時割舍不下。

所以就想要了他,好讓這份興趣更快喪失。

秦王到底是秦王,聰明,狠心,自私自利。

懂得及時止損。

他這聲笑極輕,含着微微譏诮。

昨夜那場煙花,衛斂其實看得很開心。

盡管迎面吹來的風很冷,心扉卻是暖的。

煙花綻開的時候,他的心也是盛放的。

可他怎麽就忘了煙花易逝,人心易變。

何況秦王的心本就堅如磐石,怎能輕易打動。

他差一點就陷進去了啊。

幸好,幸好他還沒有陷進去。

姬越聽到青年輕嘲的笑時,以為他是想拒絕的。

誰知下一刻,青年将衣帶一挑,層層疊疊的衣裳就落在地面。

一身如雪的肌膚白得刺人雙眼。

姬越下意識別開眼:“你……”

衛斂淡然地擡眼:“去榻上罷。”

姬越心神一震。

他未想過衛斂會如此順從。

衛斂可以隐忍到如此地步嗎?

姬越突然有些氣悶。

衛斂什麽都不在意。

連自己的身體都不在意。

他到底經歷了什麽才變成這樣,變得這麽……無堅不摧。

不,衛斂還是有反應的。

在青年褪下衣裳那一瞬間,姬越仿佛看見這些天圍繞在青年身上的柔軟不見了。

重新裹上一層厚重冰冷的外殼。

姬越眸色閃了閃,這次卻沒有退縮。

他強迫自己冷靜道:“嗯。”

芙蓉帳,曼華香。

青年伏在榻上,青絲淩亂,露出一截雪白的頸窩,胳膊支着玉枕。

他蹙着眉,唇瓣輕咬,精致容顏似染了一層胭脂,一聲不吭。

從始至終都很安靜。

只是當姬越抽出修長的手指,蓄勢待發時,他才低喚了聲。

“陛下。”

姬越身形一頓。

他要喊停了麽?姬越想。

……其實他也有點做不下去。

這一點也不舒服。

“……臣怕疼。”半晌,衛斂卻只是垂眸,輕聲說了這麽一句。

青年低下鴉青色的長睫,整個人都顯出一股令人心顫的脆弱。

“望您垂憐。”

姬越眼神複雜地落到青年身上。

青年腰肢細軟,肌膚勝雪,墨發如瀑。眼波低轉,绮豔生姿,情動時的模樣更是人間尤物。

可這不是他熟悉的衛斂。

他欣賞的人不是這樣的。

衛斂應該是“臣從不認輸”的張揚,該是“當世驚才絕豔者,臣定乃其中之一”的狂傲,該是“你何懼之有”的放肆。

他不會說“望您垂憐”。

姬越看着青年緊繃的脊背,那是衛斂無聲的抗拒。

青年全身上下都透露着抵觸。

他不願意。

衛斂等了很久,身上的人突然退開了。

他睜開眼,眸光裏帶着疑惑:“陛下?”

“孤不強人所難。”姬越深吸一口氣,匆匆下榻,将衣服一件件撿起穿好。

他起身扣好衣領,聲音低沉:“衛斂,孤等你心甘情願的那天。”

他頓了頓,補充一句。

“……今晚的事,很抱歉。”

衛斂訝然。

高傲的王居然會說抱歉。

當晚,姬越再次落荒而逃。

一天之內,同一個坑裏栽了兩次。

衛斂坐在床榻上,望着姬越離開的方向,怔了半晌。

他收回視線,輕喃一聲:“姬越,現在……”

他忽然捂住眼低笑出聲。

“我好像真的有點喜歡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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