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閨房內。

滴答——

滴答——

水珠兒順着顧蘅的面頰, 滑下她的嘴角, 在下颌處滴落在她身前的淨手盆內。透明的顏色, 不同于之前抑不住翻湧上來, 又滴落在手盆內的鮮紅。

顧蘅怔怔地低下頭,看着手盆。那裏面的水已經不複之前的清澈, 隐隐泛着渾濁的顏色。那是因為其中摻雜了來自她身體內的鮮血。

她恍惚失神,擡起之前覆在口鼻上的那只手, 湊在鼻端。

鏽鐵的氣味, 那是血的氣味。

她知道自己流了很多血, 多得她搓洗了三遍,都無法徹底驅散那股駭人的氣息。

顧蘅不怕死。從某種角度來說, 她是渴盼着死的。

但, 她不肯這般不明不白地死去。那個天大的仇,她還沒報。她沒面目下世去見那個人。

因為清楚自己還有多少時日,因為清楚自己還有什麽事要做, 顧蘅很努力地讓自己在活着的日子裏,能夠像一個康健的正常人一般。

她的醫術很精深, 顧府也不缺金貴的藥材。對于她的所有要求, 顧書言從不吝于給予。

饒是如此, 她的身體狀況還是每況愈下。

這樣不堪的身體,讓她如何去完成那件大事?

顧蘅焦躁地擡起頭,看着鏡中蒼白而略顯陌生的臉。

缺失了血色,缺失了健康,再美好的姿容, 又能如何?

連日常的作息都無法囫囵完成,何談耗費心神成就大事?

顧蘅的心內火熾般熬煎。

她不信,當初自己苦苦哀求來的師父的承諾,師父會爽約。

師父……

顧蘅猛然意識到了什麽。在這間空曠的、只她一人的閨房內,她霍地拉開了自己左側的領口。

那半幅羅裙被她扯在一邊,她又扒開了自己的中衣與內衫。

一側的鎖骨裸.露,胸前大片的肌膚顯于鏡中。

縱是她吐了不知多少次的血,縱是她體弱不堪,那片肌膚依舊瑩白若脂玉。

顧蘅沒心思去欣賞自己在鏡中香肩半露的光景,她的所有注意力皆投注在左胸口,墳.起的淑.乳之上的寸許大小的芙蕖之上。

那是一朵怒放得恰到好處的芙蕖,慵懶美人般斜躺于她的心髒之外的肌膚上。荷瓣層層疊疊,烘襯出當中的蕊心。

任誰看到這朵芙蕖,都會以為這是某種紋身。

大魏女子,不是沒有紋身的。但紋在胸口這等女子的私.密之處,實是不可思議。

顧蘅卻清楚得很,這小小的物事,于她而言,意味着什麽。

自她出生,成為顧蘅的時候起,她便知道這東西,意味着什麽了。

猶記得剛降生的時候,包括顧夫人在內的,所有見識到這枚芙蕖的人,無不将襁褓中的顧蘅視為“大有來歷”,甚至傳言她是“天女下凡”。

這個傳言,越穿越神。

那時候的顧蘅,已經帶着前世的記憶。她實不願讓自己的降生有任何特別的地方,引起不必要的麻煩,和其他人的特別關注。

然而,那時候的她,苦于不能開口說話,又不能寫字,只能忍耐着。直到這具小小的身體,終于有了說話的能力的時候,顧蘅逮着了一次與顧書言獨處的機會,不得不說出了自己的來歷。

可以想見,初聽到她所言之事的顧書言受到了怎樣的驚吓。

在這件事上,顧蘅無比慶幸自己是借用了顧書言女兒的身體。因為顧書言當年對她的那些沒有結果的情意,她能夠讓顧書言相信自己,并按照自己預定的方向走下去。

顧書言最終選擇相信了顧蘅,并替顧蘅在自己的夫人那裏遮掩,除非“父女”獨處的時候,絕不讓第三人知道這其中的真相。

顧書言更想盡辦法,讓當年見識過這朵芙蕖,聽聞過這多芙蕖的所有人停止了議論。幾年之後,這件事也就慢慢地被人們淡忘了。顧蘅于是如願得以一個普通世家女孩子的身份長大。

若是當年為顧蘅接生的那名産婆,如今見識到這枚芙蕖,就算她還記得當年事,恐怕也不認得這物事了。

曾經,這枚芙蕖是桃粉色的,它晶瑩剔透,栩栩如生,仿佛剛剛飽洗了晨露般可愛;而此時,鏡中的它,層層葉片不複曾經,連同中間的蕊心,都已經透出了灰敗的暗啞來。

它在昭示着自己生命力的流逝吧?顧蘅想着,她的眼中也透出黯然來。那是與灰心、頹敗相關的情緒。

若她的生命力即将消失殆盡,過往的種種努力,又算什麽?

難道要功虧一篑嗎?

【映兒,十八年,你只有十八年的光景……】

師父的話,言猶在耳。

顧蘅不信師父會騙自己。

師父從來不認同自己的決定,但她老人家既然答應的事,便必會做到底。

十八年……

她還有一年有餘的時間,這副身體何至于此?

顧蘅左拳攥緊,手指摳進了掌心。每當她情緒有劇烈的負面波動的時候,或緊張,或頹敗,或氣惱的時候,她便會不由自主地做這個小動作,連她自己都沒有注意到過。

所以,她沒法親眼看到那昏君身死的那一天了嗎?沒法将他加諸于那人身上的屈辱報複于他了嗎?

顧蘅好不甘心!

她低喘着看着鏡中的自己,這張臉,雲虛觀的偶遇,刻意模仿的字體,上書言事……所有這一切都是她的算計,步步算計,只為那昏君跳入她的謀算。

到頭來,都是一場空嗎?

顧蘅盯着衣衫半解的左胸口,那枚灰敗的芙蕖在她的眸中跳動。

她恍然明了——

師父沒有騙她。師父說她能活十八年,她便能活十八年。只不過,康健活潑是十八年,纏.綿病榻也是十八年。

她又怎麽可以在最後的緊要關頭于病榻上虛度呢?

那樣的話,她寧可立時死了。

顧蘅忽的笑得殘忍,那是對仇人的殘忍,更是對自己的殘忍。

她已經想明白,該怎麽做了。

何必要等到那良辰吉日才能被迎娶入宮?她為什麽不略施小計,提前入宮?

只要入宮,何愁大事不成?

魏帝在榻上躺了五日,便能坐起來飲食了。雖然飲食有限,但好歹又有了氣力。這讓他很是滿意。

而更讓他滿意的,是範朗。

自從他病倒那日,太醫院主事孟院首露了一面,便沒再出現過。

魏帝只得到奏報,說是孟院首告了假。因着游總管的緣故,他無從得知孟院首之前何等急迫地想要見他,禀告查探出的他可能中.毒的隐情。

身為太醫院的院首,竟在天子有恙的時候告假,這讓一向偏執剛愎的魏帝大為不悅。他立時貶了孟院首在太醫院的職位,将這幾日決斷自己的藥方子,醫治自己頗見功效的範朗提拔到了院首的位置上。

他卻不知,範朗升了官,成了太醫院的主事,從此以後,算計他更方便了。

且不說曾經的孟院首如何,單說魏帝。

這場突如其來的大病好了個七七八八,他終于能夠正常每日早朝了。

不過,還有一件言說不得的憾事:自那病後,魏帝發現自己人事不得了。

這讓他很是懊惱。在病愈後頭一夜宿在鳳儀宮,起了興想要與韋賢妃行.房,卻以失敗告終之後,他便再不肯去鳳儀宮丢臉了。

韋賢妃自然體貼地寬慰他,魏帝于是更加覺得對不起她,珠玉玩器賞了不少。

之後,他連着幾日先後宿在幾位新貴人的宮中,卻也可悲地行不得。他氣惱地責罵了兩位美人,三位嫔,又招來範朗咆哮了一通。

範朗心中暗罵糊塗昏君,面上卻是一派的恭謹,回說是因着前些時日陛下病了,心火上炎的病症,必然要多用些瀉火滋陰的藥物,難保不會影響了腎氣。不過,請陛下放心,這一切都是暫時的,臣用上幾劑藥,很快便會見效的。

魏帝現在十分信任範朗,範朗如何說,他便如何信,忙命範朗下了方子,着人煎制。

他卻不知,他身體裏的毒質已經開始起效,再配上範朗那壯.陽的藥方子,只有死得更快的份兒。

宮闱內讓魏帝氣惱的事,還不只這一件。

對于燕來宮的人與事,魏帝從沒放松過半分的關注。而某一日,他無意之中聽游總管說起宮中最近有好幾名內監患了谵妄之症,也不知是什麽緣故,是否該讓太醫院的大人們來給瞧瞧。

魏帝疑心重,便上了心。細問之下,其中一人似乎曾在燕來宮侍奉過。

魏帝大驚,忙命游總管去查證。

果然查出來,這名內監竟然莫名失蹤過兩個時辰。

那名內監神志錯亂,已經說不清楚自己經歷過什麽了。

魏帝又命游總管去細查,發現那名內監失蹤的日子正是秦王出征那日,而具體的時辰,正是諸皇子分別之後。

魏帝得到游總管查實的結果之後,便沉吟不語。

他首先懷疑的就是太子,因為東宮的所在,想要在禁宮內做點兒什麽,簡直太方便了。

但他又不敢鑿實,畢竟,沒有直接的證據指明就是太子所為。

然而,接下來,顧書言急急入宮求見,卻将魏帝的猜想落到了實處。

顧蘅病了。

不是普通的病,而是,中.毒。

作者有話要說: 皇帝被玩兒壞了(再見

話說猜顧蘅第三世魂穿到風柔身上的,你們的腦洞辣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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