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CFDA Fashion Awards, 34 years old, ok……”她用手指摸着助理整理好的簡歷,遇到重要的地方會嘀咕着讓自己牢牢記住。

蘇墨失明後一直生活在美國,中文的盲文雖然也讀得懂,但沒有英文讀的熟練,而且她帶回來的那臺盲文打字機只能識別英文,所以她看的文件都是英文版的。她倒是沒覺得這樣有什麽麻煩,只是有時切換不過來,偶爾說着話會忍不住甩一句英文出來,不過有個整天南腔北調、偶爾辭不達意還硬憋着要說中文的Lyn在那裏比着,大家明顯對她的接受度更高一些。

看到第三份簡歷,蘇墨皺着眉閉了閉眼,擠出幾滴眼淚之後還是覺得不舒服,只好爬起來滴了眼藥水,閉着眼緩了一會兒才覺得好了一些。她捏着眉心苦笑了一下,走到門邊把燈關了,這才重新在沙發上坐下來,閉着眼接着讀資料。蘇墨有時會慶幸自己多少還留着點光感,有時又會覺得現在這樣還不如全盲的好。失明之後,她就像飛蛾一樣有了趨光性,總會不自覺地盯着發亮的地方看。在她眼裏能夠分辨得出的光斑其實已經是離得很近或者亮度很大的光源,而她脆弱的眼睛是禁不住長時間暴露在強光下的。只有完全的黑暗對她來說才是安全的,可這樣一片漆黑的世界卻正是她害怕和抵觸的。

把帶回來的七份簡歷都翻了幾遍,記熟了所有要點,蘇墨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走到大門邊側頭聽了聽,外面還是一點動靜都沒有。她挑着眉摸了摸手上的表,有點驚訝地發現已經兩點鐘了。失明六年,她的時間概念已經漸漸變弱,專心做事時總會忘了時間。蘇墨皺了皺眉,猶豫了一下之後還是轉身回卧室洗漱好躺下了。

過了淩晨,她在有爾小廚“遇見”郁宥骐,已經是前天的事了。她守在客廳裏仔細聽着,到現在已經算是兩個晚上了,郁宥骐一直都沒回來過。蘇墨有些擔心,會不會是那天把郁宥骐刺激的狠了,這姑娘一個生氣逃跑了?她嘆了口氣,翻個身,難得地有些愁苦。從前多單純好騙的一個小姑娘,怎麽現在變得這麽油鹽不進呢?

蘇墨當然感覺得到郁宥骐對她還沒完全忘情,只是當年那個事讓她心裏過不去,這才梗着不肯給她好臉色看。

怎麽辦呢……

蘇墨在心裏感嘆着,又翻了個身。

她不是沒想過好好解釋,可是怎麽說?“我是無辜的,她趁我喝醉爬到我床上來,我什麽都沒做。”——就算事實确實如此,可這樣蹩腳的解釋任誰聽了都不會相信,而且,讓那個明顯別有所圖的女人有機可乘确實是她不對,她逃避不了錯誤。

“哎,我怎麽這麽命苦……”蘇墨很是委屈地嘟囔了一句,忍不住又開始憶當年——

當年,郁宥骐“捉.奸”之後轉身就走,半點解釋的機會都不給她,一天不到的時間,電話拒接、短信不回,甚至連郵箱都把她屏蔽了。蘇墨着急歸着急,可她那時正在辦她的第一場個人時裝秀,手上還有一堆事,實在走不開,就想先把show辦完,到時候郁宥骐估計多少也消氣了,再專心回去哄她。她連回中國的機票都訂好了,卻不曾想在倒數第二天早上調試舞臺設備時被突然故障的舞臺激光意外灼傷了眼底,造成永久性的失明。從此她的世界天翻地覆,那張飛往中國的機票在她從麻醉中醒過來的時候已經作廢,郁宥骐三個字成了她心底遙不可及的牽挂。

知道自己的眼睛無法恢複後,蘇墨着實消沉了一段時間,畢竟對于一個設計師來說,眼睛是堪比性命的東西。确診失明兩個月後,她得了抑郁症,一度想要自殺,絕過食,割過腕,幾次趁家人不注意想要跳樓,可最終還是重新振作起來了。家人和朋友的支持幫助當然至關重要,可除此之外蘇墨心底還有一份執念,支撐着她重新站起來。

“This is my girl, she’s waiting for me.”她讓母親幫忙把郁宥骐的照片洗出來放在錢夾裏,對每一個問起的人這樣說。

當然,郁宥骐并沒有在等她。大概兩年前,她和Lyn合夥開了墨骐制衣,她作為大股東負責籌資和一部分的商務經營,Lyn則主要負責設計開發以及成衣制造。公司以她家裏的産業為依托,總部設在美國,最大的工廠卻設在了中國。一年多前,她借着公事來過C市,甚至去過有爾小廚。她的助理Kate陪着她在那裏吃了中餐吃了晚餐,又枯坐在車裏在餐廳門口等了很久,最後告訴她,她錢夾裏那個女孩和一個女人一起開着車走了。

“Your girl has grown up.” Kate說。

她笑了笑岔開話題,不想再聽關于郁宥骐的描述。她确實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她現在的樣子,但不是通過別人的描白,不是通過她越來越有限的想象。她要摸到她,聽到她的聲音,用自己的耳朵和雙手去感受她、去重新認識她、去讓心裏那個越來越模糊的人影重新變得清晰起來。

不是沒想過那晚和郁宥骐一起離開的女人,不是沒考慮過郁宥骐已經不是一個人,可蘇墨不想輕易放棄,不管結果是什麽,她總要親自證實過才行。如果郁宥骐真的已經有了伴侶、生活幸福,那她從此消失就是了,但要她為了50%的可能而默默離開,蘇墨不甘心。

從那天起,蘇墨默默準備着,花高價租下了郁宥骐對門的這套房子,說服父母放她自己回中國,委托物業照她的習慣對房子重新做了裝修和布置,甚至連鐘點工和助理都找好了,這才出現在了郁宥骐面前。

她早就知道依着郁宥骐的脾氣不會輕易接受她,可也沒想到幾年不見這姑娘像打了疫苗一樣對她各種免疫。

“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蘇墨拿被子蒙着臉喊了一句,又哼哼唧唧地鬧騰了好半天,才終于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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