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10| (3)
身體輕顫,嘴角抿着,卻止不住微微抽動……林煙慌不疊地偏頭望向窗外空蕩蕩的街道,有些委屈的淚就要奪眶而出了!
她也會難過,也會覺得委屈,也會想抱怨,卻根本無處傾訴。
對着那條短信,林煙好想說,她不生氣,卻只覺得難過……
——
寧則遠今天腳不沾地忙了足足一整天,連中午也只是匆匆吃了個盒飯,就趕去工廠,再沒有別的休息時間,而晚上還有個推不掉的飯局。直到現在,他才過來找林煙。
結果這個女人根本不在家,不接電話,也不回短信!
這樣一個失聯找不到林煙的夜晚,寧則遠起初是生氣,後來,卻又是真的難受極了。
一次一次的杳無音信,他似乎又回到四年前赫然發現林煙不告而別的那一天。他郁卒、抓狂、震怒、暴走,卻根本無計可施!
寧則遠此時此刻只有一個念頭:他好像又被林煙孤零零地留在了地獄裏,他好像又捉不住她,他又要完了!
不,他已經完了。
“林煙,你是不是生我氣了?”他小心翼翼的問。
寧則遠那麽強勢的人,絕不會這樣患得患失的,可是面對林煙,他的底氣從來不足。
他是真的害怕啊。沒有人比他更清楚林煙為了這個項目付出多少,有多努力,有多拼命,有多渴望那個成功!
可他卻硬生生掐斷了她的希望,林煙肯定恨死他了,埋怨極了……
寧則遠痛苦扶額,看着黑掉的、永沒有回應的手機屏幕,他心裏煎熬又痛苦,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
其實,他一直不敢有希冀,因為他真的太害怕希冀落空,所以,他願意這樣等着。
忽然,暗着的屏幕亮了!
暈暗的夜裏,手機突然就這麽亮了!
寧則遠心頭突突跳了跳,一瞬間,他甚至有種被救贖的錯覺,因為那個無邊黑暗的地獄之中,林煙還在。
林煙短信上說:“不生氣。我們嘉曼很尊重貴公司的決定,也希望以後再有機會合作。”非常官方的回答。
寧則遠微微蹙眉,這樣冷冰冰的文字,很難讓人摸透林煙話裏是敷衍,還是真心。
林煙的職業素養從不讓人懷疑,可是,她也會有不高興的時候,尤其她付出那麽多,寧則遠是真的不忍傷她的。昨晚看過所有标書,權衡做出那個決定的時候,他準備了一大堆解釋的理由,甚至标注出嘉曼的優劣勢,可是,這一刻,他卻覺得那些理由都沒有用了。
不管她生不生氣,他只想用力抱住她,親口對她說,林煙,你做的很好!
“你在哪兒?我去接你。”寧則遠心急的問。
“快到了,別麻煩。”
從這六個字上面,寧則遠還是無從知曉她的情緒,似乎一切風平浪靜,卻似乎一團暗湧。
寧則遠胸口悶得慌,他下車透氣。
八月底的溫度極度悶熱,就算夜深了,有一絲風黏黏糊糊的吹來,卻還是熱,但足夠令他一顆忐忑不安的心慢慢平靜下來。
他好想她……
——
林煙走到樓下,就看到寧則遠難得憊懶的倚着車。在外人面前,這個男人的身形一向端的是筆直又挺拔,極少有看着這麽累的時候,也只在她面前,才會這樣。
林煙原本确實介意投标的結果,可不知為什麽看到寧則遠,她忽然又釋然了。
這個男人從來都是這樣,公私分明,不會徇私。這一點上,林煙真的是無話可說,她也只能認了。
腳步頓了頓,她慢慢走過去,卻格外沉重,有些話醞釀許久,她在斟酌如何開口,好徹底的斷絕關系。
随着她越走越近,寧則遠慢慢直起身子。
他今天難得穿着白色的襯衫,路燈橙黃暈暖,襯得他容顏清隽,眉目疏朗,宛如雪山尖尖上的那一捧雪,潔白,攝人心魂,很好看。
然後,他快步上前。
用力抱住林煙!
林煙猝不及防,呼吸陡然一滞,整個人怔愣住,大腦一片空白。
男人的心撲通撲通跳得很快,胸腔急促起伏,緊緊貼着她,溫暖,有力,結實!
帶有一點汗水的濡意,帶有一點午夜的悶熱與暧昧,男人禁欲又冷冽的荷爾蒙席卷而來,将她團團籠罩住,不留一絲空隙。
林煙動彈不得,鼻尖萦繞的,全是他一個人的氣息,熟悉的足夠喚起某種記憶。
寧則遠将她箍的很緊,似乎特別害怕她再次消失不見,特別害怕!
“林煙。”
他啞着嗓子喚她,沙沙的,帶着一點點扣人的粗粝,和平時的他極不一樣,蘊着一份情動。
林煙一驚,回過神,連忙要推他,就聽寧則遠忽然說:“林煙,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告訴你,這次的項目,你做的很好!”
林煙愣住,垂在雙側的手忍不住顫抖,扁了扁嘴,埋在他胸口的眼睛瞬間濕了。舒曼也鼓勵她,可這個人的話卻有一股奇異的安撫的力量,足夠讓人信服,他說你合适,那你肯定合适,他說你做得好,那你必然無可挑剔!
讓人恨不得永遠臣服與追随……
察覺到她的異樣,寧則遠輕輕拍拍她的背,繼續說:
“林煙,別怕,也別難過。就算你恨我也好,怪我也好,但是千萬別否定你自己,你真的做的很好。我之所以沒有選擇嘉曼有幾重原因,你要聽嗎?”
男人的話好溫柔,像一把刀,直接戳進她內心深處最無助、最柔軟的內心,活生生掰開來,陣陣戰栗!
林煙呼吸又是一滞。
先前要說的話,她忽然不知道該怎麽開口了,林煙傻傻怔在那兒,心裏那些委屈與難受又一點點萦繞上來。
對着這個人,她真的好痛苦,她真的再不能承受這樣的痛苦,為什麽他每次都知道怎麽戳中她的無助與介懷?
為什麽他非要來招惹她?
為什麽他就不能按着翁涵之的意思,和那個小魚好好在一起?
為什麽要将她置于這樣一個尴尬的位置?
她根本不想再和他有牽扯的!她什麽都沒有了,只剩那一點驕傲與自尊。
林煙的淚水再也忍不住,滴滴答答落下來,濡濕了男人的襯衫,沁進去,冰冰涼涼。
“寧先生,你之前說過不會來打擾我的生活,這話還算數麽?”
寧則遠驚愕!
——
林煙很累,她痛苦不堪,煎熬不已,睡得并不安穩。
第二天一早,簡單收拾了幾件衣服,林煙背着包短暫地逃離這個城市,沒想到又将寧則遠逼瘋了……
☆、80|4.14|家
寂靜暗沉的夜裏,隐隐約約,似乎有人在耳邊争執,男男女女的聲音不停回響。
“寧先生,你之前說過不會來打擾我的生活,這話還算數麽?”
“林煙,我求你別說這樣的話。”
“你出爾反爾?”
“我……那個手镯呢?”
“扔了。”
扔了……扔了!
她就這麽嫌棄他!
“為什麽?”
“因為……我讨厭你。”
我讨厭你……
寧則遠頭痛欲裂,呼吸猛地一滞,陡然睜開眼,滿是猙獰與猩紅!
眼前是無盡的夜色彌漫,仿若一重又一重的紗鋪在眼前,那紗上一幕幕鮮活的畫面,正是今夜他與林煙争執的情形。寧則遠不懂,他真的不懂,為什麽之前還好好的,林煙突然對他冷言冷語,還說那樣傷人的話……
寧則遠痛極了,只覺得整個人都在痙攣。
伸手從床櫃裏摸出藥,囫囵吞了幾顆,他緩緩阖上眼。
混沌的暗夜裏,有人摟着他,輕輕的說,則遠,睡吧,已經很晚了,睡吧,我在這兒……
男人的呼吸慢慢變沉,慢慢變輕,只剩一顆茍延殘喘的心荒蕪着,呆呆的看着世界。
寧則遠這晚過得很糟糕,早上精神不濟,看上去疲憊極了。他沒有什麽胃口,只喝了一口牛奶就擱下玻璃杯,準備起身離開。
“阿則。”翁涵之喊住他。
寧則遠腳步一頓,沒什麽精神的問:“媽,什麽事?”
“你最近身體怎麽樣?”
今天早上打掃的傭人發現寧則遠床頭櫃裏的藥少了幾顆,翁涵之實在很擔憂——寧則遠樣樣優秀,除了那個心疾,那個會纏着他一輩子的雙相障礙,他這麽好的人就再不是個完人了。那個病就像一個不定時炸.彈,也不知什麽時候受了刺激,就會砰地一聲……
翁涵之心顫,目露擔憂。
察覺到母親的擔憂,緘默片刻,薄唇微抿,寧則遠淡淡一笑:“還好。”
他的笑意格外的淺,仿若一道轉瞬即逝的光,看得人心驚。
翁涵之心頭忍不住突突地跳。
——
就算精神狀态非常不好,寧則遠這一天工作照常進行,思維敏捷,殺伐果決,言辭犀利,旁人根本看不出任何異樣。到了晚上,他還去參加一個飯局。
在這個飯局上,寧則遠遇到了很久未見的許源生。
這段時間,二人關系有些微妙的不對盤。
一來,許源生如今是宏遠的老總,可寧則遠和原來的老總私交不錯,與許源生之間關系淡淡的,只能勉強稱得上點頭之交;
二來,許源生以前對林煙動過念頭,寧則遠的占有欲不喜歡他這麽龌蹉;
三來,就是佟旭東的事,前段時間開車撞死佟旭東的,正是許源生的兒子與他的朋友。許源生想押下去的,偏偏寧則遠不依不撓,還施壓媒體爆出來,又找律師過來,獅子大開口的要賠償不說,還處處試壓……
因為這事,許源生壓力不小,一時被許多人盯着。
所以這會兒為了兒子的事,許源生主動過來打招呼,想要緩和關系:“則遠,聽說最近很忙?”
寧則遠不喜歡這人,在他看來,許源生并不值得深交。他平時還能敷衍幾句,今天的情緒惡劣到極點,強撐到現在已是強弩之末,快要破功。一雙幽黯的眼漠然望過去,寧則遠似笑非笑:“許總客氣,我可沒有你忙,看開一點吧。”
聽了這暗諷的話,許源生臉色不由黑下去許多,寧則遠卻只是理了理袖口,臉上依舊淡淡譏笑。
寧則遠說完這句話,他沒放在心上,沒想到停滞不前的案子第二天居然就有了效果。
第二天是周六,寧則遠最近因為公司和林煙的事心力憔悴,他難得在家休息一天,曬太陽發呆。
下午,律師張穆打來電話:“則遠,許家那邊似乎松口了,想約受害者家屬再談一談。”
“不。”寧則遠冷冷拒絕,“別讓林煙攙和那些事,你問問她的意思,全權代為處理。”
“我也是這麽想的,可現在的關鍵是找不到林小姐啊……”張穆焦急的說。
“怎麽回事?”寧則遠微微蹙眉。
張穆如實說:“林小姐手機關機,我從早上打到剛才,一直聯絡不上她,不會出什麽事吧?”
寧則遠心裏咯噔一聲,某些很不好的回憶隐隐複蘇,他說:“我來找她。”語氣裏有一絲微不可察的戰栗。
寧則遠給林煙打電話,果然關機。
再打,還是關機!
兩個電話都打不通之後,寧則遠心裏着實有些不對勁。
他抓起車鑰匙,立刻出門。握住方向盤的剎那,他的手忍不住顫抖,指節泛白又猙獰!
那種一次又一次被林煙遺棄的孤寂,悄悄的死灰複燃,又開始淡淡的拂過心尖——這讓寧則遠感覺非常不好!
他的車速極快,穿梭在滾滾車流中,有一種瀕臨死期的驚慌。
——
疾馳的這一路,寧則遠不停祈禱,林煙別走,千萬別走,可是,該死的,林煙家中真的沒有人!
發現這個事實的瞬間,寧則遠不由徹底怔住。
他呆呆站在緊阖的門口,忽然手足無措,根本不知道該怎麽辦。
“你好,請問林煙在家麽?”寧則遠艱澀地問樓下的李姐。
“阿煙她昨天早上出門,也沒說去哪兒,就一直沒回來……”
身子微不可見的晃了晃,在外人面前,寧則遠強自鎮定的道謝,轉身,卻又失魂落魄,離開的每一步都格外艱難。
林煙……似乎又要抛棄他了。
她說,我讨厭你。
她說,請你別再來。
然後,林煙就走了……
寧則遠好像不得不面對一個事實,那就是他的林煙又一次不告而別,又不見了,他根本找不到她!
只要一想到這個事實,寧則遠心口就被扯得生疼,所有的情緒齊齊湧上來,逼得他要瘋掉。
坐在車裏,努力深吸幾口氣冷靜下來,他使勁壓了壓太陽穴,給徐逸秋打電話:“找到賀榕玮前妻唐婉婉父母的地址。”
珍珠在那兒,林煙不會不要她的。
——
徐逸秋動作很快,那座城市五個小時車程……沒有一絲猶豫,寧則遠即刻開車過去。
他一分一秒都等不了了,他必須見到林煙,立刻,馬上!
上高速的時候已經天黑,夜色下的高速公路,宛如一個無盡的荒野,而他不過是最無助的蝼蟻。
寧則遠這段時間累極,再開五個小時的車,身體真的有些吃不消,随便找了個服務區休息。
沒有城市的燈光,夏夜的星光奪目又璀璨,好像女人溫婉的雙眸,披星戴月大抵如此。
他好想她……
真的好想!
開車期間,寧則遠不停給林煙打電話,毫無疑問都是關機,像是一道道催命符,催着他的車速彪的飛快。
他太害怕了,他真的不能再次承受失去林煙的痛苦!
寧則遠想,無論四年,或是五年,或是這輩子,他都願意等她,他最害怕的,是失去她的消息。
只要一想到林煙永遠消失在茫茫人海,他就受不了,他會死的!
可沒想到奔波了五個小時,寧則遠得到的,卻是更大的失望,無窮無盡。
原來,林煙根本不在這兒,甚至,唐家人連她的一點消息都沒有!
這個事實令寧則遠徹底呆住:林煙是珍珠的養母,如今她連珍珠都不要了,她走得幹幹淨淨,徹徹底底,和四年前如出一轍!
她怎麽……這麽狠心啊?
她怎麽狠得下心啊?
寧則遠的心被鋒利的刀狠狠割着,傷口一道又一道,鮮血淋漓。
他無力的垂下頭。
這樣的半夜,沒有人知道他快死了,或者,已經死了……
——
子夜靜谧,舒曼已經睡着了,卻又被陌生電話吵醒,“喂?”格外沒有好氣。
“舒小姐,”電話那頭有人口吻很冷,卻依然維持着風度,他說:“我是寧則遠。”
舒曼倒抽一口氣:“寧先生?”
“是我!我想問……你知不知道林煙去哪兒了?”
“林煙不見了?”舒曼反問。
聽她這麽說,寧則遠心裏有數,他說:“如果舒小姐有她的消息,還請及時通知我。”
舒曼愣了愣,忽然想到周四晚她們吃完飯遇到翁涵之和于小魚的事,當時林煙還被翁涵之喊去喝茶……
“寧先生,有件事,不知道方不方便講?”
“請說。”
舒曼将周四晚的事略略提了,只聽電話那邊有片刻的安靜,然後男人冷冷的道了聲謝,舒曼還要說客氣幾句,那邊就挂了。
電話裏只傳來嘟嘟嘟的忙音,像是暗夜裏急促的鼓點。
無端端讓人害怕。
——
又是五個小時!
寧則遠回到z市的時候,已是周日清晨。
“先生。”管家沒有想到寧則遠這個時候從外面回來,不覺一愣。
寧則遠淡淡看了他一眼,“老夫人醒了沒?”
“已經起了。”
沉峻的眼底波瀾不驚,寧則遠淡淡的說:“給她訂一張今天回去的機票。”
聽到這話,管家實在措手不及,他疑惑地看向寧則遠,想再次詢問确認,誰知寧則遠正好冷冷望過來。
他一夜未睡,這會兒深邃如海的眸子裏布滿了血絲,宛如妖冶的花枝,纏着他,吸着他的血!
“阿則,你什麽意思?”翁涵之聽到這個決議怒不可遏。
寧則遠剛剛洗過澡,短發濕漉漉耷拉着,挂着水珠,沒有什麽生氣,更像是快窒息而死的孤魂。
“媽,就是送你回去的意思。”他冷冷的說。
“為什麽?”翁涵之質問。
寧則遠坐下來慢條斯理的吃早餐,“國內環境不好,操心的事也多,不适合你休養。”語氣平靜的可怕,簡直不像他!
“阿則,你……你瘋了?”翁涵之氣急,“你居然混賬的跟你父親一樣!”
寧則遠淡淡擡眸,笑了笑,說:“我和他不一樣”
他笑起來很冷,沒有一絲一毫的溫度,宛如從湖底攀附起來的千年陰靈,再沒了生機,他的魂,被抽走了……
☆、81|4.15|
周日下午很陰,厚厚的雲層壓得很低,很悶,讓人不舒服,不自在,不痛快!
寧則遠阖眼躺在陽臺搖椅上。這個搖椅很寬,他手長腳長卻只躺在窄窄的一側,空出的那一大片突兀極了。
晦暗的天空下,他的皮膚更顯得白,甚至呈現出某種病态,薄唇緊抿,宛如淩厲見血的刀鋒,英俊的臉龐繃着,襯得下颌棱角越發分明,整個人無端端落下一團陰鸷,更顯晦澀。
偶然間有悶熱的風鹹鹹吹來,吹亂了他烏黑柔軟的短發,吹得他纖長的眼睫微微顫抖,讓這個一向挺拔、無堅不摧的男人看上去有一點令人心疼的脆弱。
他就那麽靜靜躺着,仿佛身邊還有一個人在,仿佛要在虛幻中一直躺到天荒地老。
“先生,老夫人已經走了。”
“嗯。”
男人的聲線清冷,宛如在寒淵深潭裏滑過,沒有一絲波瀾起伏。
寧則遠緩緩睜開眼,一貫澄明如清澈湖水的眸子裏此時覆着一層淡淡的霧,如煙,如水。他輕輕眨了眨眼,薄霧散了,只剩冰涼刺骨的漠然,讓人看了恐怕心寒。
如今的他太過冷靜,太過鎮定,他所有的情緒,不論好的、壞的,本該是張在弦上的箭,直刺人心,卻一下子通通收回,再不肯輕易示人,令人捉摸不透,只覺隐隐不安。
撚了撚眉心,眉眼沉峻,更添了一份駭人的陰郁。
“有沒有她的消息?”寧則遠淡淡的問。
“還是沒有。”管家如實答。
林煙的身份證沒有住宿和購票記錄,銀.行卡也沒有任何金錢支出,在這樣一個現代社會,簡直匪夷所思,就跟人間蒸發了似的。
雖然已經知道林煙受過的難堪,可是這個女人消失的太過徹底,讓他片尋不着,讓他痛苦萬分,讓他徹底瘋了!
幽黯的眸色漸沉,有一股冷冽的恨意糾纏其中,寧則遠只恨不得今生今世再不願聽到那個揪心的名字。那兩個字已經是一把刀,直接紮在他的心口,稍稍一動,便是痛徹心扉,魂飛魄散。
“報警。”他冷冷的說,一個成年人無緣無故失蹤兩天,足夠立案。
他要找到她,用盡所有的辦法!
可林煙并不知道這一切。
她如果知道寧則遠這樣興師動衆,只為找到她的下落,大概會覺得這人太過大驚小怪。
當然,如果被寧則遠知道林煙此時此刻在做什麽,他應該能真的被氣死!
z市附近有座大越山,山高谷深,群峰錯落,是一衆驢友選擇徒步的好場所,林煙這幾天就是來這兒徒步放松下心情。
其實,林煙怎麽可能還像四年前那樣不顧一切的離開?她已經不是一個人了,還有珍珠要養,已經不可能說抛開就抛開的。林煙不過是這段時間太累了,身心俱疲,所以才趁三天的休假出門散散心,避一避煩惱的世事。
所以,寧則遠不過是太過在乎林煙,太害怕再次失去她,所以才亂了分寸,才将自己逼到那個地步,逼得他又愛又恨!
——
林煙以前是個小資文藝青年,愛到處玩,也很喜歡旅游,大越山她來過不下十次,可謂輕車熟路,自信滿滿,偏偏這次失了算!
山間的天氣變化多端,原本晴空萬裏,到了周日上午居然突降暴雨!
林煙當時在一片河灘上休息,沒想到這雨來的又急又猛,河水陡然暴漲,迅速漫過了腳踝,情況有些不妙。
屋漏偏逢連夜雨,林煙自持對這兒熟悉,再加上這次來大越山的決定十分匆忙,她這次出來的裝備勘稱簡陋到了極致,連最重要的gps都沒有!在這樣漫無人煙的山野裏,根本沒有基站,手機連信號都沒有,作用還不如一個手電筒。
快速收拾完東西,林煙準備撤離。
這一帶她比較熟悉,也遇到過幾次這樣的情況,所以還算比較鎮定。
只不過雨勢太大,河灘的地勢又太過平坦,根本沒什麽遮擋,林煙一個女人身形單薄又瘦弱,這會兒縱然穿着防水服,也抵擋不住瓢潑大雨澆下來的刺骨涼意。不過走了十多分鐘,她就凍得瑟瑟發抖,嫣紅的一張唇發青,整個人止不住輕顫。
林煙實在太冷了,想到包裏只剩一條巧克力和一個面包,她忍不住嘆了一口氣,抱着胳膊埋頭往前走。
雨越下越大,鋪天蓋地,像一座漫無邊際的牢籠。
在這樣蒼茫的天地間,人就顯得格外渺小,微不足道。
看着一重又一重的雨幕,林煙又累又冷,喘不上氣,再也走不動,她忽然好絕望。
眯了眯眼,林煙想:自己不會死在這兒吧?
其實林煙一點都不怕死,這個念頭一起,她甚至感覺到了一種解脫的快意!她甚至連一丁點遺憾都沒有!
如果真要說抱歉,大概就是對不起珍珠……
想到珍珠,林煙心底酸酸澀澀,眼底倏地就濕潤了,那種生與死的選擇讓她難受,糾結又掙紮。
林煙沒有再往前走,只是随便找了樹下的石頭靠着休息,打算聽天由命。
這棵樹有些年代了,很高很粗,根脈盤根錯節,樹葉層層疊疊,亭亭如蓋,一時間擋掉許多雨水。
捋了捋潮濕的頭發,她将唯一的一條巧克力慢慢咀嚼吃了,很甜,很香,讓人想哭。
在這樣一個絕望到想要放棄生命的時候,有這樣的美好作伴,林煙心裏忽然很安寧,是她快要忘掉的安寧。
她好像是從那片安寧中來的,如今又要去了,再沒有任何煩憂。
——
周一,寧則遠終于收到林煙的下落。
“寧董,有林小姐的消息。”徐逸秋敲了敲門,急匆匆進來。
呼吸驀地一滞,心突突的跳,寧則遠強壓下心尖傳來的痛楚與悸動,蹙眉問:“在哪兒?”
“在大越山。林小姐去那兒徒步。”
寧則遠怔住,一時錯愕,竟不知該說什麽。
他那麽擔驚受怕,那麽痛苦不堪,那麽難受自責,甚至将自己逼成這樣,沒想到這個女人只是、只是……去徒步。
就好像他祭出所有,獻出所有,而那個女人輕飄飄的,輕描淡寫的,不費吹灰之力,就将他殺死了!
灰飛煙滅,魂飛魄散……
他所有的害怕與擔心,徹底成了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他真的能被林煙氣死!
薄薄的唇抿成一條筆直的線,冷冽,沉峻,寧則遠示意徐逸秋繼續。
徐逸秋說:“這兩天山裏暴雨,林小姐迷路,正好遇到巡山的民.警,聽說昨晚才被救下來,在醫院住了一晚。那邊本來打算今天送林小姐回來的,看到報案信息,于是希望……林小姐的家屬過去一趟。”
大越山離z市不過八十多公裏,開車去一趟非常方便。
挺秀的長眉輕蹙,男人眼底那汪澄澈的湖水此時鍍上了一層薄薄的涼意,像是浮冰。
沉默片刻,寧則遠板着臉,冷冷的說:“讓他們把人先扣着。”
徐逸秋啞然。這唱的是哪出戲啊?寧董不是最着急那位林煙小姐了麽?怎麽今天這麽反常?
可寧則遠臉上只是淡淡的,看不出任何的喜怒哀樂。
——
林煙不喜歡醫院,看到周圍白茫茫的一片,她就渾身難受,出院之後本以為可以離開了,沒想到又被接回派出所。
林煙很奇怪:“同志,我是不是可以走了?”她的手機徹底淋壞了,誰都聯系不上,只怕公司的人會着急死。
“暫時不行,有人報案說你失蹤,我們已經通知對方,必須等他過來。”格外的公事公辦,略有點不近情面。
失蹤?
林煙十分錯愕,她出來不過短短三天,怎麽就變成失蹤案?
再細細一想,林煙就明白了,肯定是寧則遠報的案,這世間好像也只有他一個人在乎她了。
這麽一想,林煙心裏好澀,澀的難受,她呆呆坐在那兒,格外沉重。
這兒是山區,雨沒有停,溫度一如既往的低。林煙之前的衣服濕透了,這會兒身上只有薄薄的t恤和牛仔褲。坐在穿風的大廳裏,她冷的要命,捧着杯熱水,卻依舊哆嗦,只覺得像是在受刑,格外煎熬,卻還不能抱怨。
從上午等到下午,從下午等到天黑,寧則遠才堪堪過來。
他到的時候,林煙坐在長椅上,整個人縮在一起,宛如個可憐的貓。
聽到男人的腳步聲,她愣愣擡頭看了一眼。
夜色深沉,男人的五官分明,氣質清冽,那雙眼睛特別的亮,卻也特別的淩厲,兇悍,蘊着濃濃的怒意。
林煙心頭一跳。
他的視線冷冷掃過來,不作任何停留,便到裏面與民警客氣道謝。
林煙垂眸,繼續安靜地看着地上的方磚,直到視線裏出現了男人的皮鞋,她才又重新讷讷擡起頭,動了動嘴角,卻依舊不知道該說什麽。
“走吧。”寧則遠冷冷的、不帶一絲感情的說。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外面。
還在下雨,那人手裏只有一把傘,他一言不發的遞給林煙,然後,一個人往雨裏去,孤寂,清傲。
他穿了件黑色的外套,這會兒領子豎起來,有一股極其壓迫人的陰鸷氣勢在。
林煙輕輕颦眉。她覺得,這個人和前幾天又不一樣了,如果原來的寧則遠身上有溫暖的光明,那麽現在的他一團黑暗……
開車回去,一路無言,只有最後林煙發現不對勁,她問:“這是去哪兒?”
“回家。”
回……我們的家。
☆、82|4.16發|表
外面下着傾盆大雨,車前雨刷來回刮着,卻收效甚微,勉勉強強能看清前路。
一路的車速不快,下了城市高架,再過幾個路口,就是他們以前的家了……
忙碌了一天,又驅車去外地趕了個來回,寧則遠是真的有點累。他一手支着手,另一只手握着方向盤,有一下沒一下的輕叩着,坐姿略顯出這個男人少有的慵懶和疲憊。那張俊臉從先前起就一直淡漠如常,這會兒目光平靜地注視着前方,看不出什麽波瀾。
但林煙卻不由的頭皮發麻,她整個人很不好!
這個時間點,孤男寡女,共處一室,說出來實在太過暧昧——寧則遠不要臉,她還要臉呢!
“我要下車!”林煙橫眉,冷冷抗議。
“嗯。”
寧則遠沒有說別的,只淡淡回應了這麽一個字,聲線清冷,宛如夏夜呢喃的風。
車緩緩停在路邊,林煙解開安全帶,不顧外面的大雨正要下車,誰知這一剎那寧則遠突然狠狠踩下油門,車速瞬間提起來。
他的車加速只要短短幾秒,慣性使然,林煙措手不及一下子被狠狠甩在座椅上,被撞得頭暈眼花,痛的要命!
“你?”林煙氣急。
男人眼角餘光輕輕拂過來,全是能夠凍煞人的冷意,威嚴,愠怒,不容置喙,偏偏口吻還極度平靜:“你下車吧,我不攔你。”
可是,他說話間車速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哪兒是真的給她機會下車?
這輛瀕臨失控的車在滾滾車流中、在茫茫大雨裏迅速穿梭,所有的樓房、樹木、雨滴疾馳後退,像電影中不斷切換的快鏡頭,看得人心驚肉跳,毛骨悚然!
因為父親的去世,林煙最害怕人飙車,總有一種身臨其境的絕望。她此時此刻的臉色蒼白如霜,死死咬着唇,那張嫣紅的唇徹底失了血色。濃濃的絕望壓下來,她的呼吸陡然急促許多,一顆心懸到嗓子眼裏,眼底止不住的陣陣暈眩,她很想吐。
幹嘔了幾聲,林煙下意識緊緊抓着安全帶,可寧則遠的車速不減,反而更加快了,快到跟不要命似的!
不可思議地盯着身旁的那個男人,像是在看一個陷入瘋狂的魔鬼,一個從地獄中出來準備狠狠報複的魔鬼!
他瘋了,徹底瘋了……
而寧則遠全程一言不發,只是目光冷峻地盯着前面。
濃濃的夜幕下,男人的氣勢駭人,側臉陰鸷,下颌淩厲,眼角眉梢間全是掩飾不住的怒意!
他活生生被林煙折磨了這麽久,煎熬了這麽久,為她擔驚受怕,為她痛苦難受,為她輾轉反側,可這個女人卻一聲不吭的跑去徒步,徒步也就罷了,還差點死在那兒,再也回不來……
再也回不來……
只要這麽一想,寧則遠便頭疼極了,像是有無數的針在紮一樣,氣憤難耐!
林煙究竟知不知道疼惜自己?她怎麽能這麽兒戲、這麽任性、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居然連死都不怕!
男人的面目有一度的猙獰。
怨憤,痛苦,煎熬,折磨,憐惜,愛,恨……所有的情緒糅雜在一起,砰地一聲,齊齊爆發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