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鐘離薇
方才符止進屋的時候,便發覺了這屋裏有股淡淡的甜香,不過門窗都開着,并不明顯。
此刻香爐翻倒,那香氣立刻在空中氤氲開來。他便隐約察覺出了異樣——府上用的向來是沉水香,這是什麽味道?
而另一邊鐘離薇卻驚叫了聲。少爺撲到了她身上,被她猛地甩了出去——醉心花是惜燕拿出來的,其實她并沒有碰過。但是這時候卻難免心虛,都說狗鼻子最靈,聞完香來聞她,這不是擺明了她和這事脫不了幹系?想到此,她已是臉色灰敗,步步後退着:“将軍……不、不是我!這條狗有問題,是謝長庭……一定是謝長庭害我!”
惜燕來不及攔她,在心底罵了聲蠢。到現在誰都知道是謝長庭,可知道有什麽用?
鐘離薇如果鎮定自若,死咬着不承認倒也罷了。現偏她自己先認了下來。惜燕咬咬牙,只得硬着頭皮一跪:
“符将軍,我們主子孤身一個人來京城,離家之前老夫人和符老夫人都囑咐過,叫她萬事都仰仗着您……她一時糊塗也是有的,求您別計較吧!”惜燕只盼着提起家裏人,能叫他網開一面。符家與鐘離家幾代世交,即便是他再不情願,長輩的面子總還要顧上幾分。
符止卻微不可見地皺了下眉,還從來沒有人敢威脅他。鐘離薇的這個丫鬟自作主張、賣弄聰明已不止一次,令人見之生厭。他冷冷看了惜燕一眼,沒有說話,轉身從外面叫來了将軍府的管家,下令查清熏香的事。
謝長庭一瘋,這事情已經鬧得沸沸揚揚。沒多久來龍去脈就被查了出來,冬蘭被帶進來的時候,臉色慘白。跪在地上,磕磕絆絆地将事情全說了:“……是惜燕姑娘,給了奴婢一種香粉。說只要替她家主子辦事,少不了奴婢的好處。”
她不敢說謊,怕的其實不僅是符止,更是謝長庭——雖然她一字未發,垂着眉眼坐在一旁。但是冬蘭卻有種無法言描的恐懼,仿佛那白瓷一般的面龐下沒有血肉,而是毒液和獠牙構建起來的,一副空殼。
謝長庭聽着她顫抖着說完,依舊低着頭給少爺順毛,沒有絲毫反應。
屋內一時沉默到了極點,既然已經到了這一步,還有什麽好辯駁的呢?鐘離薇緊緊攥着裙擺,被汗水濡濕,擰出一團褶皺。她隔着不遠不近的這樣一段距離,看着符止,其實心裏竟沒有擔憂,只是一片茫然。她想起第一次看見他,那還是在老家的一次廟會上。身邊的仆婦在人群裏指給她:“看,那就是符家公子。”
那時候她十五歲,他約莫年齡也不大,是拜師學成到上京武舉中間,短暫在家中停留的一段時日。仆婦的聲音驚動了他,那時他回過頭來,微微驚訝,卻還是露出一個陌生而友善的微笑。
那是他唯一一次對她笑。
鐘離薇忽然間覺得恍如隔世,她所想要的,也不過是願他能對着自己笑一笑而已。可是事與願違,于是她開始怨恨、開始用家族迫協他、開始用各樣的手段對付謝長庭……事到如今,她才發現回不了頭。自己已經變了。
他也變了。
“符将軍,我只想問問你……”隔了許久,她輕輕顫聲道,“我從十五歲開始,心裏就一直有你。而你……可曾有那麽片刻,心裏有過我麽?”
那目光太重,符止沉默了一下,沒有回答。
他轉身出去,對管家吩咐了幾句話。隔了一陣才回轉,“……鐘離,你在這兒住着終歸是不方便。東街那邊的宅子我已經着人打點着,很快能收拾出來,你歸置下,待會兒就搬過去吧。”
這已經是他第二次趕人了,鐘離薇和謝長庭不一樣,她是要臉面的,這樣子實在沒法子再在将軍府賴着。拜別了符止出來,心神恍惚。惜燕喚了她幾聲,她才遲遲應了聲:“……怎麽了?”
惜燕嘆了口氣:“您也別難過,早死了這條心早好……您命裏和符将軍沒這個緣分,現在斷了念想,還不晚。您要出身有出身,要樣貌有樣貌,何必被将軍府的門檻絆住了?”惜燕說着,換了慫恿的語氣,“德妃娘娘不是前兩日還打發人來傳話,說想您來着?娘娘疼主子,這是您的福氣,只要您入了宮,日後的榮華富貴自是比如今強上百倍……”
鐘離薇淚眼婆娑,回首望着瀾月閣掩映模糊的月華門。喃喃道,“我再想想……你容我再想想……”
另一邊符止回到房內的時候,謝長庭還呆呆抱着少爺,坐在地上。因為是夏天,榻下鋪了一張竹編的涼墊,倒是不髒。可沒人敢請她起來——将軍府丫鬟們沒摸清她發瘋的套路,生怕出事,将房裏剪子、針線甚至瓷瓶石硯都清了出去。這時也都侍立在門口不遠處,以防她又有什麽新玩法。
符止啼笑皆非,擺了擺手叫他們都散了。跨步進了門,走到她面前。
謝長庭連頭都不擡一下,只低頭看着懷裏的少爺。她抱狗的姿勢有一點別扭,是和雪猊學的。雪猊個子小,每次都像抱嬰兒一樣仰着把狗摟在懷裏才能抱住,但是少爺似乎不是很舒服,每次都有些掙紮。
符止真是看不下去,将少爺從她手裏接了過來。
他的手法娴熟,左手将兩條後腿輕輕一托,右手環繞過少爺的身體。少爺立刻就不掙紮了,很是舒服,甚至還讨好地蹭了他幾下。
“動物的腹部很柔軟,你向上抱它,它覺得不安全。這是你的狗還好,倘若是外面的野狗,你那樣一抱它要咬你的。”他摸了摸少爺的皮毛,少爺轉過來舔了一口他的手。符止笑了下,将它放在地上,由它在屋子裏玩。
謝長庭目光追着它,神情依舊恍恍惚惚的。符止單膝跪了下來,盯着她看了一會兒:“再裝就沒意思了,起來吧。”
她這才轉過臉來,疑惑地看着他。符止略有片刻的猶豫,但見她是這麽個瘋上瘾的意思,便伸手去托住她腋下,将她擁到榻上坐着,低聲道,“……我沒想到會有這事,我向你道歉。鐘離還小不懂事,給她個教訓就是了。我看你也是這個意思,否則不必等我來了再拆穿她。這事……就不必記仇了吧?”
這時候,他在言語上還是護着鐘離薇的。因為謝長庭記仇起來後果不堪設想,不管鐘離薇做了什麽,總歸罪不至死。
但是謝長庭聽在耳中怎麽理解,就不得而知了。總之她沉默了一陣,突而笑了。
“片刻也沒有,是麽?”
她突然正常了,倒叫他一時還有點反應不過來。随後意識到她問的是鐘離薇那句話——你可曾有那麽片刻,心裏有過我?
他當時沒有回答,是因為把事實剖在鐘離薇面前實在太殘忍。其實彼此都明白的,他心裏沒有她,從初見那日直到今天,從來沒有過。所以她的殷切他不是看不到,正因為看到了,無法回應,所以才一直退避。
可是這話為什麽會由謝長庭口中問出來。他的表情有種說不出的怪異。
“妾身也不過是胡亂猜測罷了。”她淡淡一笑,“您大概從沒愛過什麽人吧。”
他越發疑惑:“你怎麽知道?”
謝長庭卻沒有回答,只是仰起臉看着他。他生得高鼻深目,剛毅的雙頰顯得尤為俊朗,至唇角的線條卻又忽而化為柔和。她的視線稍稍下移,停在那雙薄而溫潤的唇上。
兩人鼻尖對着鼻尖,呼吸相聞。她忽而向前微微傾身。
察覺到她在做什麽的那一瞬間,他的理智幾乎都粉碎了。有無數瘋狂的念頭叫嚣着要把她揉進懷裏、狠狠地吻她……可是最後一刻他終是清醒過來,伸手抵住了她的唇。那柔軟的觸感一碰即收,他陡然站起身來,後退幾步,“……謝長庭,你他媽的……你瘋了?”
他在她面前一直很注意言行,忽然迸出幾個髒字,也真是氣急了,被她逼到了絕處。直至開口才發覺,聲音竟有些幹啞。不由又苦笑着深吸了一口氣。
“妾身方才不是已經瘋過了嗎。”她擡起頭來,只是微微一笑,“您不是問我怎麽知道?這樣就知道了。”
紙上談兵多了大概也能總結出一套理論來,她這次說的沒錯。男女之間倘若能夠如此自然的親密,是需要以維持一段長久感情為基礎的,他沒有過。甚至方才一瞬間莫名的情迷意亂,他都從未體會過。
他踱了幾步,等着心緒冷靜下來。回身看着她,神情複雜,“謝長庭,你這就是出爾反爾了……咱們不是說好不許這樣麽。才剛老實幾天,現在又來招我,你究竟想幹什麽?”
他說的是兩人在相府那晚說過的話,只聽她啊了一聲:“……妾身不是故意的,以後不會了。”
她居然認認真真為這個道起歉來。符止真有種哭笑不得之感,一面覺得毫無跟她計較的必要,一面又打心底想要捏死她。最後只是拉了張椅子坐下,心中思緒紛紛。沉默了好一陣,才随口問她:“那你呢,你愛過什麽人麽?沈佩之——你愛過他麽?”
作者有話要說: 從上周四到這周三 終于更完2萬字啦!存稿都快被我發完了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