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霧中行
曉得淩瀾子自小便是個暴脾氣, 伏夢無聞言苦笑:“莫激動,莫激動, 殺忘貘要被焚以妖焰、剔骨散魂的!”
想起念幽寒才恢複記憶,就問過伏書盡能不能幫她弑兄,伏夢無又傳音道:“你想做的事, 我亦想做——三百年前,我與念幽寒險遭念栖遲毒手,這事你也知道。”
淩瀾子沉默片刻,忽嘆了口氣,“那天我如果不急着回家,他也不會得手了, 以我的土靈根, 一定能護着你們安然從火獄裏脫身……”
她自責之際, 渾然不覺已有絲縷魔息自身上鑽出。
伏夢無自然覺察到了她情緒的變化, 慌忙搭住她的肩, 将自己的水靈力探入, 為她撫平欲紊亂的內息。
冰涼的水靈力滑入經脈, 讓淩瀾子意識到自己情緒已變, 趕忙配合伏夢無, 将外洩的魔息收回體內。
“多謝。”
伏夢無放下手,道了聲“沒事”, 悄悄朝念幽寒指了指,“你待會兒離念幽寒近一些,她有辦法解決你的狀況, 這次進到族冢,也是為了幫你與師娘尋找擺脫走火入魔的靈藥。”
她現在算是明白,為何先前淩瀾子堅決不肯離開隐居之地。情緒稍有變化,就會因內息紊亂導致走火入魔,如今的淩瀾子就是這樣一個不知何時會入魔的病人。
“嘀嘀咕咕什麽還不來吃藥”二人交談時,念幽寒又捧着盛藥丸的小瓶子走來,遞了一顆藥給伏夢無,又把兩顆藥丸倒在手心,塞給淩瀾子,“阿绫你要吃兩顆!”
“兩顆就兩顆。”淩瀾子含着藥,含混不清地說完,乖乖将之咽下去。
為了方便行動,念幽寒直接脫下厚重的祭袍,只着一件貼身的短衫,未穿鞋襪的雙足也想辦法系上布帶,用靈力護好。伏夢無也将繁複的右使服脫下收好,仍穿最方便自己行動的藏青色袍子。
衆人都服下抵抗幻術的藥物,跟着念幽寒往外走時,卻發現西殿的景物已較先前有了大變化。
斷壁殘垣似是有了生命,随着她們的走動,在前方漸漸堆積起來,不多時便堆作一條泥濘的山路。沿着山路往上,樹木、山石俱現,越往裏走,呼入體內的氣息便越潮濕,似是來到了才下過雨的山中。
淩瀾子拎着劍左顧右盼一番,嗅到來自其他妖物的死氣,輕咦一聲,“你們忘貘有點兒意思,自家族冢內,居然還養着其他妖族的生魂。”
“并非養,這些外族妖生魂,會成為‘祖靈’的食物。”念幽寒卻搖頭,“此地是徘徊嶺,不但幻術頗多,還常有化作惡靈的生魂出沒,你們跟緊本座,莫要跑到白霧裏去了。離開徘徊嶺,便可抵達西殿外圍。”
自進入徘徊嶺開始,念幽寒就趕到最前面帶路,淩瀾子緊随她,後邊再跟着千灼。
寐霧已化了人,抱着尚是雪狐的寐雨緊跟在千灼身後,好奇而小聲地問千灼:“祖靈是什麽是先代族長留下來的意識嗎”
千灼微微蹙眉。她倒聽說過忘貘族的祖靈,但這名祖靈并不像其他種族的妖族那樣,只在族冢內留下意識,而是以一種半靈魂體的狀态,将自己的身外化身封印在族冢之中,本體則破開時空,去往上界。
本體既已不在陰幽,身外化身便會在族冢內陷入沉眠,隔段日子會施法将族冢內的其他生魂吸引過來,并将其吞噬,以此來維持化身不散。
可以這麽說,忘貘族的祖靈,是他們抵禦突發意外的最後一張王牌。哪怕陰幽突然爆發戰事,忘貘族亦可召出祖靈,進行鎮壓與肅清。
現下“祖靈”雖尚處在沉眠狀态,但千灼沒那麽大膽子與後輩提它老人家,生怕招來什麽天罰,只得搖頭道:“每個族的祖靈現界方式各不相同,我不大清楚忘貘族的情況。”
伏夢無是魔修,魔修死後則是魂飛魄散,肉體化為青煙消散,連入土為安都做不到,因而魔族并沒有什麽供奉祖靈的習俗,反正生不帶來、死不帶去。
故她對祖靈不感興趣,陪着夙綏在後方戒備四周,越走越覺新奇。她未曾想到如廢墟般的族冢之中,竟還藏了這樣一個小世界。
但細想一番,伏夢無忽覺脊背上冒起冷汗。
如果沒有念幽寒随隊,她們是不是就被幻術肆意擺弄了
她們的隊伍中有忘貘,無需憂心,可她兄長怎麽辦
泥濘山路便在腳下,因是上山,路滑而陡,伏夢無分神想着別的事,冷不防踩中一塊軟泥,身體跟着一歪。
伏夢無本可以自我調整站正,結果她歪身體的下一瞬,便被人握住了手。
夙綏托着她的背,助她站穩,而後攙着她繼續走路,邊走邊問:“怎麽了,這般心神不寧”
“我在想……若沒有忘貘相助,普通修士是不是很難在族冢裏找到正确的路。”伏夢無低喃,“怪不得每次開族冢,都會死那麽多修士。”
夙綏想了想自己從前的經歷,“這族冢應當有限制修為入內的規則,一般來說,被允許進入此地的修士,皆能看破設在此地的幻術。”
“此次卻不然,”她話鋒一轉,“原本族冢應是在上任大典結束後,才對負責留下的修士開放,可你也見着了,大長老被人取代,規則被打破,參加上任大典的所有人或許都已墜入族冢。”
“若這不是念栖遲的疏忽,便是忘貘族大長老的本意,他想要前來松玉島的修士盡可能多殒命。至于忘貘要大量的死者亡魂有何用,我卻是不知了。”
伏夢無雖看過有關上任大典和族冢的情報,卻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事。
而且,還是從夙綏口中得知。
她怔了怔,與夙綏手挽手在山路上前行時,忽傳音問身邊狐:“綏綏,你記起來了麽”
她感覺握着自己手的五指一動。
“夢無的血很有效,我每天都會記起一點從前的事。”夙綏沒有否認,但仍為自己尋了個“恢複記憶”的理由。
瞧她薄唇微啓,朝自己露出小虎牙,伏夢無不知為何感覺渾身一陣酥麻。
既然是這樣,看來軟包子系統沒騙她。她的唇上血,的确能助綏綏一點點恢複記憶。
二人交談時,行走速度沒敢放緩,生怕與念幽寒拉開距離。
“山中幻陣多,我們且先跟上。”夙綏又道,這次卻沒有說“幻術”,而是改口為“幻陣”。
将幻術以特定規則排列在特定區域,便被認為是“幻陣”。
伏夢無聞言頓時提高了警惕。幻陣通常只有高階的修士才能布置出,看樣子是有人故意要将徘徊嶺變為收納生魂的地方。
她遂喚出軟包子系統,讓系統實時監控起周圍環境。
念幽寒挑着白霧稀薄的路走,也因此避開了大道。一行人在樹林之中穿行,走着坑坑窪窪的路,時不時與游魂擦身而過。
寐霧似是怕游魂,每逢游魂擦着她路過,她都會吓得縮起尾巴,抱緊寐雨貼近千灼,恨不得鑽進她的大氅裏,好幾次差點絆着千灼。
伏夢無見狀,便将寐霧拉過來,讓她和寐雨一樣變回雪狐,然後與夙綏一人懷抱一只雪狐。
變回原身後,寐霧的心理壓力小了許多,團成一團趴在伏夢無懷裏,動也不敢動,聲音裏帶着哭腔:“早知道就、就不貪睡了,這裏好可怕,好可怕啊……”
伏夢無同情地摸着它的毛。年紀小小便被派來大妖的城池傳話,着實為難這小雪狐了。
有熟悉族冢地形的忘貘引路,一路上倒是順利,待一行人停下腳步,已走到一座山洞前。
念幽寒放出靈識,感應一番後,為難道:“前面的山洞裏倒沒有設置幻術,可那山洞讓本座有些心神不寧,不知裏面有什麽。”
“能繞開麽”淩瀾子問。
念幽寒蹙眉,“能是能,但你們也都看清了,這山洞周圍的白霧甚是濃郁,若繞路,本座自然不會有事,可你們就說不好了。”
“那便入山洞罷。”夙綏忽道,“我方才已用靈識探過,無非是盤踞了些妖蛇,看守靈藥‘凍蝶花’。”
一聽到蛇,寐霧一抖,往伏夢無懷裏又縮了縮。
“凍蝶花”念幽寒一怔,而後釋然,“是了,凍蝶花與凍蝶一樣,以靈力為食、生魂為補,族冢內聚集這般數量的生魂,足以令它們不死不滅地繁衍。”
她回頭瞧了眼身中言靈火咒的夙綏,又看了看伏夢無,“那就随本座進洞吧。凍蝶花是解火毒的靈藥,放眼陰幽與修真界,皆可遇不可求,能見到便采一些帶走。”
想法達成一致,念幽寒燃起妖焰托在掌中。淩瀾子将靈劍出鞘,邊走邊警惕四周。
洞內漆黑,四周溢着不知從何處湧出的寒氣,死一般寂靜。
一踏進山洞,伏夢無習慣地去看系統地圖。
地圖上卻密密麻麻布滿紅點,讓她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伏夢無問過系統,曉得紅點代表敵對方。可如今這山洞裏明明探不到蛇妖,這等數量的敵人,究竟在哪
“宿主,經檢測與資料比對,紅點應該是看守凍蝶花的妖物【溪水蛇】。”系統感應到她的不安,忙搜尋到了相關信息,說完又補上一句,“現在這些蛇都在山洞頂部,沒事噠宿主,請放松,你只要跟着念幽寒走就行了。”
然而系統話音剛落,只聽千灼驚呼一聲,倒退數步,瘋了似的甩起衣袖。
“蛇!哪裏掉下來的蛇!”
她一驚呼,把走在前面的念幽寒二人也吓了一大跳。
念幽寒忙托着妖焰趕過去,看到一條身體呈冰藍色的蛇挂在千灼手臂上,她瞬間吓得白了臉,卻還是強作鎮定:“師父您別、別怕,那是溪水蛇,又、又叫‘冰棍蛇’,只要不驚到它,它不會主動攻擊……”
她話音未落,淩瀾子與夙綏先後拔劍掠向千灼。
淩瀾子離得近,速度更快,手腕一揚,劍尖已準确點在溪水蛇的七寸,将要刺穿蛇身,把它挑飛。
可被命中七寸的溪水蛇卻一扭,被劍點中的部位如同冰塊一般碎裂。它靈巧地避過鋒芒,張口朝千灼咬去!
念幽寒自知動作趕不上,只得失聲呼喊:“師父快躲開!溪水蛇劇毒!”
然而為時已晚,眼見着溪水蛇的毒牙就要挨上千灼纖細的脖頸!
千灼只來得及凝出劍意,但未等她将劍意攻向溪水蛇,忽覺懷中揣着的血蟒扭動起來。
待她反應過來,只覺懷中一輕,緊跟着腳下傳來一聲輕響。
意識到可能是自家道侶從衣服裏掉出去,她顧不上溪水蛇的威脅,忙俯下身去尋血蟒:“阿棗!阿棗!!”
然而血蟒一掉在地上便化了人,口中銜着尚在扭動的溪水蛇,跪坐在地,仰頭木然地看着千灼。
千灼雖與血蟒結為道侶,卻還是怕蛇的,看棗沁叼着蛇,頓時扶她也不是,不扶也不是,正糾結時,忽見棗沁伸手握住蛇尾,啓開貝齒,朝溪水蛇七寸咬下一口。
咯嚓!
溪水蛇的身體在她齒間如冰棍一般碎開,發出清脆的聲響。
千灼看呆了,伏夢無和念幽寒、淩瀾子也看傻了。
待棗沁将大半條溪水蛇都當做冰棍吃下肚,千灼才回過神,壯着膽子推出待命很久的劍意,彈飛溪水蛇的屍體,而後拉過尚未恢複神智的棗沁,使勁晃着她的兩肩:“別亂吃啊!那是毒蛇!快!快吐出來……”
“它咬你。”
溫淡的女聲忽入她耳,聲音輕得讓她幾乎以為自己出了幻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