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劉顯走下主位,來到晏良面前,晏良此刻低着頭思索,并不打算瞧他,兩個人之間第一次意見相左。

嘆氣,蹲下身,劉顯擡起晏良的下颌,尖尖瘦瘦,真不知道平時吃的飯都跑哪去了,“良兒,別鑽牛角尖,我麾下首發的将士都是經過嚴格訓練的,不到萬不得已,不會直取性命”。

他指的是四個鎮子裏無辜百姓的性命。

晏良定定地看着他,沒有說話,半晌,點了點頭,低聲:“都怪我,拖太久了。”

“怎麽怪你。”劉顯安撫,“戰場上瞬息萬變,這都不是你我能預測得了的”,笑了笑,知道晏良有未盡之言,剛剛礙于李粵劍的語氣,他現在想完完整整地聽聽晏良關于軍船的想法。

“你想用軍船做什麽?”

晏良眨了下眼睛,也不是很有把握,只說了四個字:“聲東擊西。”

劉顯沉吟,晏良接着慢慢解釋道:“其實本意還不是用軍船直接上戰場,倭寇的本營在海上,目前占領的這四個鎮子也只是暫時的。所以,如果站在倭寇的角度看,只有将兵力全部輸送安置好,才能在接下來與我們的交戰中有勝算。這也是為什麽他們會用人質這麽低劣的手段,因為在戰事還未真正開始的時候,任何損耗的行為對于倭寇來說,都賠不起。這也是他們遠距離作戰的弱點所導致的。”

總算一口氣全部說了出來,心裏不再沉甸甸,說出來思路也清晰了些,不像适才面對李粵劍那般被打斷左右。

劉顯依舊蹲着不說話,這個是實情。

倭寇遠渡而來,兵力的補給自然最關鍵,所以,一旦他們以軍船聲東擊西,讓守在四個鎮口的主力以為他們要切斷後路,或者重傷,那麽必然會有一部分趕回支援本營。

“這樣一來,鎮口的警戒會松懈,無辜百姓逃命的可能性會更大。”

“嗯。”雖然晏良看劉顯被自己說動,已經有了些許動搖的痕跡,但依舊遲疑:“這也只是想法。問題在于,怎麽讓倭寇相信我們用軍船是真的去攻打他們,而不是聲東擊西。”

“這個不是問題。”劉顯當即說道:“你傻了?”

“啊?”晏良一時沒轉過彎,滿頭霧水,怎麽不是問題。問題很大好不好。萬一軍船出去了,倭寇一下就不相信,所有的努力不是白瞎,搞不好還會賠了幾艘軍船,到時候李粵劍還不得活剝了他。

“三軍以帥之。”劉顯微笑提點。

晏良當下搖頭,劉顯帶領軍船去攻打固然能把這個坐實了,恐怕就連自己人也會相信,更何況是不明就裏的倭寇。

但是……

“太危險了。”

“不是有你嗎,良兒你會讓我陷入危險嗎?”

晏良蹙眉,本能地搖頭,劉顯笑得燦爛,“那不就好了”。

李粵劍接到劉顯調撥軍船的命令後一時沒反應過來,等到反應過來頓時怒不可遏,這個魏王是鬼迷心竅了嗎!

自從上次在闌園裏見到那個言良後,他就回去着人仔細調查了,查來查去,總算弄明白了。

哪是什麽世家出生。分明就是一個低賤到極點的伶人!

一開始,李粵劍覺得這個言良不過以色侍人罷了,魏王不會太過在意,至少在大事上還是分得清輕重的,可是現在大敵當前,竟如此不可理喻。

薛濤來找李粵劍的時候,正好看到李粵劍一臉的怒氣沖沖,知道他也收到了魏王的通知,忙不疊拉人道:“我們一起去問問吧!”

“還問什麽!”李粵劍甩手,“這個魏王已經昏了頭!看來謝——”

“不會啊,魏王不是——”薛濤一頓,李粵劍有些心虛,剛才差點脫口而出謝行的名字,現在帶着幾分小心等薛濤說下去。

“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麽了?”李粵劍稍稍平複,不在意地問道。

薛濤看了眼李粵劍,他自己也不是很确定,但十有八九……

李粵劍是徹底糊塗了。

怒氣被勉強壓了下去,還有三個時辰天就亮了,帳子裏燃了許久的燭火此刻也沒什麽勁頭,一晃一晃地照着。李粵劍坐了下來,看薛濤也坐在一旁沉思,想了想也沒有打擾。

如果不是永昌二十三年春末的那件事,他現在根本不可能還沉得下氣,坐在這裏幹等着劉顯的召喚。

他是有把柄在謝行手裏,而且這個把柄讓他提心吊膽了近二十年。

他現在對劉家,謹慎小心,抱着一個天大的秘密在謝劉之間如履薄冰。

唯劉家馬首是瞻又有什麽意義呢,可是,作為一名武将,如果連這個都丢了,他就真的對不起他的姓氏了。

謝行太過陰險。

而這個魏王……他也看不透。

比如眼下的軍令。

如果真的像薛濤剛剛表現出來的另有隐情或別有部署,那也算了,但是這種不明不白的狀況——

劉顯真的如謝行所說,打完這一仗就大勢已盡了?

數天前,大軍還未開拔,他被謝行秘密召進府中。

謝行告訴他,劉顯打完這一仗,回不回得來就不一定了。

他當時沒有仔細問,難道說,謝行早就聊到了劉顯會被一個不入流的卑賤伶人所蠱惑?

這也太匪夷所思了。

“魏王宣兩位入帳商議。”帳簾突然被掀開,辛淵公事公辦,擡手做了個請。

薛濤眼睛一下亮了,對着望過來的李粵劍做了個我就知道的表情,有些興奮地走了出去。

帳外冷月冰輝,隐隐聽得到海水冷漠的拍打聲,風聲小了些,但冷意依舊刺骨。巡視的将士恪盡職守,一遍遍地來回警惕着。

李粵劍呼出一口氣,但願這個魏王不要讓他失望。

比起謝行的坐大,他還是更願意看到劉家的抗衡。一如十六年前光明磊落的清河晏氏。

但是,李粵劍自嘲,這輪得着他嗎,永昌二十三年輪不到,現在更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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