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池傾最近的确睡得不好,治愈已久的失眠再度朝他襲來。

他已經好幾年沒像這樣失眠了。

這些年來,不管一天的工作強度如何,池傾都堅持健身運動,為的就是晚上自己能睡好些。

但這招在近幾天失靈了。

池傾好像又退步到了以前的狀态,無法入睡使睡覺都變成一種折磨。

雖然身體還是會照舊感到疲勞困乏,可大腦卻總有辦法保持清醒不讓自己入眠,他在這兩者之間得不到平衡,嚴重的時候只能依靠藥物。

而這兩天,除了失眠外,好不容易入睡後,他又開始頻繁夢到過去。

他的過去就像是永遠都扯不斷的蜘蛛網絲,只要他還活着,這些過去就好像會一直跟着他。

他夢到他的生母,那個被池任翔始亂終棄的可憐女人,是他還小時的模樣,時好時壞。

好的時候抱着他一遍遍喊,媽媽的寶貝,不要離開媽媽,媽媽不能失去你。壞的時候,拿煙頭燙他的手臂手背,揪着他耳朵罵他打他,将她人生的一切不順都歸咎到他身上,說他是魔鬼畜生。

池傾對生母的感情複雜,害怕夾雜着不舍,愛意黏附着憎恨,到她因癌症去世的時候,他明明哭了,心裏卻沒有一些真正的難過,而是解脫。

生母去世之後,他的生父池任翔才知道他的存在。

池任翔将他接回了池家,看着給了他名正言順的身份,但實際上,池傾依舊飽受來自繼母的折磨。

池任翔背叛玩弄了兩個女人,可最後承受這其中後果的人,成了池傾。

他繼母叫宋如意,是個很強勢的女人,當初池任翔也是為了高攀她而抛棄了他生母。

然而池任翔借着宋家勢力更上一層樓後,立刻恢複本性,在外花天酒地不說,後來還将他帶回了家——宋如意給他生了兩個女兒,池任翔就是以她生不出兒子為由,才将池傾接回去的。

所以池傾前二十年人生都很荒唐,荒唐到有時他自己都懷疑這到底是真實發生的事情,還是僅在自己腦內幻想中出現的魔幻劇情。

照理而言,這樣的情況下,他的繼外公是不可能對他有什麽好臉色的,一方面被女婿背叛,一方面又要認這麽一個便宜外孫。

但宋德顯然是在池傾認知外的存在。

相比起自己的親生女兒,他竟然還是更願意信任池任翔。在重男輕女這方面,他也跟池任翔半斤八兩,覺得宋如意兩胎都沒生出兒子,簡直就是廢物。

可想宋如意是如何将這些憋屈都發洩在池傾身上的。

他在池家的前二十年,非常難熬。

後來他進了公司工作,莫名受到宋德青睐,在他身邊潛伏隐忍三年,哄得他将公司股份給了自己。

自那以後,池傾才漸漸擡起頭來。

他幾乎可以說是被恨意滋養着長大的,周圍沒有一個可信任依賴的人——這也成了他後來一直無法真正相信誰的主要原因。寧可孤身一人,也不願在身邊埋下禍端。

他恨池任翔,恨所有一切,所以當宋德一過世,他早在暗中設下的局立刻收網,将池任翔跟宋如意踢出董事會,解散公司高層,奪走他們的一切。

心頭沒有一滴猶豫不決,有的只是複仇的痛快。

但這是一條難以回頭的路,他既然選擇了踏上,就必須義無反顧走下去。

這些年來東征西戰,很大部分原因就是希望能捍衛住自己現在所有的地位跟尊重。他要沒有人能再擊垮他,沒有人再敢瞧不起他。

從現在所有的一切來說,他做到了,做得很成功。池任翔不敢對他大小聲,宋如意也是看着他臉色,他從這個家最卑微的存在成為了掌權者。

池傾本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或更高去,或将來在那一步跌死,總之都是孤身一人

直到遇見了喬書佑。

他那麻木僵硬宛如機器一般的情緒,竟然動了起來。

他想占有喬書佑,想摧毀喬書佑,想好好照顧他,又想叫他屈服——這到底是種什麽樣的心情,池傾自己都說不清。

他從沒有過這樣的經歷,根本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樣。

也從來沒跟這個年紀的小少爺相處過,不知道自己到底該怎麽跟他相處。

先前像是宣誓主權般的話都說出了口,眼下不過見到他沒穿衣服的模樣,自己竟成了逃離的那個。

池傾心煩意亂,晚上找了顧世墨出來喝酒。

顧世墨比池傾大了五六歲,嚴格來說也不算是池傾的朋友。

只是相較下來,他覺得顧世墨跟自己是同一類型的人。

當年收購森萊傳媒時,他跟顧世墨一拍即合,聯手合作,成功擠掉了原來的掌門人,順利接管森萊。

比跟面上和善不知心裏在想什麽的虛僞人士相處,池傾還是更能接受顧世墨這樣的混蛋,畢竟他也是混蛋。

況且目前暫時沒有利益沖突,合作不錯,心煩的時候,池傾還能叫他出來喝個酒。

顧世墨家有小情人,如果他沒記錯,年紀也比喬書佑大不了幾歲,如果再沒記錯,當初差不多也是顧世墨強取豪奪來的。

池傾談生意做生意搶生意都很行,唯獨搶人這一方面就不是很行了。

雖然搶了人,但實際上也沒這經驗。

喝過不少酒,套話也說了不少後,池傾便問:“……跟你家那位,最近相處還好嗎?”

都是千年狐貍,池傾難得找他出來喝酒,顧世墨哪裏又看不出來池傾是什麽意思,就是很詫異,竟然也有了能讓池傾在意的人。

顧世墨很直接地問:“怎麽,看上誰家的孩子了,都要出來拜師尋經驗了?”

池傾也不瞞着:“對,是一個孩子,不過是一個不太喜歡我的孩子。”

顧世墨一笑:“這麽喜歡他?”

池傾很快否認,他不相信自己是喜歡喬書佑,也不希望別人會這麽以為。

“不是喜歡他,只是覺得他很特別。”他對顧世墨說,“跟你家那位應該差不多年紀,我不知道該怎麽跟他相處。”

“小孩嘛,哄哄騙騙不就好了。”顧世墨一聽池傾也不是真心喜歡,便開始傳授人渣心得,“哄着騙着先上了床,多說說情話,多送送禮物,日子久了,再冷的人都能給捂熱了。”

顧世墨說到上床,池傾就回想起喬書佑白玉般的身體。

頓時覺得喉頭發渴,将剩下的半杯酒都喝盡了,池傾才道:“我不想跟他上床。”

顧世墨一聲冷笑:“你不想跟他上床,遲早有其他人跟他上床。你不哄着騙着,将來也總是被別人哄着騙着就沒了。”

池傾下意識就開口說,我不想傷害他。可再想到先前自己的想法,以及自己對喬書佑說過的話做過的事,其實已經算是傷害了他,池傾便噤了聲。

他對待喬書佑的心情就是這般複雜,左不是,右不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

顧世墨繼續說着:“你要把他c熟了,再不許他跟別人上床,那不就只剩下你了。我要是你,就不會想這麽多,回去直接幹就對了。感情都是這麽培養出來的。”

池傾覺得自己跟顧世墨說不下去了。

這方式太過野蠻,喬書佑又是那樣嬌生慣養的人物,自己怎麽能對他做這樣事。

池傾不想再聽下去,酒杯一推,拍了拍顧世墨的肩:“我走了,你付錢。”

顧世墨愣在原地,沒想到他大晚上被池傾叫出來喝酒,結果喝到一半池傾就走了,還要他留下來付錢。

池傾去了喬書佑那裏。

或許真是受到顧世墨那三言兩語的影響,覺得要是自己不在他面前出現,就會有其他人在他面前出現。

如果真是這樣,那出現的人還是自己吧,喬書佑只要能看到自己就好了。

郊外路遠,等池傾再回去那邊時,夜已經很深了。

屋內的燈光已經全滅,只有門口一盞值班門衛亮着的燈。

門衛從小屋裏出來,問:“池先生,這麽晚您怎麽過來了?”

池傾喝了不少酒,從量而言不至于醉,但一路車子駛來穩靜,下車的時候腳步有些踏不實。

他道:“給我開個門吧。”

“是。”

門衛開門後,池傾摸着黑就進去了。

這個別墅是他後來私下安置的,除了助理司機外,再沒有其他人知道。

池傾喜歡這裏,安靜安全,周圍沒有人煙,風景好空氣好,以往要是有空休息的時候,他大部分時間都在這裏。

池傾上了樓,直接往喬書佑的房間而去。

推開門,昏暗的橘色夜燈隐約,床上卻空無一人。

通往陽臺的落地窗開着,夜風吹進,窗簾朝着池傾的方向打了個卷兒晃動——似乎是在暗示指引他,此時此刻喬書佑所在的方向。

池傾順着走了過去,接着就看到,喬書佑坐在窗後地上,還是白天自己的那件黑色襯衣,一手夾着煙,一手拿着酒杯。

地上淩亂地散着不少煙頭,還有已經空了半瓶的威士忌——這些都在告訴池傾,喬書佑坐在這裏有好一會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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