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姨姨
驟然長了一輩,陳悠然那一點愛美之心頓時碎了個徹底。她磨着牙,兩只腳跟踩風火輪似的,飛快地踩着自行車走了,沒有去理會那個問題。
今天一定諸事不宜!早知道出門的時候看個黃歷。
好在騎了車,這段路又實在好走,沒一會兒,陳悠然就把那個沒眼色的小姑娘甩在了身後。
等到了下一段坡道,她才從車上下來,繼續推車。
然而走了沒多久,陳悠然拐了個彎,便見前面的小路上,突然分花拂柳地鑽出一個人來,笑吟吟地站在那裏看着她。
陳悠然:“……”
會鑽小路了不起啊?
是的就是這麽了不起!
小姑娘站在路口,臉上帶着笑意,顯得更甜了。陳悠然從她身邊走過,她就亦步亦趨地跟了上來。
她身上有種奇特的氣質,叫人對她生不起氣來,陳悠然本就是遷怒居多,這時見了她,心想這路這麽難走,有個人做伴會好得多,心氣便漸漸平和下來了。
然而就在這時,她又聽見身後的人問,“姨姨,你是要去我們寨子裏嗎?”
“……”陳悠然額頭上青筋直跳,“別叫我姨姨!我也沒比你大幾歲好不好,你把我叫老了!”
“哦……”小姑娘眨了眨眼,甜甜地喊了一聲,“姐姐!”又問,“你是要去我們寨子嗎?”
“我去青山寨。”陳悠然道。
“那就是我們寨子!”身後的人兩步趕上來,跟陳悠然肩并着肩,伸手往前一指,“你看,那就是我們寨子。”
陳悠然擡頭網上一看,才發現又轉了兩個彎之後,果然已經能夠遠遠看見青山寨了。
這裏的居民習慣在房前屋後種樹,桃李之類的果樹不提,另外還有刺楸,梓木,漆樹,以及最最普遍的松木、杉木。家家如此,便導致整個村莊都被高大的樹木環繞着,只隐約露出一兩片屋頂和檐角。炊煙袅袅,彌散在村子上空。
陳悠然不由精神一震,“快到了?”
“你從霧鎮來的嗎?”旁邊的小姑娘道,“那就走了一半了。”
陳悠然:“……”她覺得自己今天被噎得說不上話來的次數好像有點多。她想了想,覺得不能再這麽被對方牽着鼻子走,便反問道,“你家就住在青山寨嗎?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藍姍。藍色的藍,姍姍來遲的姍。”
“藍色的藍?還有這個姓嗎?”陳悠然好奇地問道。
“當然有啊。你看過《笑傲江湖》嗎?任盈盈手下那個五毒教教主藍鳳凰知道吧?她就是我們苗人,會養蠱煉毒。我姓的就是這個藍。"藍姍道。
陳悠然轉過頭,看着她臉上與有榮焉的表情,心頭忽然有點打鼓。
她忍不住想問,“你們這裏的苗族應該不會養蠱煉毒吧?”什麽五毒教都是書裏虛構出來的嘛,根本不可能真的存在!
但是不知道為什麽,這個問題堵在嗓子眼兒裏,最後她還是沒有問出來。
陳悠然猛地想起來,自己小時候,似乎曾聽奶奶說過類似的故事。
她的奶奶,就是從某個苗漢雜居的村子裏嫁出來的。據老人家說,苗族裏的确有人養蠱,尤其是老年婦女。所以遇上這樣的人就要小心了,不能跟她說話,更不能有身體接觸,否則不知不覺就會中蠱。所以他們村子裏的漢人,極少跟苗族接觸,更絕對不會去對方家裏做客,以免中招。
這些神秘主義的故事,伴随着陳悠然的童年時代,還曾經成為她在小朋友圈子裏炫耀的資本。但當時的陳悠然,其實只是将之當做一個荒誕的故事來聽。時隔多年,當她第一次接觸到苗人,甚至還要深入苗人的村莊時,那一點後知後覺的惶恐,才從心底翻了出來。
陳悠然越想越可怕,連臉色都有些變了。
就在這時,她聽見身邊的藍姍叫她,“姨姨,姨姨?”
什麽苗疆蠱毒殺人無形一秒從腦子裏消失,陳悠然立刻回過神來,有些抓狂地瞪她,“都說了不要叫我姨姨!”
藍姍像是才意識到自己叫了什麽,臉有些紅,“不好意思啊……我們家都是這麽叫你們家的人,習慣了。”頓了頓,又道,“姐姐你別生氣。”
陳悠然只好說,“沒有生氣。”心裏卻想,你們苗家人這麽有禮貌的嗎?但是逢人就把人家叫高一輩,是哪一路的有禮貌啊?能一直活到現在沒被打死真是奇跡。
好在藍姍總算長了記性,之後跟她說話,就是一口一個姐姐了。她明顯對自行車很感興趣,從陳悠然左邊走到右邊,又從右邊走到左邊,一直拿眼去瞟,一雙大眼睛睜得圓圓的,閃閃有神,看得陳悠然忍不住心軟。
“喜歡這個車嗎?給你玩一會兒。”她大方地将車把交出去。
藍姍連忙擺手,“不用不用,我就看看,再給你弄壞了。”
“這是金屬的,哪有那麽脆弱?”陳悠然笑了。
藍姍還是搖頭,“算了,我又不會騎。”
陳悠然正要說話,但兩人此時又爬完了一段坡道,前方又是相對平坦的路途。她便将支架收起來,跨上車去,道,“這段路比較平,我帶你騎一會兒吧,上來!”
話音才落,她便注意到藍姍身上穿着的是裙子,只得又道,“你就這麽側身坐吧,我騎慢一點。”
藍姍點點頭,往陳悠然身後一坐,一只手伸出去,自然而然攬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則将提着的籃子放到了懷裏。
陳悠然早就注意到她手裏的籃子,裏面裝了滿滿一籃子映山紅,此時一邊踩着自行車,一邊問道,“你摘這些花幹什麽?”
“可以吃的。”藍姍道,“曬幹了也可以泡茶。”
這段平路很短,兩人說話的功夫就走完了。陳悠然沒能盡興顯擺,藍姍也有些意猶未盡。兩人從車上下來,繼續推着車往前走,藍姍将手裏的籃子遞到陳悠然面前,“你吃嗎?”
映山紅可以食用的是花瓣部分,帶着淡淡的甜味和天然植物的香氣,的确挺好吃的。陳悠然吃了幾朵,又聽見藍姍說,“這個不能多吃,吃多了會上火流鼻血。”
“好的,我記住……哎喲!”這段路不太好走,因為說話分神,陳悠然一腳踩空,又崴了一下。
還是那只之前被崴過的腳。
第二次受傷,顯然比第一次嚴重了許多,她蹲下去半天都沒起來。
“很嚴重嗎?”藍姍跟着蹲下來,一眼就看到了陳悠然的鞋子,忍不住道,“這個路穿高跟鞋很難走的。還好你是這種跟,上次有人穿細跟鞋,走到半路鞋跟斷了。”
陳悠然暗道好險,她之所以沒穿高跟鞋,還是因為騎車不方便。而且這雙松糕鞋是剛買的,她也想穿出來美一下。
旁邊的藍姍已經将自己的鞋子脫了下來,“你這個鞋不方便,試試能不能穿我的吧。”
“不用了不用了,”陳悠然連忙拒絕,“你自己也要穿啊。”
“沒事的,我習慣打赤腳了。”藍姍怕她不信,還在一邊走了幾步,腳步的确很從容,看起來應該的确習慣了。
但陳悠然看着她赤腳踩上尖銳的石頭,就是一陣心驚肉跳,連忙道,“你的鞋子小了,我穿不進去的。你快穿上吧,當心劃到腳。這不是快到了嗎,我将就一下。”
藍姍默默地穿好了自己的鞋子。她也是把鞋脫下來了才意識到,自己穿的是幾塊錢一雙的解放鞋。雖然這種鞋以前是軍用的,軍轉民後大部分也是軍工廠制造,結實耐用不怕磨損,是村子裏大多數人的選擇,但是陳悠然未必能穿得慣。
好在這裏距離村子的确已經很近了,兩人沉默着走了一會兒,就到了青山寨。
進村之前,她們先路過了一口井。一個身穿苗族服飾的婦女正坐在井前洗衣服,看到她們,便揚聲問,“阿樹回來了?這是誰啊?”
藍姍之前問過陳悠然來幹什麽,後來被岔開了,也就沒有回答。這會兒進了村子,聽到有人問起,她連忙主動道,“我是來抄電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