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夜飲
杏林一賞,直到暮色将盡,三人才乘了馬車慢悠悠回到蘇州城中。
楚玄昭将墨淵公子送回玉園,才跟莫一一起回到落腳的客棧中。
這幾日莫一和其他人一直待在客棧中,自從來到蘇州,一行人并沒有其他的事,楚玄昭不希望被那些巴結自己的官吏打擾自己,生怕那樣會妨礙自己求助墨淵公子的事,所以自從來到蘇州城,一行人并沒有聲張。
可是盡管如此,還是有些敏銳的為官者捕捉到了一行人的蹤跡,前來奉承。
楚玄昭無奈,只好聲稱自己身體欠佳,不宜見人,吩咐了莫隊親衛守住在客棧的居處不放任何人進入。倒也終于得了些清淨,自己則安心與墨淵公子往來。
回到客棧時,楚玄昭便将墨淵公子作的那首詞拿了出來,盯着看了一會兒,便将莫一喊了進來。
“王爺,請問王爺有何吩咐?”
楚玄昭剛想說讓莫一将這幅字拿去裝裱一下,話還未說出口,又将手收了回來。
“沒什麽,你下去吧。”
“是,莫一告退。王爺也早些休息。”
“嗯。”
楚玄昭将手中的紙摩挲了一番,仔細的折好,有些鬼使神差的,轉手将它收進了自己腰間佩戴的荷包中。
反應過來自己的動作後,楚玄昭也不理解自己剛才到底是怎麽了,不過他并未多想,安慰自己是因為墨淵公子不喜歡聲名在外,他的字當然不能裝裱了挂起來,所以自己最好的做法就是小心的收起來。
楚玄昭想到自己已經離京兩個月了,自從來到江南,楚玄昭一直都有通過千機樓收取京城那邊的消息,這兩個月裏,倒也沒有什麽大事發生。
但千機樓的能力畢竟是有限的,若是相對隐秘的事情,縱然是千機樓也無從探聽。自己幹涉鹿山寺一事,也不知道滕王會做何反應。
終究,不能再在江南待太長時間了,哪怕有千機樓在,楚玄昭也萬萬不敢對京城的局勢太過放心。
想到至今仍沒有任何松口跡象的墨淵公子,楚玄昭嘆了口氣。若是他實在不能答應,也只好放棄了。畢竟京城的事誰都說不準,他總要回去的。
楚玄昭自那日杏林之後,便常常找墨淵公子,或是飲茶,或是賞景,墨淵公子也幾乎很少拒絕,如此過了十幾天,二人倒也漸漸熟絡起來。
只是楚玄昭再也沒有提過請墨淵公子相助的事。
..........
這日入夜時分,楚玄昭左右無事,又不願意早早睡下,于是便又只身來到了玉園。
楚玄昭原本以為墨淵公子身體不好,應該已經睡下了,卻沒想到才進玉園,便聽到了一陣若有若無的簫聲。
楚玄昭沒有停步,兀自循了簫聲便向玉園深處走去。
仍舊是聽雪亭,亭中人背對楚玄昭而立,不知是不是因為夜晚,那人長發未束,背後看去,白衣飄蕩,墨發飛舞,簫聲幽咽婉轉,如怨如慕。
楚玄昭立時愣在了原地。
辰隐閣閣主?!
他怎麽在這裏?
這時簫聲停了下來,亭中人似乎是聽到了動靜,緩緩轉過了身來。
是墨淵公子!
眼前人背後看去,白衣墨發,的确是像極了辰隐閣主,然而當他轉過身來,楚玄昭才注意到他穿的并不是辰隐閣主那樣的純白衣衫,而是之前見過的那身白衣墨染的軟煙紗外衫,內裏仍舊穿了那件月白箭袖長袍。
亭中人見到他,信手收起手中的白玉~洞簫,緩步走出亭中,因為沒有亭子的遮擋,在月色中更清晰了些。
楚玄昭的目光不受控制的落在他腰間的白玉`洞簫上,似乎想要極力看出是不是辰隐閣閣主那支。
可惜,就連辰隐閣主那支,他也沒有仔細的觀察過,即便看清了墨淵公子的玉簫,也無法判斷什麽。
“怎麽了?”墨淵公子的聲音傳來。
楚玄昭恍然回神,看着他的目光有些複雜,“你,”楚玄昭又覺得這不太可能。
辰隐閣閣主生性冷漠,手段亦是有着殺手的狠辣與兇殘,而眼前的墨淵公子,文采斐然,小意雅然。除了剛才那一幕,楚玄昭覺得他們并不相似。
可是這個念頭一旦出來,就無法輕易收回。
“我什麽?”墨淵公子微微眯了眯眼。
看來是終于開始懷疑了啊,還算不笨。
“沒什麽。玄昭覺得今夜夜色不錯,所以來尋公子,想與公子一同賞月。”經過剛才的事,楚玄昭覺得手裏提着的東西有些莫名的重,也不知道還應不應該拿出來了。
略作猶豫,楚玄昭還是決心按照本來的打算行事。
“不知公子是否飲酒,玄昭曾得好友贈過些杏花釀,知道公子喜歡杏花,玄昭特意取了來與公子同飲。”
墨淵公子聞言不由挑了挑眉梢。
杏花釀?不會是自己想的那個吧?
楚玄昭将背在身後的一只手拿到前面來,将手中的酒壇提起,微微晃了晃,笑着看向墨淵公子。
墨淵公子看到眼前那只無比眼熟的酒瓶,心中有些微妙。
好友相贈?自己之前可從沒說過是他的朋友。
居然還把自己送他的酒給別人喝,盡管那個“別人”也是自己,可墨淵公子心裏就是有些怪異。
“你既然盛情相邀,我也不好拒絕了。”墨淵公子信步走回亭內,楚玄昭也連忙跟了上去。
兩人在亭中的茶案兩側相對坐下來。
“青竹。”墨淵公子略微擡高了音量,侯在亭外不遠的陰影裏的青竹便應了一聲,碎步朝二人小跑過來。
楚玄昭這才發現還有一個人在,不禁略微驚了一下。
“去取兩只赫連谷主新送的那套酒杯來。”
“是,公子。”雖然不明白公子為什麽沒有讓取常用的那套,青竹還是聽話的下去取了。
青竹很快取了酒杯來,又迅速地退回了陰影處。
趁着月色,楚玄昭輕易地看清了那兩只酒杯的模樣。那是兩只藍田綠玉的杯子,杯側是竹紋的浮雕。模樣倒是與墨淵公子常穿的那身竹繡青衫極為相稱。
“赫連谷主倒是很在意公子。”楚玄昭不由輕聲感嘆。能讓那個開口閉口都是錢的赫連谷主送出這麽一套杯子,可見他是真的在意墨淵公子的。
楚玄昭又想起赫連辛對自己不準傷了墨淵公子的囑咐,有些從心底羨慕這兩個人的友情。
等等,友情?
赫連辛不是跟辰隐閣閣主也是很要好的朋友嗎?
剛剛壓下去不久的念頭又一次浮上楚玄昭的腦海。
“怎麽了,你不會又舍不得這酒了吧?”墨淵公子見他愣愣的看着酒杯出神,忍不住開了個玩笑。
“啊?不是,玄昭一時神游,怠慢了公子,讓公子見笑了。”楚玄昭提起手中的酒瓶,打開了瓶塞。
他剛想直接倒滿兩個綠玉杯盞,想了想,又停下來,籠起自己绛紫色的衣袖打算先擦拭一圈瓶口。
墨淵公子看着他的動作內心有些好笑,伸手從懷中掏出一方潔白的帕子遞給了他。
楚玄昭将帕子接在手中,有些愣愣的,“你,你到底?”
“你到底還請不請我喝酒了?”他的話被墨淵公子接了下去。
“嗯,馬上就好。”楚玄昭索性不再多想,拿了帕子沿着酒瓶口仔仔細細地擦了擦,這才提起來為兩人将杯子斟滿。
楚玄昭率先端起酒杯敬了墨淵公子一杯,見對方飲下,才期待地問道,“如何?”
“……”
如何?你問我嗎?我該怎麽說?
“…好酒。”墨淵公子第一次覺得有些不自在,雖然他也對自己釀的酒滿意,可是還沒像這樣自誇過。
“是吧?我也覺得很好。我第一次喝這酒時,就記住了它的味道。好在釀酒的那個友人也是極好的,見我喜歡,便送了這些給我。”楚玄昭擡頭望向皎潔的月色,回想起來時,眸中溢着幾分笑意。
墨淵公子感覺似乎更加不自在了。
蒼天可證。
自己當時真的只不過是随手相贈而已。
酒過三巡,已是月上中天,兩人都有幾分微醺。
墨淵公子直直望着楚玄昭,雙眸因為醉酒染上了幾分水汽,他擡手輕輕揉了揉有些發脹的額頭。
“楚玄昭。”
“嗯?”楚玄昭也有了幾分醉意,聽到他叫自己,疑惑地看向他。
“我知道,我知道你和我結交是為了什麽,也知道你一次次跑來找我是為了什麽。你雖然說,哪怕只是做個朋友,你也不枉江南一行,可是,你還是不甘的。”
的确不甘。可是只做個朋友的話,也是實話。
因為楚玄昭經過這幾日和他相處,內心縱有不甘,也沒有了開始的那麽濃烈。
現在的他,是真心的覺得能與墨淵公子交個朋友,也算不枉此行。
不過楚玄昭沒有開口解釋什麽,掂了掂已經不知何時空了的酒瓶,有些醉意朦胧。
“楚玄昭,你有沒有那麽一個,對你來說,很重要的人?”
楚玄昭發現醉酒後的墨淵公子話此平時多了很多,他回道,“很重要的人……,有啊,母妃在時,母妃對玄昭來說,是最重要的。後來,後來母妃去了,我的弟弟便成了最重要的人。”
楚玄昭有一個同母胞弟,楚玄昕。如今十四歲,也是大淵目前唯一一個尚未封王的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