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一盤散沙
羿日,大将軍主帳。
營中各位将軍、都尉、副将、校尉齊聚主帳,分坐兩排,中間放着一個大沙盤,他們以為大将軍緊急召開軍事會議,是敵軍有何異動?
然到了帳中,才發現,帳中已坐着一個他們并不認識的人,那人就坐在大将軍下座,那個位置曾是劉雲軒的位置,後來他‘叛國’,那個位置也就撤掉,可今日那個位置也又重新擺上了座椅,還有了主人,這不得不讓他們嗅到了絲不正常的味道。
帳中針落可聞,一雙雙目光或如刀似劍,或如驚雷閃電,或威重如山,盡皆落在那左邊第一位子上,或探究,或驚疑,或深思,或思謀……
可不管他們的目光有多犀利,那人在如斯目光下,依舊穩坐如山,巍然不動,眼睑微垂,面容清俊端正,看不到一絲情緒,那并不壯碩的身軀挺得筆直,雙手自然垂于膝前,明明是稚嫩的年紀,卻有着讓他們欽佩的穩重與內斂。
這個少年是誰?
那一身铠甲分明是将軍的裝扮?可從前并非見過,如今大軍被困,難道他是援兵?
不可能,他們并沒有收到援兵到來的消息。
那麽,他到底是誰呢?
衆将心裏皆在猜測、盤算着,目光游離到坐在上首的單大将軍和站在他身旁的單小将軍身上,等着他們父女倆給出答案。
“咳咳……”
單大将軍在大家的目光下輕咳了一下,目光有些哀怨地移向坐他下首的那人身上,他本還想看她會如何向諸将介紹自己,沒想到,她小小年紀居然如此沉得下氣,最後居然将皮球踢到他這裏來,這算不算偷雞不成蝕把米啊?
雖是這般想,單大将軍眼底的贊賞之色卻越加濃厚,張了張嘴,便準備向諸将介紹:“諸位……”
他的話才剛出口,坐在右排第一位的易劍仁忽而想到了什麽,猛地從椅子上蹦跳起來,直指着對面,驚怒道:“我記得你,你是武衛軍的那個夥頭兵。”
夥頭兵?
諸将怎麽猜都絕對不會猜到居然會是這個身份,一個小小的夥頭兵居然堂而皇之地坐在主帳之內,甚至坐于諸将之首,這,這也太荒唐,太不可思議了吧?
在易劍仁的怒聲下,那人微擡起眼,頓時,衆人只覺得掀開天幕烏雲,在那陰暗灰沉的天際突升起兩顆光輝灼人的星辰,散發着眩目的清光,那雙異常澄澈清亮的眼睛只瞟了易劍仁一眼,便又低垂下去,好似被指着鼻子的人不是她。
但凡于沙場喋血之将士,莫不有沖動暴燥,勇猛有餘而謀略不足之莽夫,亦或魯夫,可在這雙眼睛之下,那些個欲站出來或欲開口者,皆停住了動作。
“易将軍,單大将軍話還沒說完呢?”就在帳中陷入一片死寂之時,一道軟糯的女聲緩緩響起,雖沒有放重語氣,但指責之意甚明。
是單小将軍的聲音!
諸将回過神,才反應過來,易劍仁是截了單大将軍的話語,按軍規,便有犯上之嫌,若單小将軍沒有這般說出來,倒是也無事,但她這般點出去,卻又另說了。
在座的都不是笨蛋,自然明白,單小将軍在這時候出聲代表什麽意思。
易劍仁臉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最終還是冷冷哼了一聲,坐回位置上,但也并沒有向單大将軍請罪,若論身份,他還帶着‘皇親國戚’的名頭呢!誰也不會真拿這事去定他的罪。
單大将軍神色倒沒有一絲不愉,如若什麽事都沒有發生般,繼續開口道:“今日召諸位前來,是想向大家介紹一個人。”說着,目光移到左下方首位,清晰有力道:“便是她,花離墨,武衛軍代統領将軍。”
武衛軍代統領将軍!
這幾個字一出,一石激起千層浪!
帳中諸将皆神色變幻,性急者已再也顧不上其他,霍然站起來,開始發難了。
“大将軍,屬下不明白?武衛軍何來的代統領将軍?”這是一名黑臉的将軍。
“大将軍,劉雲軒涉嫌叛國,您這般找來什麽代統領将軍,是想重新重用武衛軍麽?萬萬不可啊!武衛軍皆來自北雍,難保心懷異心,不可再用。”這是一名有些文弱的都尉。
“方才易将軍說過,她不過是名小小的夥頭兵,大将軍怎能讓一個夥頭兵來掌一軍之權?這實是太兒戲了。”這是一名頭發有些花白的老将軍。
……
在單大将軍介紹她身份的時候,阿墨便擡起了眼睑,目光灼亮地落在諸将的身上,将他們的表情看在眼中,将他們的話聽在耳中,腦海裏同時閃現昨晚單小将軍告訴她的每一位校尉以上将領的身份資料。
從這些人的表情和話語,她輕易了解到,他們對這件事所側重的重點并不相同。
譬如,那位黑臉将軍只是驚疑自己聽到的消息,并沒有其他心思,他是北境土生土長的漢子,只知道要保家衛國,是單大将軍的親信。
譬如,那位文弱的都尉首先想到的便是武衛軍代表的北雍,他來自京都,是當朝柳相的人,柳相是皇權的忠實擁護者,主張撤蕃削蕃。
譬如,那位頭發花白的老将軍倚老賣老,看不起夥頭兵,對大将軍說話也不甚客氣,他是京都蘇太尉的人,拱衛京都多年,年前才調來北境,素來仗着資質與出身,看不起邊疆将士。
再譬如易劍仁,直接就是‘皇親國戚’,他只要一句話,便可通過易貴妃,直接向皇帝吹枕頭風。
又譬如那位洪将軍,原是單大将軍帳下的,但單小将軍說,他已暗中站在東宮太子的陣營了。
……
俗語有言:衆人齊心,齊力斷金!
可這擠滿營帳的諸将,大敵當前,莫說齊心,不背心便算是好的了。
他們踏上戰場,或許是真心想保家衛國,以馬革裹屍為榮,但是他們的背後代表着不同的黨派,不同的勢力,不同的政治理想,他們的心思便會各異,做不到同心同德,這就很容易變成一盤散沙。
為将者不能同心同德,便會影響軍心,甚至讓底下的兵卒無所适從。
阿墨暗嘆了一口氣,單大将軍得費了多大的心血與精力才能在這其中做到平衡,難怪劉雲軒明明與他親若叔侄,卻受到那般的待遇與冤屈;難怪漢元烈王的連環計能那般輕易施展;難怪一個反間計,就能将他們逼到如斯困境。
事到如今,她已沒有退路了,不管這群人心中有怎樣的心思,在如今的絕境困局裏,想必,為了脫離困境,他們會暫時放下其他心思,而今天,就看她怎麽說服他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