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他低低地嘆了口氣,輕聲說:“尤可意,你再這麽哭下去,我會以為我馬上就要不治而亡了。你行行好,別這麽瞎折騰我,好嗎?”

那是非常無奈,非常低沉的詢問。

尤可意透過朦胧的淚光看着他,然而光線太暗,什麽都看不清。她只能捕捉到這個男人聲音裏的溫度,察覺到他已經不排斥她留下來了。

就這麽默不作聲地替他胡亂塗好藥,然後把繃帶纏得就跟木乃伊似的,她有些尴尬地收回手來,“對不起,我不是,不是很會做這些……”

嚴傾“嗯”了一聲,言簡意赅,“沒事。”

他從床邊的寫字臺上拿過打火機,又抽了支煙出來,火光驟起。屋內明亮了那麽一瞬間,也就在這樣短暫的時間裏,尤可意終于看清了他的背。

剛才替他包紮的時候就感覺到了一些異樣,他的皮膚似乎很不光滑,一些小小的突起或者別的什麽讓她覺得很奇怪。而今借着火光,她看清了那些東西,大大小小無數條傷痕,都是結痂之後留下的。那些傷痕密密麻麻,昭告着身體的主人經歷過的磨難與風波。

這個人……

究竟經歷過多少次這樣的事情?

尤可意不敢去想。

為什麽要過這樣的日子?他的家人呢?他還這麽年輕,未來的路都要這樣走嗎?

火光滅了,她聞到了空氣裏的煙味,咳嗽了兩聲。

嚴傾頓了頓,說:“抽根煙轉移注意力。”

算是解釋了為什麽這次要在她面前抽煙。

尤可意低聲回答:“沒關系。”想了想,她問他,“你多大了?”

“二十五。”

“哦。”她在他旁邊坐了下來,“我二十一了。”

“我知道。”

她一愣,側過頭去看他,“你怎麽知道?”

話音剛落,她又覺得自己問了個很蠢的問題,嚴傾知道她是舞蹈學院大三的學生,又怎麽可能算不到她的年紀呢?

她又問他:“你有家人嗎?”

嚴傾只是抽煙,沒有回答。

“他們知道你現在在幹什麽嗎?”尤可意的問題一個接一個,“他們……贊成你這樣?你以後有什麽打算?”

然而所有的問題都石沉大海,嚴傾很快抽完了那支煙,将煙頭踩滅在地上,然後站起身來要披上外套,“太晚了,你該回去了。”

尤可意一把拽住他的手,“我不回去!”

嚴傾看着她,沒有說話。

她慢慢地把手縮了回來,卻還是神色堅定地望着他,一字一句地說:“我不回去,我要留下來照顧你。”

片刻的沉默後,她看見嚴傾以一種看待頑劣孩童的目光望着她,淡淡地說:“我沒有家人,也沒有家。沒有人會管我過什麽樣的日子,至于以後,我也沒有任何打算,因為像我這樣的人,會不會有以後都是個問題,指不定哪天就橫屍街頭……你的問題我答完了,能回去了嗎?”

尤可意茫然無措地站在原地,想說點什麽,卻又什麽都說不出。

她記起了腳受傷的那一次在出租車上的場景,她和母親打完電話後情緒很低落,而嚴傾從後視鏡裏看她一眼,低聲說:“何必苛求那麽多?母親這種詞,能出現在生命裏也是件好事了,有總比沒有的好。”

可原來他不僅僅是沒有母親,連家人都沒有一個。

她不知道該說什麽,所以只能繼續堅持:“我要留下來照顧你。”

事實上是她根本找不到合适的理由留下來,卻又迫切渴望待在他身邊,所以死死拽住一個理由不松手——他是為了救她才會受傷,所以照顧他是她的責任。

嚴傾卻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糾正她說:“是我的事情把你拖下了水,受傷也是因為我自己,跟你沒有任何關系,所以你不必內疚,更不必覺得自己虧欠于我。”

“我要留下來。”她似乎變成了一只只能重複同一句話的電子玩具。

借着窗戶外面傳進來的微弱光線,嚴傾與她對視片刻,終于正色說:“我剛才說自己沒有家人,不僅僅是回答你的問題,也是想要告訴你,像我這樣的人是因為沒有牽挂所以不在乎明天不在乎未來。可是你呢?你有家人,有家庭,有人關心你在意你,心心念念要你有一個好前程。”

片刻的停頓後,他把大衣披在了身上,途中因為牽動了傷口,疼得眉心緊蹙。

他拉開門,回頭看着尤可意,“為了他們,為了你自己,不要再做這種任性的事情。”

冷風呼呼地灌了進來,夾雜着巷子裏不太好聞的氣味——油煙,陳舊的朽木,酸臭的垃圾,還有些別的什麽。

所有的一切都在提醒着她,嚴傾說得很有道理,無懈可擊。

他們是兩個世界的人,機緣巧合之下人生有了交集,可現在是時候分道揚镳了。

她麻木地想着,也許今晚離開以後,他們就真的再也沒有見面的必要了。即使一不小心碰見了對方,都可以面無表情地擦肩而過,因為由始至終他們連朋友都算不上。

她很确定嚴傾做得到,這本來就是他的風格。

然後呢?

然後她可以回歸正軌,當她的舞蹈尖子生,活在她無憂無慮的世界裏,頂多為了實習的事情和媽媽有所争執,但人生總歸是平安喜樂、無風無浪的。

可是心裏卻更加荒蕪了,像是雜草叢生後遮天蔽日的場景。

那樣的日子真的是她想要的嗎?

她真的做得到從今以後假裝不認識他,假裝這個人從來沒有闖進過她的人生?

尤可意站在這個老舊的屋子裏,看着門口那個拉開大門為她選好了光明人生的男人。外面的燈光照進來,将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長很長,溫柔又朦胧。

他的的确确很溫柔,從相識到現在,他做的一切都是為她好。

她覺得好笑,又覺得心酸,為什麽一個混混可以這麽好,好到她的整顆心都像是浸泡在蜜糖裏,随時随地甜得想起他就可以微笑出來?

她眼眶發酸,默不作聲地走出了門,而嚴傾也掩上了門,鎖也不鎖就跟在她身後走進了狹窄的巷子。

路燈溫柔地提醒着她那些柔軟的過去。

短短一個月,他們似乎有過很多次這樣的時刻。

在小區裏,他逆光而來,幫她解決掉了那個色膽包天的酒鬼;住宅樓下,他淋雨而歸,為了讓她安心而說謊要去便利店;單元門前,他出聲喚她,恰好在她第十次默默等待聲控燈亮起的時刻……

她的腦子裏閃過很多畫面,而他跟在她身後路過一盞又一盞昏黃的路燈。

尤可意數着燈。

一盞。

兩盞。

三盞。

……

然後是第十盞。

就連這個數字都恰好為整,如此圓滿,如此令人心安。

這樣想着,她忽然停下了腳步,想也不想地轉身,踮腳,然後環住了他的腰。

四周是鍋與鏟的碰撞聲,是麻将與麻将之間清脆的撞擊聲,是一些不太好聽的髒話聲,是電視機裏傳來的嘈雜對話聲。

可她卻只聽見了自己如雷鳴一般的心跳聲。

她說:“嚴傾,不要趕我走。”

***

有人說過,能幹的父母一般都會有不能幹的子女;不能幹的父母反而會有能幹的子女。

因為當父母太強勢,把所有事情都為你計劃好,你就無法學會如何去為自己的人生做主。尤可意大概就是這樣的人,哪怕因為逆反心理,時常會想要反抗母親的強勢作風,可到頭來卻總是習慣性地妥協。

她有些軟弱,有些沖動,有些膽小,還有些優柔寡斷。

可是這一次,她卻覺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嚴傾,不要趕我走。”

——在我弄清楚自己對你的感覺是什麽以前,讓我留下來。

那是喜歡嗎?是愛情嗎?還是飛蛾撲火追逐一丁點溫暖的危險行為?

她統統不知道。

可是有個念頭支使着她一定要留下來,因為有的人有的事是不可以錯過的。哪怕冒險一次,也好過後悔一生。

寒冬的風吹起了她的頭發,卻吹不冷她的心。

真好。

她忍不住為這樣愚蠢又固執的自己喝彩。

真好,尤可意,你終于也找到了想要一頭紮進去,不論別人如何反對,也絕對不想要輕易放棄的目标。

這樣的時刻靜止了好一會兒。

直到嚴傾低下頭來,以指尖托起她的下巴,目光氤氲不清地望進她的眼睛裏。

“尤可意。”他一字一句地叫出她的名字,聲音如同三月裏的溫柔湖水,碧波蕩漾,掀起層層漣漪,“告訴我,你知道自己現在在做什麽嗎?”

“抱你。”她老老實實地回答說。

“抱完以後,又準備做什麽?”他還是循循善誘。

“留下來,哪兒都不去。”她依舊老實。

然後呢?

然後她忽然聽見他笑了起來,連帶着她環住他的雙臂也跟着顫動起來。

嚴傾沒有說話,只是拉着她的手轉身朝他們離開的那個屋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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