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族冢開(下)

此時大殿內的氣氛很是詭異, 大長老的身形隐在煙雲之中,他道出的話伴随鐘鳴, 聽在耳中,竟讓人有恍惚之感。

除了伏夢無一行人,在場的其他修士也感受到了這種不同尋常的危險氣息。但因着對方是掌管秩序與法則的忘貘族, 無人敢張開結界進行抵禦。

待大長老宣讀完畢,念幽寒從座位上站起來,雙手放在身前,緊張地相握,朝長老席中央的奉香臺走去。

她今日仍穿着一身墨色祭袍,然而這件祭袍的紋飾, 卻比她日常穿的要繁複許多。低垂的廣袖上繡着素色雲紋, 每一道雲紋上皆附着了護身咒。

外放的靈力托起她披散的長發, 使之無風自動。一條輕紗緞帶繞在她的小臂上, 在她背後飄懸, 乍看, 誰人都覺得她是配得上掌管法則的上古大妖後人。

念幽寒赤着足, 每走一步, 腳下便踏出一朵蓮花狀的紫焰, 她足尖移開,紫焰蓮花便散去。她紫色的眸子凝視前方, 表面上看起來端莊且鎮靜,可只有念幽寒自己才知道,她的心髒正劇烈地跳動着。

激動而不安。

她勉力讓自己穩住腳步, 只哆嗦手,不哆嗦身體,慢慢縮短與奉香臺的距離。

然而當她剛在奉香臺前止步,将手從衣袖裏伸出,想要拿取放在臺上的香時,忽聽一聲劍吟自迎賓大殿門口傳來。

鐘鳴乍停,誰也沒料到,這種時候還有人會這般放肆地禦劍直入迎賓大殿!畢竟大典已開始,哪怕是遲到,也應按規則立在殿外,待流程走完方可悄然入場。

這等無禮之舉,自然引得衆修士議論紛紛。

“這劍修是誰啊”

“上任大典竟然還敢如此無禮地闖進來,連招呼也不打一個!”

“等等!這般濃的殺氣——”

衆目睽睽之下,一束銀光直逼奉香臺。殺氣與劍意随着長劍襲來,來者似乎并不善!

念幽寒本就緊張,眼見着長劍是沖自己而來,吓得她顧不上別的,揚手便結印甩出一蓬紫焰。

然而禦劍之人卻在她面前降下,耀眼劍光一閃,轉瞬将襲來的紫焰挑在一旁。

被劍意一碎,紫瑩瑩的火光頓時四散,如花瓣一般,一片片降下。禦劍之人一襲白衣,素色發帶飛揚。

她執劍點地,有意将劍鋒離念幽寒很遠,似是怕傷到對方。

她站穩時,周身殺意更逼人。長老席上的其餘四位長老紛紛起身,轉眼間,便将她圍在當中。

念幽寒尚未反應過來,卻見那白衣劍修朝自己貼來,攬住她的細腰,将她一把圈在懷裏。

白衣劍修摟着她退到一旁,無畏地面對臺上臺下所有人。

伏夢無在臺下看得心驚膽戰,要不是夙綏一直緊拽她的手,她可能直接就要奔上去救人了。然而當她看清白衣劍修的面容時,瞳孔驟然一縮。

來人竟是……淩瀾子!

伏夢無揉了揉眼睛,确認自己沒看錯,而且軟包子系統也發出了提示音,證明了對方的身份。

可是,這怎麽可能

她十幾日前,順路去绮匣居找淩瀾子投宿時,對方還堅稱自己絕不離開隐居之地。為此,伏夢無只好與她相約,會在念幽寒的上任大典之日,用傳訊珠給她傳去念幽寒的影像。

而且,淩瀾子這兩百多年來一直處于走火入魔的邊緣,不願離開绮匣居,就是怕自己與人交流時情緒失控,徹底走火入魔。

念幽寒更懵,她栽進一個柔軟而熟悉的懷抱裏,愕然擡眸時,下意識喊道:“阿、阿绫!”

淩瀾子點頭對她示意,而後提劍對着已戒備起來的衆修士朗聲道:“在下,屏仙閣淩瀾子,受松玉島大長老委托、奉閣主之命,前來保護松玉島六長老!”

此言一出,猶如卵石丢入潭中,波瀾乍起。

伏夢無亦被她的話驚得不輕,但見淩瀾子擡起劍,往自己腰間一勾,把一塊紋着忘貘族族紋的玉牌挑在半空,“以此為證!”

“受大長老委托”她話音剛落,忽聽一人喝道,“大長老便站在此地,屏仙閣的左右使亦在此,上任大典哪裏輪得上你這小魔來搗亂!”

聽到這聲質問,臉還埋在淩瀾子懷中的念幽寒哆嗦了一下。

她辨出這是自己父親的聲音,卻不知,第一個發出質問的為何會是父親。

“那不是大長老。”淩瀾子順手摩挲懷中人的柔發,凝眸與朝自己走來的男人對視,“我認得他,他是你大兒子,念栖遲!”

她話音剛落,手中劍便動起來,轉瞬已和攜着妖焰撲向自己的男人戰作一團,一手執劍招架,一手護住懷中念幽寒。

底下的一衆修士還沒搞清楚狀況,只見“大長老”忽擡起頭,紫眸之中映出瘆人的光華。他手中拄着的權杖不知何時變為一座玄色蓮臺,白煙随着蓮花的綻開,不斷地往外湧出。

不曉得是誰喊了聲“不好”,人群開始退向殿門,只可惜為時已晚,白煙在迎賓大殿內漸濃時,殿門也悄然關上。

伏夢無急得團團轉,卻掙不開夙綏的束縛,忽覺背上遭人一推,悶哼一聲往前踏去。

她不自地往下看去,但見腳下地面湧動起斑駁的光華,似有機關開啓的“咔咔”聲響在耳旁,而後她便覺一陣眩暈之感襲來。

意識墜入黑暗時,伏夢無只聽見自家兄長的聲音漸漸遠去:

“給爺護好她——!”

……

……

一盞茶功夫後,忘貘族冢西殿。

“我們已進入族冢了麽”

在新的地方清醒過來後,夙綏用靈識探了一圈,問呆坐在身旁的念幽寒。

“當、當然進了!”周圍傳來的熟悉死氣,讓念幽寒下意識脫口。

但話音剛落,她就覺出了不對勁,待看清周圍環境,頓時大驚失色,“诶!我們什麽時候進來的!”

她記得前一瞬,淩瀾子還在與她父親對峙,怎麽後一瞬,她們便一起落進族冢裏了!

這地方雖是幻境最少的西殿,可依照計劃,她們本該在上任大典結束之後,通過秘徑進入此地才是。

念幽寒拍打着自己的兩頰,一頭霧水。

她雖預料到上任大典肯定會出事,卻沒想到會出現這種奇怪的變故。

今日出席的大長老,竟是她兄長念栖遲所化,那真正的大長老去了哪裏為何其餘的長老都沒有對此做出反應

一想到今日父親代替兄長、重新坐到三長老的位置上,念幽寒更是百思不得其解。

她覺得,如果父親要趁今天和大長老争什麽,那也不至于開啓這麽大的傳送陣,更不至于把受邀前來的陰幽精英修士強制送入族冢。

本來在上任大典結束後,尚有很長一段時間,讓修士們能好好做準備,繼而在指定的日子平安進入族冢,現在傳送陣這麽一開,不就等同于送這些修士們入葬嗎

怎麽都想不通。

“方才迎賓大殿內燃起的香,配合地面法陣,能将修士直接傳送入特定的幻境之中。”夙綏邊淡淡地進行解釋,邊看向淩瀾子,“隐士姐姐對那只忘貘刺出那一劍時,念栖遲就把法陣開啓了。除了我們,其他修士應該也已落入族冢。”

“說得似乎有那麽些道理……不過你喚誰隐士姐姐”念幽寒愣了愣,反應過來後,也看向淩瀾子,“小狐妖是在喚你麽你和她認識”

“什麽小狐妖”淩瀾子聽完夙綏的話也愣住了,仔細打量夙綏幾眼,不由得狐疑道,“閣下是……右使撿來的那只雪狐妖”

見夙綏點頭,淩瀾子忍不住抄起手,托着下巴沉思。

這才幾日不見……狐族竟能長這麽快且連心智也一并成長了她怎麽從未聽說過陰幽有這樣厲害的狐

但轉念想起夙綏的三劫散妖境界時,一個念頭自淩瀾子腦中一閃而出,瞬間将她感到困惑的幾個點連在了一起。

疑雲散去大半,因着念幽寒在場,淩瀾子不能直接道明,而是驚異地對夙綏傳音試問:“莫非你就是與右使私定終身的……”

不消她說完,夙綏便再度點頭,而後将手指豎在唇邊,示意她莫要聲張。

“我身份特殊,還望小友莫要告訴旁人。”

見淩瀾子眉頭微皺,她亦傳音提醒道。

淩瀾子半信半疑,但還是微微點頭。

哪怕對方說假話,她境界不如人,若是起了沖突,根本就打不過。

“對了,你都在這兒了,夢無摔哪去了”她們相互傳音時,念幽寒起身找尋起伏夢無。

“她在這裏。”夙綏一抖比原先蓬松了十倍的尾巴,露出裹在當中的伏夢無,而後又抖動另一條狐尾,将身披紫色大氅的千灼也抖了出來。

法陣開啓時,她情急之下伸出兩條尾巴,一條護住伏夢無,另一條把離自己較遠的千灼也纏了過來,這才得以讓兩人與自己落入一處地方。

見千灼面色不好看,念幽寒慌忙蹲下去,撈起師父為她把脈。

淩瀾子收起靈劍,也準備蹲下來緩口氣,忽看到夙綏晃了晃兩袖,竟将兩只圓滾滾的白團子抖落出來。

那是什麽

淩瀾子好奇地看去,發現兩只白團子在夙綏鋪開的尾巴上扭了扭,伸出卷起的尖耳與尾巴,竟是兩只小雪狐!

伏夢無悠悠轉醒時,耳中傳入念幽寒的聲音:

“大長老昨夜把師娘還回來了,讓您務必帶着師娘進族冢。”

……師娘

她正努力睜開眼,又聽淩瀾子輕咦一聲:“咦原來你懷裏還揣着師娘怪不得我剛才感覺胸口擠得很,還想着你幾時發育出這麽大的……”

“你閉嘴!”

見念幽寒捂住耳朵大嚷,掄拳要往淩瀾子身上猛捶,伏夢無瞬間吓清醒了,慌忙伸手制止,“哎別動手!阿绫還走火入魔着呢!”

沒想到伏夢無會突然醒來,念幽寒一怔,來不及收回的小拳頭,卻已被淩瀾子輕易接下,團在掌心。

“沒事,她的花拳繡腳打不着我。”淩瀾子按下小拳頭,樂呵呵地道,擡起的手順勢搭住念幽寒的肩,讓她身體失去平衡,歪倒在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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