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帳子裏一下就安靜下來了。

因着趙斐那一句“喜歡”,方才還熱絡說話的兩個人,驟然間無話可說。

若不是趙谟在被子裏挪動了幾下,趙斐都要以為他已經睡着了。

過了一會兒,還是趙斐先出了聲:“我早說了,這事太奇怪,你不想聽的。”

趙谟還是沒有說話,只是發出了幾聲不太自然的笑聲。

他是不想聽,但不是因為太過奇怪而不想聽,而是因為那個人是陸湘。

怎麽會是陸湘?

難道那天她說謊了,六哥是知道她真面目的?

趙谟有心想問個明白,卻不知從何問起。

既想知道六哥是不是知道真相,又擔心六哥原本不知道真相,卻因為自己的試探知道了。

六哥是極為心細的人,想從他這邊不着痕跡的套話,實在太難。

兩個人就這麽靜靜躺了一會兒。

趙谟翻了個身,背對着趙斐。

糾結再三,終于開了口:“的确是有些好奇。陸姑姑比你大那麽多,跟母後一輩的人,那麽多年輕貌美的姑娘你不喜歡,怎麽偏偏喜歡她呢?”

這些話是趙谟用一種故作輕松的口吻說的,若是趙斐心細,定然能聽出他的不自然。

只是這一刻,趙斐并沒有留心這點事,他滿腦子都是想的陸湘。

“我也不知,我只是很喜歡見到她。”趙斐道。

不知,真不知還是假不知。

趙谟如鲠在喉,“我不信。”

“反正一兩句話說不清楚。”趙斐笑了起來,“我不像你,不是一見鐘情。”

這話正好戳到趙谟的心窩子上。

他忍着疼道:“那你是對她日久生情了?無妨,反正咱們倆不着急睡覺,多說幾句,總能說得清楚。”

“九弟,我說喜歡她,是不是說出來沒人會相信。”

“确實出乎我的意料。不過想想,你喜歡她,算不上多奇怪,陸姑姑比你大十五歲,明憲宗比萬貞兒足足小十九歲,這麽看,沒有什麽打緊的。”

趙斐似乎因為這句話心情大好:“當真?”

“自然是的。”趙谟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低沉,不過很快他就問道,“六哥,你真的會想着她……”

趙谟沒把話說完。

先前察覺被子裏味道的時候,趙谟因為趙斐身子強健而好笑、開心,現在想到趙斐是想着陸湘才做的那事,心裏實在百般滋味難捱。

聽趙斐的意思,他似乎并不知道陸湘就是景蘭,如果他知道,他絕不會在自己跟前坦誠喜歡陸湘。

“唔。”趙斐應了一聲,又嘆了口氣,“我也沒想到。”

“那她知道嗎?”趙谟問。

“應當不知。”趙斐笑道,畢竟,他自己也是剛剛才知道的。

“那也未必,我看陸姑姑經常往長禧宮跑,若不是……若不是……”趙谟原想說,若不是她心裏有你,肯定不會常來長禧宮的,可他着實不想說這話來試探趙斐。

他不希望這是真的。

更何況,他心裏已經知道了答案

“若不是什麽?”趙斐問。

“沒什麽。”

他真笨,他早該想到,六哥性子清冷,向來不會多管閑事,若不是因為喜歡陸湘,怎麽會去幫陸湘的忙,讓她時常往長禧宮跑呢?

只是他不敢相信,六哥不知道陸湘的真面目,居然也喜歡上了她?

趙谟只覺得自己的心被掰成了一塊一塊的。

“我只是覺得陸姑姑跟你應當挺要好的。中午我下課想過來看你,還在路上碰到她,她手上提着湯盅,說是給你送的。六哥,你今日流鼻血那麽厲害,就是因為喝了她給的湯麽?”

“嗯。”

趙斐只答了這一個字,語氣卻頗為輕松。

是啊,那是她親手準備的湯,若是她親手為自己準備的湯,別說只是流鼻血,便是要送掉半條命,趙谟也會喝下去。

“你們倒是……”郎情妾意,趙谟說不出口,也不想說,支吾了片刻,方把這句話說完,“倒是默契。”

趙斐不以為然。

“我對她并不好,她對我亦是不滿,那天在雁池,她還罵我冷血無情。”

那天?

趙谟想起那天下大雨,趙斐和陸湘就是從雁池邊淋着雨過來的。

“是淋雨那天嗎?”

“嗯。”

“陸姑姑罵你?”

趙斐嘆了口氣:“她罵我的時候,我不以為然,只覺得可笑,還反唇相譏。後來我躺在榻上的時候,一直在想當時的情景,她會罵我,是不是說明她其實把我想得太好了,還對我抱有期待?”

是。

趙谟在心裏默默回答着,沒有把這個答案說出來。

他在回想起那天大雨的情景,那天他發現她天大的秘密,把她帶回了長信宮,帶她換衣裳,陪着她用膳,幫她烘幹衣裳。後來她想描妝的時候,她不叫自己在旁邊看着。

當時他只顧着甜蜜,現在回想,她的目光始終在躲避自己。她那麽害怕自己對她好,卻在六哥跟前怪六哥冷漠無情不夠好?

若那天不是在長信宮,而是在六哥的長禧宮,她是不是會叫六哥在旁邊看她描眉?

“你睡着了?”

身後傳來趙斐的輕聲詢問,趙谟從那日的大雨中回過神來,淡淡道了聲“沒有”。

“那你打算怎麽辦?要跟她說麽,你喜歡她的事?還是說,你準備直接向母後開口要她?”

“不,眼下沒有這個打算。”

趙谟追問:“那以後呢?”

“等有以後的時候再說。”

“六哥,你這話說得怪,你雖病着,以後還長着呢!你就不想着,如何說服母後,好叫她答應你納了她?要個宮女算不得什麽,可陸姑姑畢竟是從小抱過咱們的人,母後恐怕接受不了。”

趙斐淡淡道:“我不是你,不可能想那麽久遠的事。”

對他而言,能想的就是明日還能不能見陸湘,後天能不能見陸湘,去了高祖帝陵後還能不能活着回來見到陸湘。

趙谟聞言,想翻過身去,動了動,終究還是背對着趙斐,讷讷的說:“你越說越奇怪了,你是皇子,她是宮女,你再難保,又怎麽會保不住她?”

“皇子又如何,咱們從前讀書的時候,書裏那些淪為階下囚的皇子還少嗎?”

“六哥,你今日說話怎麽怪裏怪氣的?”

趙斐似乎是笑了。

“沒什麽,你我的話既說到這裏了,正好再說些。”

“你說。”

“陸湘打算要出宮,我已經安排人在宮外幫她找住處,大約很快就會有消息。”

“她要什麽時候出宮?”

“沒說定,只說快了,往後若她有需要幫忙的時候,你且關照着她。”

關照?

趙谟苦笑,陸湘并不需要自己的關照,她有父皇的關照。

比起這些,趙谟更關心趙斐此時說話的語氣。

在他的記憶中,六哥一向素有謀算,不管什麽事,不管什麽麻煩,到了六哥這裏,他都氣定神閑泰然處之,再難的事都能迎刃而解。

此刻他說話的語氣,無奈且無力,全然不像平日的他。這一句句的,他既然喜歡陸湘,為什麽自己照看?倒像是臨終托付一般。

“六哥,你碰上了什麽難事嗎?”趙谟忍不住問。

“嗯。”

趙谟愣住,終于翻過身,面向趙斐躺着:“六哥,到底什麽事讓你這麽犯難?你跟我說,咱們一起想法子。”

“這麻煩是沖着我來的,平白無故的,你千萬不要沾上。”

趙谟越聽越發覺得沉重。

麻煩,這世上能有誰讓六哥如此忌憚?趙谟想到了一個人。

“六哥,那天你淋雨過後,父皇來北苑看了你,是跟這事有關嗎?”

宮裏沒有秘密。

父皇坐着龍攆大張旗鼓地來到長禧宮看他,無數雙眼睛都在盯着,包括母後,包括九弟。

更何況,父皇是故意讓衆人都知道的。

趙斐沒有回答。

趙谟大吃一驚:“真是父皇?他要你做什麽?”

“不管是你我,還是母後,都沒有跟父皇抗衡的能力,你不要問,我也不會回答,你裝作不知道這件事就好。”

“可是……”

“九弟,你不止是母後的希望,也是我的希望,到目前為止,你的每一步都走得很好。舅舅那邊你不用在意,他沒見過你,也不了解你,等到他回朝,見了你,必然會放下心裏的執念,與母後勠力同心。你要心無雜念,不要因為不相幹的人,亂了你的步伐。”

趙斐的話,宛若一盆冰水從頭頂而下,令他清醒,令他心灰意冷。

他早該想到,六哥那麽聰明,母後的考慮、母後的防備,六哥自然能察覺得到。

那麽六哥,也一直都知道自己聽從母後的話,有事瞞着他,有事防着他。

趙谟忽然覺得,在六哥眼中,平常聲聲喊着他哥哥的自己,有多麽虛僞。

他忽然覺得心在絞着痛。

他沒臉躺在這邊跟趙斐說話,但他仍是說:“你不是不相幹的人。”

趙斐或許不信,但趙谟覺得自己說的是真心話,哪怕他聽從母後的話騙過趙斐,但趙斐對他而言,絕不是不相幹的人。

“九弟,”趙斐笑了起來,“你不必內疚,我并不在意。”

卧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天子寶座,只容得下一個人,別說他們是皇子,父皇與妻子,父皇與兒子,父皇與臣子,何嘗不是在随時的算計和防備中。

趙斐若要介意,只怕日日都要活在無盡的恨意中了。

也是在這一瞬間,趙斐突然有一個答案,先前趙谟問他的一個答案,問他為什麽會喜歡陸湘的答案。

他身處漩渦之中,随時可能被巨浪吞沒。

陸湘是天上路過的神女,踏月而來,鴻羽霓裳,任它波濤洶湧,她自不染纖塵。不止如此,她看見了漩渦中的自己,她看到了自己身上的滿身污垢,卻仍是朝他伸出了手。

她總是說那個亡友的故事,懷念他的勇敢,懷念他的善良,懷念他的聰明。

那是她對自己的期盼麽?

趙斐生平第一次,對“将來”有了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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