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歸處(七)
桃源縣裏消息閉塞極了,啞姑娘每天都去外面打聽,可打聽到的不過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最大的兩樁事,大概就是要來一個新知縣,還有隔壁王大嬸家的大郎中了狀元。
江家一家四口現在帶着啞姑娘住在桃源縣的鎮上。他們一開始是住在衛銘安排的莊子裏的,後來江月算了算身上的銀兩,與陳氏和雲娘商議過後,索性直接買了一處新居。這處宅子前頭是鋪子,後面可以住人。
鋪子裏做的是吃食生意,賣糕點和自家做的一些菜,比如熏魚、鹹菜。雲娘喜歡研究吃食,再加上啞姑娘搭把手,漸漸有人來光顧,也賣出一點名氣。
江月很想去鋪子裏幫忙,可小梅子實在太小,根本沒法離了她。小不點一會兒要喝奶,一會兒又尿了,江月只能留在後面照顧孩子。夜裏,這個小祖宗倒還算好,只要喝飽了就呼嚕嚕一覺睡到天亮,極少吵鬧。
日子安穩,吃飽喝足,小梅子一天天長大。不過短短半年光景,她就比剛生下來的時候足足大了一圈。對着小丫頭漸漸長開的眉眼,江月時常發呆。都說女兒肖父,她覺得小梅子長得挺像紀大人的,特別那雙圓溜溜的眼睛,很黑很亮,十足十的燦如星辰。看着小梅子,江月就覺得紀大人還在身邊。
只是,她偶爾也會想,紀大人什麽時候才來呢?
小暑過後,一連下了幾場雨,也就正式出梅了。
這天豔陽高照,陳氏将家裏的被褥通通拿出來曝曬,江月抱着小梅子也到院子裏曬太陽。忽聽外面敲鑼打鼓,江月一時好奇不已,便走到前頭鋪子裏,問雲娘是何事。
雲娘踮着腳瞅了一眼,笑道:“好像是隔壁王大嬸家的狀元郎回鄉了……”
江月還從未見過狀元游街是什麽模樣呢,她抱着小梅子倚到門邊,偷偷打望過去。只見隔壁王家簇擁着好多看熱鬧的人,最打眼的那一位,自然是新晉狀元郎,跨騎高頭駿馬,頭戴展翅烏紗帽,身穿大紅羅袍,格外意氣奮發又威風凜凜。
狀元郎下了馬,向四周看熱鬧的鄉親拱手作揖,又引身旁一人進屋。
旁邊那人背對着江月,隔着層層疊疊的人海,只能看出此人身形挺拔颀長,又以玉簪束發,隐隐綽綽之間,別有一股風流态度,像是春日的一棵修竹,又像是夏夜的一盞明燈,吸引着她,不由自主地上前。
江月怔住了,抱着小梅子傻傻走了幾步,忽然,又不敢動了。
那人拱手向狀元郎作了個揖,又指着旁處,似乎在推辭什麽,他偏頭的瞬間,隔着重重人影露出小半張臉……
那是她朝思暮想的人啊!
江月怔住了——
“紀大人!”她高聲喚了一句。
偏巧外面響起震天的炮仗聲,将她的三個字悉數吞沒在內,懷裏的小梅子顯然被這駭人的動靜吓到了,小手捏着拳哇哇大哭。
江月猝不及防,連忙低頭哄小梅子,這一低頭,不知何時含在眼裏的淚就落了下來,委屈,思念,盼望……
雲娘吓了一跳,忙跑出去:“大姐,你看錯了吧,哪裏是……”話未說完,她便呆呆怔住,“姐夫?”雲娘不可思議極了,聲音都是顫的。
江月聞言,恍恍惚惚擡起臉。
随風飛舞的炮竹紙屑似乎凝滞住,漫天震耳的喧嚣也再聽不見,她傻傻站在那兒,只能看到一個人。他穿過人潮,快步走過來,走到她的面前。那樣熟悉的眉眼,在夢裏反複萦繞的身影這會兒真真切切站在面前,不再是虛幻,不再是夢境……江月心撲通撲通跳着,她好像快要窒息了,只貪婪地仰着臉,癡癡凝視着他。下一瞬,便被人擁進了懷裏。
“月娘……”他喚她,是這世界最動聽的語言。
額頭抵在男人寬闊的胸膛,莫名地安了心,眼裏的淚似掉了線的珍珠,源源不絕。
那些冰冰涼涼的淚水落在襁褓裏,落在小梅子的臉上——她人生中經歷的第一場雨,便是母親喜極而泣的淚。
不太舒服,小梅子哇哇哭得更厲害了,露在外面的小手軟乎乎地敲在彥璋的胸口。
彥璋微微一怔,松手放開江月。他低低垂眸望着這個小家夥,倏地,又擡眼看向江月,似在詢問,那一瞬,男人的眼圈也紅了。
他伸手碰了碰小梅子的臉,那麽的軟,那麽的小,彥璋別開眼,薄唇抿得很緊,極力克制……
“大姐,姐夫,快進屋吧。”雲娘偷偷抹了抹淚,轉身走進鋪子裏。
彥璋沖那邊的狀元拱了拱手,攜着江月一道回了家,他奔走千裏,終于回到的家。
一家人在此處重逢,宛如隔世再生,連陳氏都掉了許多淚。衆人敘了一敘,将這一年的事大概說了一遍,又留他們一家三口獨處。
江月還是住在西屋。
這幾天天熱的愈發厲害,回到屋裏,江月便将小梅子的襁褓解開,讓小家夥出來透透氣。小梅子身上穿得是陳氏繡的小肚兜,繡的是一個憨頭憨腦的胖娃娃。彥璋越看越喜歡,忍不住俯身親了女兒一口。他下巴上有些青茬,這會兒紮到她了,小梅子很不高興地皺起小臉,扁扁嘴。彥璋握着她的小手,心裏柔軟的一塌糊塗,他問道:“月娘,丫頭叫什麽名字?”
“小梅子。”江月嗡嗡答道。
“小梅子?”彥璋喃喃念了幾遍,又低頭親了一口,只覺得軟軟香香怎麽都不夠。
江月心裏難受不已,連忙背過身去,假意忙忙碌碌。
彥璋怎會察覺到她的心思?這會兒,又輕聲喚了一句,“月娘……”
聲音柔柔軟軟的,像是春日裏的醉人花香,又像是夏季田野裏的芬芳甘泉。
江月眼睛登時又漲的滿滿的,酸酸澀澀,她揉了揉眼睛,嗡裏嗡氣地“嗯”了一聲,下一刻,便又被人從後面擁住。
彥璋下巴抵着她的削肩,偏頭輕輕親了一口她柔軟的頸窩。
他的唇很涼,此刻卻宛如烙鐵,被他親過的地方滋生出一種熱意,那股熱意胡亂竄着,熨帖着她的心……江月耳根子紅了。
彥璋将她扳過來,伸手替她拭淚。男人的指腹粗粝又幹燥,那些淚珠子便掉得更多了,他怔了怔,俯下身子一點點、一點點汲幹,那落下的唇印通通都是他的柔情。
江月揪着他的衣襟,無聲痛哭。那是她的思念,是她的惦念,是她的委屈,夢醒時分,她也會害怕他不來找她,她好害怕……
“月娘,讓你擔心,我真是該死。”彥璋明白她的心思,自責不已。
江月搖頭,只是緊緊擁住他的腰,嗡嗡道:“回來就好。”
是啊,回來就好,她以為再見不到他了。
這世間再沒有比擁抱更好的傾訴語言……
兩個人在房裏親昵抱了一會兒,小梅子便餓哭了,小嘴扁扁的,怪是可憐。江月抱着女兒,正要解開衣襟,忽然又有些不好意思,“大人,要不你去外面?”她低低赧道。
彥璋愣了愣,掀簾到了外面。
江月舒了口氣,這才側身解開衣襟,她實在好久沒見那人,這會兒确實……
只這麽一想,她耳根子愈發滾燙。
彥璋在外面陪着陳氏說話,他的嗓音一如既往地沉穩如水,讓人很是安心,耳邊還有小梅子咕咚咕咚喝奶的動靜,江月靜靜聽着,只覺得羞赧不已。
小梅子吃飽了,江月替她仔細擦了擦嘴邊的奶漬,側身系好扣子,彥璋這才轉身進來。
小家夥現在有了精神,睜開眼,滴溜溜望着彥璋,終于咧着嘴咯咯笑……
彥璋生澀地抱起小丫頭,高高托着她舉起來,好像蕩秋千似的,小梅子笑得更歡了。
這是他的女兒,他的骨肉啊……
彥璋心裏柔軟不已。
男人的臂膀總是比女人有力……江月在旁邊安靜地注視他們父女倆玩樂,忍不住又背過身抹了抹淚。
外面的鋪子早早打烊,雲娘忙碌地做了好多菜,一家人高高興興地吃了個團圓飯。席間,彥璋替宋家帶了一封信函給陳氏,說是之前沒有音訊,斷了聯絡,如今想再商議一個成親的日子。
雲娘悄悄紅了臉,江月開心地捏了捏妹妹的手,暗暗又舒掉一口氣。
吃過飯,江月抱小梅子回西屋歇晌,她剛鋪好被褥,心裏撲通撲通亂跳,彥璋卻道:“月娘,我得先去一趟縣衙。”
縣衙?
江月這才發現自己光顧着高興,還沒來得及問他怎麽到的桃源縣,這便才問起緣由來。不問還好,一問她又不吓住了,“紀大人,你就是新上任的知縣?”她滿臉驚詫,久久怔愣住。
彥璋玩笑地作了個揖,一本正經道:“是了,為夫正是桃源縣新上任的知縣。”
“為什麽,到底怎麽了?”江月好奇不已。彥璋原本是大理寺正四品左少卿,前程大好無量,現在這知縣……才七品。
瞧江月臉上惶惑的模樣,彥璋又笑:“難道夫人嫌棄為夫的品級小?”
“大人!”
見江月真的生氣了,彥璋握着她的手,低低寬慰道:“月娘,你一樣還是能喚我大人,不是很好麽?”
話是這麽說,可他定然委屈啊……江月心口一疼,反手握住彥璋的手,忽然又怔住了。
她攤開男人的手掌,江月問:“大人,這個傷口怎麽來的?”她的指尖沿着那道粉紅的疤一點點劃過去。
那是劍傷,她認得出來的,傷在這個地方,傷口還如此平整,那只有一個可能了……江月不敢再想,她惶惶不安地擡起頭,俱是無措。彥璋一手緊緊攬住懷裏的女人,另一只手捧住她的臉,俯身吻了下去。
他說:“月娘,京城的事什麽都別問了,我來了就好。”
這一年京城到底發生了什麽,江月無從得知,可她看着這個男人,她知道他為了來見她,定受了許多許多的苦!
他為了她,定受了很多很多的苦……
作者有話要說: 抱歉,這章一直碼不好,耽誤了這麽多天,向親們道個歉!原本想走溫情重逢路線的,但是我碼着碼着自己就掉眼淚,天啊,快給我一個紀大人!!!
後面還有一個番外肥章,感謝大家的支持,愛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