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你一個,我一個,在我考進羅京之前,你的無名指必須被占着。”】

她最後一次提議要嫁給他,研究生剛畢業的他在b市窮困潦倒。一次,顧海桐坐火車趕來的看他,他就坐在陰暗潮濕的地下室裏,一邊喝酒,一邊看着宋倩大學時代的照片。

顧海桐決定留在b市照顧他一陣子,起碼給他做做飯,洗洗衣裳,可沒想到這一留,就留了一年,無論他怎麽趕她,她都不肯走。

白天顧耀岩出去投簡歷,顧海桐就披着軍大衣出去擺攤,賣的是用硬幣打成得廉價戒指,三塊錢一對。

b市的冬天不比北方,潮濕陰冷的空氣打透她的身子,一整天站下來,寒氣就像是生進了骨縫裏。

那一年她得了很嚴重的帶狀疱疹,失去了免疫力,這種病她在老家連聽都沒聽說過,只覺得腰間連成片的水泡疼痛難忍,時而火燒,時而針刺,那種神經性的疼痛,讓她咬着發黴的床單冷汗直冒,有時候甚至想就那麽死過去算了。

直到有一次晚上,她疼的哭出來,顧耀岩才拉開他們之間的布簾,抱着她去了醫院。

後來才知道,這種病,俗稱“纏腰龍”,如果帶狀水泡連上的話,可能就沒命了。

顧耀岩坐在病床上,一張俊臉氣得發白:

“顧海桐,病好了你就給我回家去!再也不許跟着我!”

顧海桐疼得直哭,被他這麽一兇,眼淚就愈發洶湧。

“我不!那不是我的家!”她抽搐着小嘴,倔強的抗議。

顧耀岩被她氣得嘴唇發抖!從包裏掏出厚厚一疊推薦信,憤怒的甩到地上去!

“羅京我不去了!我們一起回去!明天就走!”

顧海桐看着地上散落着的信件,吓得臉色慘白一片。

在當時,還沒有網絡投簡歷的便捷,羅京戲劇學院招老師的時候,顧耀岩幾乎每隔幾天就要去送一封推薦信,送了二十幾封,依舊石沉大海。

可他從來沒有放棄過。

就只因為宋倩,他大學交往了四年的女朋友。

宋倩的父親說,只要耀岩也能夠入職羅京,在b市站穩腳跟,就允許他們結婚。耀岩從未有一絲怨言,因為他覺得處于一個父親的角度面對一個農村來的小子,理應如此擇婿。

可他千難萬難都沒放棄過的努力,就因為她的一場病,毀了。

顧海桐不甘心,也不忍心。

出院那天,海桐背着耀岩又給羅京戲劇學院投了最後一封推薦信。信封裏塞了三千塊錢。

三千塊,在零幾年并不是個小數目,是她擺攤擺了好幾個月攢下來的血汗錢。

“嘩啦嘩啦。”

顧海桐拎着行李和一大包沒有賣完的廉價戒指,走在破舊髒亂的臨時候車室裏,看着顧耀岩的背影,每前進一步,眉心就多了一分焦急。

終于,他的手機響了,陌生的座機號碼讓她興奮:

“來了來了!耀岩叔叔你快接電話!”

顧耀岩不明所以的接起來,那一刻的表情令她終身難忘。

他放下手機,眯起眼睛,呆滞的看向遠處。

涉世未深的顧海桐已經是自己的“賄賂”奏了效,故意裝作不知道的問:“誰呀誰呀?”

“羅京戲劇學院……”

“天哪你被錄取了!”顧海桐激動的說。

顧耀岩收回目光,低頭看着她:“沒…有…”

顧海桐頓時像是被人潑了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

“怎麽…怎麽可能!”

顧耀岩狐疑的看着她說:“他們告訴我,讓我去取回三千塊錢…”

晚上回到地下室,聽到顧耀岩的開門聲,顧海桐像只鴕鳥一樣把腦袋紮進被子裏。

“顧海桐,出來。”顧耀岩拖着長長的尾音,嚴厲的說。

顧海桐的頭裹在被子裏,聲音悶悶的:“耀岩叔叔,我是個病人,不能挨罵。”

顧耀岩走過來,一把揚起她的被子,看到她瘦進眼窩的大眼睛,和淩亂的頭發,深深的嘆了口氣。

“今晚想吃什麽?”

“啊?”她以為會挨罵的。

“慶祝我被羅京錄取。”

“我沒聽錯嗎?”顧海桐一個翻身從床上坐起來,邋遢得像個破布娃娃。

當天晚上他們就去了顧海桐一直想去的飯店。

原來顧耀岩的确是被通知去取信封裏的三千塊錢的。院裏的主任接待了他,主任其實每次都能接到他的推薦信,可是系裏需要的是有經驗的老師,顧耀岩的資歷實在沒有競争力。直到主任見到了顧耀岩本人,經過一番交談,決定下午給他設個考場。

沒想到下午的面試,竟也順利通過。

那是來b市這麽久,顧耀岩第一次帶她下館子。

捧着十來頁的菜單,顧海桐認真的思考着。

“到底是點宮保雞丁呢還是點鍋包肉?”兩個都想吃,卻又擔心吃不了浪費。

顧耀岩從她手中奪回菜單,叫來服務員将兩個菜說了一遍。

“耀岩叔叔,吃不了那麽多的!”顧海桐擔心的擺了擺手,像他們這種農村出來的孩子,最害怕在飯館裏剩菜了。

顧耀岩抓住她的小手,按在桌子上,淡淡的說:“兩個都點,剩下的我吃。”

顧海桐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剩下的我吃。

終于有一個實實在在的人,如家人般對她說出這樣一番話。

以至于無論過了多少年,每每想起這句話,顧海桐還是覺得,那是她一輩子聽過最溫暖的話。

“傻瓜,哭什麽。”顧耀岩拍了拍她的頭。

顧海桐的眼淚就更止不住了:“人家吃到好吃的開心嘛…”

“出息。”

回鄉的火車站裏,顧海桐依依不舍的接過自己的行李,含淚望着顧耀岩,就像是一只蝸牛看着自己寄生的殼,生生的剝離肉體。

“暑假你得回家看我!”她說。

“知道了,回去好好複習,”顧耀岩揉了揉她的頭發:“考不上羅京,別來見我。”

“嗯!”顧海桐用力的點點頭。

“走吧!”

“…”

“怎麽還不動地方?快檢票了。”他催促。

“你可不可以答應我一件事?”

顧耀岩想了想,無奈的笑笑:“你不會又要嫁給我吧?”

顧海桐動作笨拙的從口袋裏掏出一把戒指,拿出一個粗一點的,遞給他。

“這個給你。”她執拗的看着他:“你一個,我一個,在我考進羅京之前,你的無名指必須被占着。”

顧耀岩愣愣的接過那枚進價不到幾毛錢的指環,然後看到她也挑出一個一模一樣的來,戴在自己的無名指上。

“耀岩叔叔,不許和那個宋倩結婚,你得等我,起碼看看我長大了是什麽樣子,這樣才公平。”

起碼看看我,我長大了的樣子,是不是你喜歡的,這樣才,公平。

她仰着臉,強迫自己自信一點,可漆黑的眼眸之中,依舊充滿了不安。

顧耀岩笑了,也不知道是真覺得好笑,還是在哄小孩,他伸出修長的手指,緩緩的将戒指推進去,然後在她眼前晃了晃。

“顧海桐,文化課過二本線,專業課前十,聽懂了嗎?”

“嗯嗯!聽懂了!”顧海桐用袖子抹去眼淚,堅定的轉過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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