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10| (1)
夜涼如水,那些被刻意遺忘的過往,一幕接一幕的重映,林煙被壓得透不過氣。
四年了,有些事想要再啓齒,真的太難,尤其要揭開這道最深、最痛、最不願回憶的疤,那簡直是在她心口剜上一刀!
“我……”
那把刀狠狠切下去,鮮血淋漓!
林煙雙手控制不住微微顫抖,其實,她整個人都處于輕微的不安的戰栗中。
那是一種習慣性的痛楚在她身上蔓延,以至于林煙心底那個自我催眠的機制又開始工作——
我很好,我很好,當年的事不能恨寧則遠,跟他無關,都是我的錯,都是我自己稀裏糊塗。他不過是不愛我,不過是心裏沒有我,不過是不在乎!
所以,那麽無助、那麽痛苦的時候找不到他,能怪誰呢?都是我自己的錯啊……
既然都是我自己的錯,告訴他又有什麽用?要他補償麽?要他追悔莫及,痛哭流涕?不,我什麽都不要!那告訴他幹嘛?
深吸了好幾口氣,林煙努力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這種長期的自我催眠顯然開始起作用,可臉色依然白的可怕。
“林煙,你怎麽了?”寧則遠擔憂的問。
他緩緩走上前,清隽修長的身形落下一團暧昧不明的陰影。
林煙就站在他的陰影裏,眉眼低垂,幾縷頭發從耳畔滑下來,整個人柔弱,孤苦,無依,讓人想要成為她的依靠。
寧則遠心疼極了,好容易壓抑住想要擁她入懷的沖動,他只是輕輕擡起手,細心的将她那幾縷碎發別在耳後——不知為何,這個動作沒有丁點的暧昧,只是無比憐惜。
男人的指尖冰涼,沁的林煙一顫,從自我意識中回過神,側目愣愣望過來。
他們中間隔着萬水和千山,隔着心碎與斷腸,隔着永遠回不去的那四年。
一瞬間,女人的眼底迷着濃濃的霧,淺淺的殇,寧則遠看不清楚,卻不能輕易放手。
“林煙。”他低低喚了一聲,宛如夜裏最優美動人的音符。
寧則遠說:“有什麽就告訴我,讓我替你分擔,好麽?”他努力嘗試一點點剝開她的心,男人那雙澄澈的眼裏寫滿真摯與誠懇,足夠讓人信服。
林煙傾訴的*又開始蠢蠢欲動,她今天真的太累了,累到……好想通通告訴他……
瞧出林煙臉色的松動,寧則遠锲而不舍的追問:“林煙,四年前究竟怎麽了,你想說什麽?珍珠今天去哪兒了?她那麽小,不舍得離開你的,到底發生什麽?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嗎?”
對,還有珍珠的事,林煙一窒。
珍珠确實不舍得離開她,可她現在在外公外婆家,那是林煙永遠無法給她血緣上的親密……那種溫存,誰都替代不了。
林煙不得不承認自己十分挫敗,她的一切亂七八糟,兜兜轉轉,依然是個無家可歸的可憐人。
在今夜見到寧則遠的時候,林煙堅硬如冰的心就生生破了一道口子,如今,這道傷又裂開一點,那些無處傾吐的話就藏在沒有人看見的最柔軟的深處……
急需找個發洩的途徑,急需找個分擔的人!
偏偏只有他在……
林煙垂眸,低低的問:“我說了,你就當聽個故事,好不好?”
她像只怯怯的貓,小心翼翼地試探着,向世間伸出久違的爪……
寧則遠更加心疼,他堅定又鼓勵的說:“你說,我聽。”
林煙再一次深深呼吸,努力而艱難的說:“四年前,我……我去泰國找婉婉。”——珍珠的事找他分擔一會兒就夠了,至于其他的,就永遠埋在塵埃裏吧。
她聲音澀澀的,有一種歲月烙上的遲鈍感,可好歹終于開了口,雖然聽上去暫時有些不着邊際。寧則遠心底緊繃的弦稍稍一松,這會兒沉下心認真傾聽。
事情過去太久,林煙不得不努力組織措辭,她說的很慢,每一句話都要思考良久:
“到了泰國,我才知道婉婉不過是表面堅強,其實她受離婚的打擊特別大,整個人稀裏糊塗了好久,荒唐又堕落,賀榕玮的新歡還一直視她為肉中刺……當時賀榕玮的情況似乎不太好,争來争去,無非一個錢字……”說到這兒,林煙淡淡看向寧則遠。
寧則遠解釋:“我确實看不慣他的做派,但那場收購,也是出于公司整體考慮才進行的。”
林煙“嗯”了一聲,說:“我明白。”這人工作中最不會徇私,她是知道的。她繼續道:“婉婉那時候很喜歡潛水,由此認識了一個男人,然後……又懷孕了。”
寧則遠心頭咯噔一聲,忽的捉到一絲異樣,他眼皮不可遏制的跳了跳,某個荒誕的念頭蹭的從心底鑽出來——可是,是不是太過荒謬了?
他根本不願深想,只目光沉沉的看着林煙。
林煙倚着陽臺,靜靜對着萬家燈火,心上一片灰蒙蒙的哀傷。
她鈍鈍的說:“婉婉發現自己懷孕之後,就将離婚得到的那筆錢通通捐了出去,她說想幫助更多可憐的女人和孩子……”回憶到這裏,林煙心口抽痛的厲害,那麽好的人,怎麽就……巨大的痛楚來回在心尖上萦繞,足夠将她淹沒,林煙難受的要命!
聽到這兒,寧則遠此時此刻的眼神複雜極了,疑惑,驚詫,不可思議,震驚,還有,只需林煙一句話就能點燃的怒火。
他是真的不敢想象,他心底那個荒誕的念頭……好像就要成真了!
“然後呢?”寧則遠盡量平靜的問。
“然後……孩子突然早産,我們在的那個島條件很不好,那天的天氣也特別差,婉婉生她的時候,沒了。”
最後兩個字很輕很輕,好像一聲嘆息,林煙再說不下去。那樣奪目的嫣紅鋪天蓋地,蒙住她濕潤的雙眼,扼住她纖細的喉嚨,讓她無法呼吸,她快窒息而死!
這一秒,寧則遠也快窒息了!
他無法想象,林煙居然……這麽的傻!
不,不是傻,是蠢!
“所以,林煙,你在替唐婉婉和佟旭東養女兒?”寧則遠厲聲質問,緊攥的手不住顫抖。
林煙微微皺眉,偏頭看着他,極累的安撫:“你別這樣,就當聽個故事,好不好?”
這一剎那,寧則遠愈發氣不可遏。那些沒頭沒腦的怒火湧上來,無處發洩,困的他像只暴躁又窮途末路的野獸,太陽穴尤其突突跳得疼——他真的會被林煙氣死!
寧則遠使勁壓了壓,卻依舊抓狂。
“林煙,你幫他們兩個養女兒?你……”
“你還要和佟旭東結婚?”
“你、你、你……”
寧則遠極少有詞窮的時候,他現在定定站住林煙面前,一雙眼裏皆是駭人的猩紅,他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掐死她!
“林煙,你怎麽這麽蠢啊?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我……”
他不是要跟林煙發脾氣,他只不過是太過心疼她罷了!
她怎麽能這麽糟踐自己?
她怎麽可以啊?
一想到林煙這幾年過着這樣沉甸甸的生活,他就心痛到不能自已;一想到她的日子那麽艱難,那麽辛苦,一想到她年紀輕輕,就被扣上“佟旭東遺孀”的稱呼,一想到她一個女人獨自背負着那麽重的壓力,還要養一個毫無血緣關系的孩子,寧則遠就心疼的要命,就恨不得通通攬過來!
他心口疼得難受,像針紮一樣!
可是,心疼之餘,他更氣林煙糟蹋自己——她過得什麽生活啊?寧則遠真的無法想象!他的林煙,他心心念念的林煙,這幾年究竟有多少時間是在真正為自己而活?一想到最初重逢時,林煙無比淡漠的說這是我先生佟旭東,他就難受的不得了!
“林煙,你……”他還要說。
看着暴怒又震驚又咄咄逼人又抓狂無比的寧則遠,林煙忽然笑了。她撚了撚眉心,說:“你別吵了,我被你吵的頭疼。”
只這一句話,寧則遠的怒氣便灰飛煙滅,取而代之的,是無限的心疼與憐惜。
兩個人離的很近,寧則遠都能聞到林煙身上淡淡的味道。他一低頭,便看到女人的柔弱的削肩,格外惹人憐……他只要輕輕一攬,就能将她攬到自己懷裏,給她這世間最安穩的懷抱!
這一刻,格外靜谧,能聽到兩個人輕輕淺淺的呼吸,也格外煎熬,寧則遠心悸動的厲害,垂在一側的手指忍不住顫了顫。
林煙視線拂過男人修長又白皙的手,又仰面深深望了他一眼,屬于他的清冽的氣息還有淡淡的荷爾蒙撲面而來,很是惱人。
林煙努力的說:“謝謝你今天來接我,也謝謝你聽完這個故事,我特別的感激。真的,特別的感激。”
這樣冠冕堂皇的話,便是要送客了。
寧則遠心頭一跳,他說:“林煙,你放心,珍珠的事我不會透露一個字。但是,你也不能再留在這兒,帶着珍珠跟我走。”
頓了頓,寧則遠極其強勢的說:“就算、就算你和珍珠不願意跟我走,也請你離開這裏,這兒根本不是你的家!”——林煙既然和佟旭東無關,為什麽要留在這兒?為什麽要守着那張遺照過一輩子?她還有她自己的生活啊……她必須要重新開始!
林煙愣住,她沒有想到寧則遠居然一語說中她最柔軟也最介意的地方——這兒根本不是她的家。
她告訴寧則遠珍珠的身世,不是想獲得什麽同情,也不是要這個男人主動做什麽。林煙只不過是太累了,太無助了,作為一個無家可歸的可憐人,作為一個背負了沉重過往的人,她只是想找一個傾訴的途徑,倒掉一些發黴的故事,她可以繼續前行。
她沒有想到,這人會這樣說。
這個時刻,她竟然有些沒有辦法面對他,林煙手足無措。
心口又是掠過一陣痛楚,她的眼睛一酸,林煙極快的斂下眼簾,動了動嘴角,她艱澀的說:“這是我的事。”
她拒絕,寧則遠本該生氣的,可看她這樣無助,強勢的身段不由又軟下來——林煙心很硬,也很固執,如今願意對他敞開一些心扉,已經是很不容易的事,他今天絕不能再逼她,得慢慢給她時間,這樣才能徹底走進她的世界。反正,他會一直對她好。
這樣說來,這也是他們重逢之後,最深入最坦白的一次交談!
這麽一想,寧則遠心裏好受一點了,他低低道歉:“林煙,對不起,我一時激動,但是請你認真考慮我的建議。”
這人難得這樣低聲下氣的道歉,倒是讓林煙更加無措。呆了一呆,她說:“沒什麽。”聲音輕輕的,有些女人的柔軟。
兩個人靜靜對視,寧則遠淺笑,眉眼沉隽,笑意溫暖又清淺。
林煙心頭一動,心底那道口子似乎又大了一些。她低低別開眼,讷讷的說:“很晚了,我還有工作要忙,就不留客了。”
☆、75|4.10|家
“什麽工作?”寧則遠好奇的問。
林煙哪兒好意思說在寫他們公司的分析報告,那不是班門弄斧麽?不過,她這兩天忙,寧氏企業的分析報告只寫了一個大概輪廓,今晚必須熬夜弄完。
看林煙猶豫的樣子,寧則遠心中有數,他問:“是不是我們公司那個招标?”
被說中了,林煙尴尬不已,她讪讪的點點頭。
簡直是天賜良機!寧則遠故作平靜的問:“什麽方面的,我能不能幫到忙?”
林煙看了他一眼,有點心虛的說:“是貴公司的分析報告。”
“哦?”寧則遠一愣,旋即哈哈大笑,“給我看看?再沒人比我更熟了。”
這話是不錯,可林煙不想麻煩他,于是她如實說:“不用麻煩你。”
“怎麽算麻煩呢?林煙,我很期待你對我們公司的分析。”寧則遠說。
這種話……誰會信?林煙一臉狐疑的望着他。
寧則遠嘆了一聲,說:“其實四年前宏遠那個項目,我很佩服你。”
林煙驚訝于他忽然的舊事重提,卻依然不信,她臉上是一副“你騙誰呢”的表情。
“是真的。”寧則遠向她坦白,“我第一次聽到安信那個計劃的時候,覺得提出這個想法的人特別瘋狂,極有魄力,膽子也夠大。而且,這個想法在當時的整個業界稱得上高瞻遠矚,格局很廣……林煙,我真的沒想到居然會是你。”
林煙徹底怔愣住。她是完完全全第一次聽到寧則遠這樣評價當年宏遠的項目,還有評價當年的自己。她回過神來,忍不住反問他:“那你當時還說不看好我的工作能力?”——這話她倒是記得牢,準确的說,被羞辱過後,林煙一直耿耿于懷。
這樣小心眼愛記仇的林煙特別可愛,寧則遠心底軟軟的,不由哧哧的笑。
他說:“所以啊,我一直覺得你是一個軍師,而不是一個将士。可惜,沈沉舟将你放錯了地方。”
聽他這麽說,林煙也忍不住笑了,她揶揄道:“寧董覺得對的地方,就是讓我去當秘書?”
“錯!”寧則遠認真解釋,“秘書是個折緩之計。我現在的助理過段時間要下調到分公司去,這個位置比較特殊,我覺得你很适合。”
作為一個商人,他這樣循循善誘的時候,有一股特別的魅力在——他覺得你适合,那你必然适合,讓人覺得堅定,誠懇,還有一種被信任。
不得不承認,這樣的寧則遠足夠有令人心動的資本。
林煙定定看着他,心底是淺淺的一道道漣漪。寧則遠坦然道:“你知道,我從來不會徇私的。”林煙點了點頭,只聽他又問:“那麽,現在能讓我看看你的分析報告了麽?”
夜色下,林煙臉龐有些窘迫,她說:“可以,但你不許笑我。”
報告中很多觀點是林煙的一家之言,而且她脫離這個行當太久,還沒有完全上手。
寧則遠極其紳士的說:“當然不會,所有的分析都是私人觀點,值得尊重。”頓了頓,他補充說道:“而且,我提供的,也只是個人的看法。”
聽了這話,林煙心頭暖暖的,她不好意思的問:“我要怎麽謝你啊?”
視線從女人嫣紅的唇上快速的掠過去,寧則遠掩去心底最真實的想法,他說:“可以請我喝杯明前茶。”
——
家裏沒有什麽好的茶杯,林煙拿出紙杯的時候,有一種活生生暴殄天物的感覺,心疼啊。
水也很普通,這樣沖泡出來,卻依然低擋不住明前茶的淡雅清香,林煙端過去給寧則遠。
那人坐在狹下的餐桌上,面前擺着林煙的工作電腦。
餐廳暈黃的燈下,那張薄薄的唇抿着,像冷冽的弦,他穿着一件料子極好的挺括襯衫,袖口挽上去,顯得幹淨又利落。
屋裏沒有空調,只有風扇呼呼的吹着,卻還是止不住八月的悶熱。他的襯衫上微微泛起些被汗濡濕的水漬,烏黑的短發耷拉下來,有點蔫。寧則遠對此卻似乎渾然不覺,他眸色淡然,視線定定落在電腦屏幕上,聚精會神。
林煙心裏很是過意不去,如果不是幫她,寧則遠哪兒需要受這些苦?
她将茶杯擱下來,讪讪的道謝:“麻煩你了。”
“應該的。”男人的聲音清清冷冷,帶來些許涼意。
又是這三個字,林煙尴尬極了,她不想欠他的,可現在越欠越扯不清……
寧則遠擡眸,見林煙傻傻站着,他将電腦調整了一個角度側對着林煙,示意她坐。
林煙在他的右下方坐定,瞄了眼電腦屏幕,不由怔住——
不過短短的幾分鐘,只見她的電腦文檔上就多了不少紅色的批注,此人效率果然極高。
這是林煙第一次與寧則遠共事,她沒有想到,這人對待工作那麽的一絲不茍,甚至稱得上嚴苛!
就算現在已經夜深,寧則遠的思維依舊敏銳。
遇到有分歧的地方,他會安靜地聽完林煙的意見,然後淡淡的說:“我覺得不應該是這樣。”平靜中透着不可抗拒的強勢,非常惱人!偏偏寧則遠極能夠說服對手,他的話不多,但句句都切中要害,林煙無力還擊。
而每每他指出問題的時候,言辭更是犀利又尖刻,毫不留情面,如果林煙的反應跟不上,他的長眉會輕輕一蹙——單這樣一個不經意的冷峻動作,給人的壓迫感就很強,逼得林煙不得不努力跟上他的思維節奏。
她已經很久沒有這麽累了,圍着這份報告,兩個人忙到淩晨,寧則遠卻還不打算放過她。
這個男人認真的一塌糊塗!
最後,林煙不得不咬牙切齒的抱怨了一句:“寧先生,我不是你的下屬,要不要這麽嚴厲啊?”
聽了這話,寧則遠沒有任何不悅,他只是眸色淡然的對着林煙說:“我個人覺得這幾家競标的供應商裏,嘉曼的實力是最弱的,你如果前期的分析沒有找準方向,不夠清晰透徹,後面能贏的機會很低。”
尖酸又刻薄,可林煙竟然無言以對。
可她今天實在是太累了,暈了五個多小時的車,又經歷過心靈的煎熬,這會兒心力憔悴……勉強再撐了一會兒,林煙的眼皮子已經在上下打架了,連神思都開始恍惚。
寧則遠還在專注的盯着電腦,他下意識的喚了聲“林煙”,就聽旁邊傳來一聲輕輕的呢喃,“嗯?”宛如曾經在耳畔的呓語……寧則遠愣愣望過去,不由抿唇笑了,唇角彎彎,宛如一枚好吃又誘人的秋菱。
将這份未改完的報告偷偷發到他的私人郵箱,寧則遠抿了一口早就涼掉的茶,起身告辭。
——
坐回車中,手指緊握住方向盤的時候,寧則遠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來,渾身疲憊。
他靠在座椅上,倦怠的阖上眼,忽然才意識到一個念頭——珍珠居然不是林煙生的,那他原來那些擔憂突然變得好可笑!
可是,寧則遠也震驚不已,他居然現在才意識到這一點!
作為一個重度潔癖患者,聽到林煙說出的真相,他最開始的想法居然不是慶幸自己的解脫,只是心疼和憐惜林煙,他不舍得她。
寧則遠好意外!
不過,不管慶不慶幸,他早就做好了照顧她們母女的想法,他要傾其所有,好好照顧她們。
這樣想着,寧則遠心底是深深的滿足。
這個晚上,他回的是他和林煙的那個家,他終于又一次鼓起勇氣回來了!
這個家裏始終蒙着一層淡淡的霧,寧則遠打開燈,霧霾散開,一切都亮了——
他眯了眯眼,正視記憶中熟悉卻又不在抗拒的一切,所有的一切,都帶着林煙獨有的氣息,足夠讓他悸動。
幻想着林煙行走其中,寧則遠淡淡笑了,英俊的臉上灑滿了幸福的味道,連帶疲憊都一掃而空!
現在是淩晨兩點,沖了個澡,頭發濕漉漉的坐在電腦前,寧則遠對着沒有改完的報告,精神奕奕。
——
林煙醒過來的時候,四肢累的不願動彈,她靜靜躺了一會兒,才發現手機上有一條短信。
短信是寧則遠早上七點的時候發來的,只有簡簡單單的三個字:“收郵件。”
再簡單不過的三個字,卻讓林煙的心念微動,她似乎想到了什麽,匆匆忙忙打開電腦,果然——
郵箱裏是寧則遠昨晚熬夜通篇修改過後的版本,每一個标注,都是他的心血!
看着密密麻麻的字樣,林煙心裏忽然說不出的滋味。
她又欠他的了……
躊躇許久,林煙回了個短信:“謝謝你。”
寧則遠正在上班的路上,他坐在後座補眠,看到林煙短信的時候,唇角微翹,心情很好。
他說:“不用客氣。林煙,我雖不看好嘉曼,但請你好好努力,期待你們最後的呈現。”
這行字,林煙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忽然莫名感動。
她的心中,除了感動,還是一份別樣的情緒,好像是信任,好像是肯定,又好像被鼓勵到。
猶如她一直卑微不堪、為生計奔波發愁的生活中,突然還有人對你說,林煙,我很期待,你值得期待。
不得不說,寧則遠是個很懂得攻略員工情緒的老板,他沉着冷靜,話不多,卻直達人最柔軟的內心,極容易鼓舞人。
這一瞬間,林煙心底是非常微妙的情緒。
如果不考慮當年的事,這個男人現在對她,真的是好的一塌糊塗,好的她誠惶誠恐,好的她無力償還。
偏偏當年最無助的那個夜晚,是林煙心底最無法解開的那道死結。
一個她都不知該怎麽解開的結……
——
因為早上的事,林煙到公司的時候,還有些恍恍惚惚。
方冰見到她時不禁吓了一跳,“林煙,你的黑眼圈怎麽這麽重啊?”
想到昨晚兩個人在餐廳燈下奮鬥的情形,林煙不自在的說:“熬夜趕報告。”
“弄完了麽?發來瞧瞧。”方冰說。
看着電腦裏那份勘稱完美的分析報告,林煙心裏又萦繞起莫名的情緒。
方冰邊看,邊大呼小叫:“林煙,這份報告條理清晰,非常有參考價值,很多觀點一針見血,有些問題的思考角度還很特別……”
她這麽誇,林煙臉上有些讪讪發燙,她不敢居功,于是老實說:“一個朋友幫忙改的。”
“那你這個朋友夠厲害的,對寧氏相當了解啊。”
林煙心想,寧則遠再不了解他的公司,那天底下真的沒人了解了……
方冰通篇讀完,兩眼放光的說:“這回有貴人相助,我覺得我們一定可以。”
是啊,寧則遠這麽信任她,期待她,還有這麽棒的同事,林煙心底也生出許多難以名狀的豪氣來,心底有股熱血淌着,慢慢燃燒着她!
“嗯,我們一定可以。”林煙自信微笑。
☆、76|4.11|
如果說林煙之前的生活是一團灰暗,像行屍走肉,那麽,現在,她的生活終于出現了一束光。
這束光不是任何一個人,而是從她心底迸發的生機,指引着她一往無前,自信又從容。
從那天起,林煙忽然很希望自己能夠好好的生活,好好的工作,好好的走下去。而寧氏企業的招标案,于她而言,就是一個非常好的契機。林煙對此傾注了比常人更多的心力。尤其每每想起寧則遠那句“期待你們最後的呈現”,她心裏就有一股莫名的悸動——她想贏,想再次證明自己,想真正意義上重新站起來。
寧則遠幫她到這裏,林煙已經非常感激,後面的路,她要自己走下去。這個男人連續兩次在她面前表達了對嘉曼的不看好,林煙唯有加倍努力來證明。
這段時間正好珍珠不在身邊,她反而能夠專注工作。
因為這個項目難度頗高,要求答标的時間又特別緊張,林煙最近沒日沒夜的加班。在公關這個行業,她稱得上是個門外漢。一堆專業資料壓下來,林煙頓覺吃力,她有很多不懂的地方,于是不得不另外擠出時間自我充電。這麽一來,她剩下的時間就更加少了,就連平時吃飯都盯着手機資料看。
這樣每天拼了命的忙碌,雖然很累,可林煙卻體會到了一種叫做充實的滋味。這種滋味她闊別太久,以至于都忘了,如今初初嘗到,宛如清冽的甘泉,讓她愛不釋手,渾身充滿動力,更有幹勁。
可在舒曼眼裏,只覺得現在的林煙跟打了雞血似的,她悄悄找到林煙說:“別太拼命啊。”
“還好。”林煙笑了。她笑起來,眉眼彎彎,白皙的皮膚上閃着瑩瑩光澤,格外舒服和好看。
舒曼咦了一聲,上下打量了她一圈,不由啧啧稱奇:“最近容光煥發,是不是……”談戀愛了?被滋潤了?
女人都是八卦的,林煙哪兒聽不出來這人話中的揶揄。她順勢回了一句:“舒總,我最近在跟工作談戀愛,是不是應該給我這麽敬業的員工漲工資?”
“別鬧。”舒曼丢過來一記白眼,又神秘兮兮的說,“哎,林煙,上回寧先生那筆錢……我沒還掉,你什麽時候有空再去拜訪一趟?”
“什麽叫沒還掉?”林煙覺得這話挺費解的。
“就是我去還,他不要啊!”舒曼說着別有深意地挑眉看了林煙一眼,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林煙蹙眉,只覺得無可奈何,寧則遠這人……在某些方面,是不是太過幼稚了?
沉默片刻,她對舒曼說:“這筆錢還是等招标結束後再說吧。”
“為什麽?”舒曼不解。在她看來,現在正是抱寧則遠大腿的最好時機,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林煙嘆了一聲,慢慢解釋說:“現在是競标的敏感時期,我們與寧則遠接觸,尤其牽扯到金錢方面,對他、對我們都不好,到時候有理說不清。”——何況,這筆錢也沒多少理,她原本就想賄賂楊世棋用的。
聽了這話,舒曼心理表示贊同,卻還是別有深意的盯着林煙,“你倒是替他考慮!”
林煙唬了她一眼,淡定的說:“我是真心為公司考慮。”
“知道,知道。”舒曼笑嘻嘻的,一臉“我懂得”。
其實林煙算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四年前,單單寧則遠給她的那張空白支票就足夠将她釘死,更別說現在實打實的錢了。如果現在去找寧則遠,很容易被有心之人說成是商業行/受賄,林煙不得不小心謹慎。
算是為了寧則遠,也是為了她自己。
想到寧則遠,林煙忍不住又默默嘆了一聲。
那天早上發過短信沒多久,寧則遠就飛去國外,匆匆忙忙的,非常趕,也不知道他最近這段時間究竟在忙什麽。林煙之所以清楚這事兒,是因為他臨行前特地打來電話,說要去趟國外。
聽寧則遠這樣報備行程,林煙特別窘迫,她不知道說什麽好,只胡亂“嗯”了幾聲,又說:“沒別的事,那我挂了?”
電話裏有一瞬的靜谧,寧則遠說:“林煙,昨天你生日,為什麽不跟我提?”他是真的不知道,所以格外後悔,尤其昨天兩個人居然就吃了方便面!
林煙沒想到他突然提起這個,微微一愣,她說:“無關緊要,沒什麽好說的。”
電話那頭傳來通知登機的聲音,寧則遠頓了頓,最後說:“我回來找你。”
這幾天他都沒有消息,那就是還沒回來……
林煙泡了杯茶,站在窗邊,看着遠處的高樓林立,撚了撚眉心,又重新回去工作。
——
這天又是弄到半夜。
方冰又餓又累,于是提議去宵夜。這兩天她們倆都是這樣,工作累的半死不活的時候,跑去加一餐宵夜,然後回來接着再忙,昏天暗地,沒日沒夜。
兩個人去隔壁某條街上新開的麻辣小龍蝦。林煙剛剛剝了一只,手裏正髒兮兮的時候,擱在手邊的電話忽然響了——
正是那位消失了好幾天的寧則遠。
他回來了,而且,肯定是剛回來沒多久,就來找她,他一向是這樣的……
屏幕閃爍的這三個字格外紮眼,看了眼旁邊大快朵頤的方冰,林煙擦幹淨手,側身避了避,才接起來。
“喂?”
“你在哪兒?”
男人的聲音清冷,透着股涼意,落在這塵世的喧嚣之中,略有些格格不入。
林煙說:“我在跟同事宵夜。”
“我來找你?”寧則遠問。
“別!”林煙立刻拒絕。稍稍頓了頓,她說:“我在加班,有事明天說吧。”
“加班你還去吃宵夜?”寧則遠怒斥,聽上去很不高興。
林煙“嗯”了一聲,連忙敷衍地挂掉電話。奇怪的是那人受了氣居然沒有再打過來,林煙心裏忽然隐隐不安。她想到一句話,寧則遠越是蟄伏,說明藏的殺招越大!當年,他就是不動聲色的将她殺個片甲不留。林煙眼皮跳了跳。
果然,她回去之後,看到公司樓下停了輛車。
路燈清冷,夜色昏沉,那車停在暗處,安靜,不動聲色,卻又像是蓄勢待發的猛獸,隐忍卻又張揚。
那是一種從他骨子裏透出來的壓迫人的強勢,還很兇悍。
實在讓人無法忽視。
林煙往那兒瞟了一眼,看不見裏面,她卻覺得有一道冷冷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淩厲的像把刀子,只怕能掐死她!
方冰還在叽叽喳喳,說辣死了趕着回去喝水。林煙心裏莫名發虛,她說:“方冰,你先上去吧,我想去趟對面的便利店。”方冰渾然不覺,只說好。
林煙靜靜站在那兒,目送方冰上了電梯,這才慢吞吞往車那邊挪過去。
在林煙看來,寧則遠這人吧,好的時候是真的好,可脾氣惡劣的時候也是極其的差,俗稱陰晴不定,尤其現在……這位大少爺明顯不高興了。
其實不關林煙什麽事的,可她最近欠這人不少,思來想去,還是打個招呼比較好。
畢竟甲方得罪不起,甲方的大老板更是得罪不起……
林煙緩緩走過去,只覺得那道冷冽的視線如影随形,這讓她很不自在。
暗沉的夜色下,街上已經沒有人了。林煙站在車邊,深吸了口氣,這才彎腰敲了敲車窗。
窗戶慢慢降下來,露出一張冷冽沉峻的臉,他斜斜望過來,英秀的眉宇間凝着絲疲倦。寧則遠言簡意赅的說:“上車,熱。”是真沒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