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摩托車

也不知道是第一次吃到新鮮的食材,還是藍姍的廚藝太好,亦或是陳悠然實在太餓了,總之,這一碗平平無奇,連肉都沒有放的苞谷飯,是她近期吃過最好的美味,以至于放下碗時,還有些意猶未盡。

藍姍收起碗筷,端着走到了隔壁的屋子。陳悠然打算告辭,便起身跟了上去。這邊的屋子是竈房,當中壘了土竈,架起一口一米多的大鐵鍋,竈臺上零散擺放着碗筷、砧板等物。藍姍之前拎回來的一籃子映山紅,也放在這裏。

竈臺的東邊,一口大水缸和一座石磨分別占據了兩個角落,遙遙相對。石磨前面堆放着一堆新鮮的雜草,應該是剛打回來喂豬的。

鮮草旁邊是一只碗櫃,碗櫃旁則是一排陶土攤子。藍姍此刻便蹲在一只壇子面前,一只手扶着壇沿,另一只手伸進了壇子裏,不知在撈什麽。

一瞬間,“苗疆蠱術”四個字又回到了腦海裏。

傳說中蠱蟲就是被養在壇子裏,不斷讓它們跟其他的蟲子厮殺,或是喂食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直到蠱蟲完全培養成熟。

陳悠然不着痕跡地後退了一小步,然後眼睜睜地看着藍姍從壇子裏撈出了……一把酸菜。

提起的心“咚”地一下落了回去,她不由暗自嘲笑自己想太多。

面對未知和陌生,人總容易生出許多無端的揣測,其實如果世上真有蠱毒這麽神奇的東西,這些苗人又何必還窩在這大山裏,過這種食不果腹、朝不保夕的日子?

退一萬步,就算真的有這種東西,也必然十分珍貴難得,肯定要找個有價值的人來使用,怎麽也輪不上她陳悠然。

這麽一想,她不由自嘲地笑了笑,退回火爐旁的位置上,重新坐了下來。

沒一會兒,竈房裏傳來“篤篤篤”的聲音,應該是藍姍在切菜。很快,她就端着一小盆切好的酸菜回來,先往爐子裏添了兩塊木柴,才将酸菜倒入了煨着豆米的鋁鍋裏。酸菜的鮮香浮動在屋子裏,陳悠然感覺自己還能再吃一碗。

等酸菜豆米重新煮開,藍姍找來一只背簍,将鋁鍋整個端過去放在裏面,然後又用另一只盆盛了苞谷飯,将三副碗筷排在飯裏壓好,密封之後放在鋁鍋上面。

然後她才看向陳悠然,“我要去坡上送飯,你呢?”

“我也該走了!”陳悠然本來一直愣愣地看着藍姍做事,這會兒立刻站起來。

藍姍就走到另一邊的屋子裏,将她的自行車扛了出來。是的,因為屋子有門檻,所以是扛而不是推。陳悠然見狀連忙上前幫忙,将自行車在地上安置好。

她有些遲疑地問藍姍,“你去給你爸媽送飯嗎?”

“那邊有點遠,來回一趟太慢了,費時間。”藍姍道。

“就……只吃素菜?”陳悠然猶豫着,最終還是将這個問題問了出來。直到看到藍姍将一鍋素菜放進背簍裏,她才意識到,對這個家庭而言,恐怕連豬油也要省着用,但之前藍姍卻用來給她炒飯。

雖然她是客人,這一帶也一向有将好東西留下來待客的習俗,但陳悠然心裏還是很不是滋味。

藍姍笑了笑,“天氣太熱了,吃點素的爽口,更下飯。”

也不知道是真的還是搪塞她,但她這麽說了,陳悠然也不好再問。

藍姍背起背簍往前走,陳悠然就推車跟在她身後。兩人要去的并不是同一個方向,藍姍先送她到路口,指點道,“這就是去大安寨的路,順着大路直走就到了,不過路不太好,你小心點。”

“嗯。”陳悠然看着她,不知怎麽生出了一點強烈的不舍。

藍姍朝她笑笑,背着背簍走向了另一個方向。陳悠然目送着她的背影遠去,腦子裏突然冒出了兩句忘記是在哪裏看過的詩:與君初相識,猶如故人歸。

這個姑娘身上有一種很特別的氣質,陳悠然形容不上來,只覺得她跟自己所見過的大部分人都很不一樣,所以也就讓她格外在意。

她一直在原地等到藍姍走得看不見了,才跨上自行車。

陳悠然沒有去大安寨,而是騎車回了家。今天估算錯誤,在路上浪費了太多時間,就算繼續去抄表也只能抄完大安寨,之後肯定還要來一趟。既然如此,就沒必要今天去。

自行車不能騎還要推着,腳上的松糕鞋也不适合……等等!陳悠然低下頭,盯着自己腳上的那雙千層底布鞋,剛剛光顧着要走,完全忘了要換鞋了!

不過她很快就回過神來,頗為自然地想到,這樣似乎也沒什麽不好,下次她就有理由再去一趟藍姍家了。

雖然來的時候,推着車子走得相當痛苦,但回程卻幾乎都是下坡的路,陳悠然甚至不用踩,車子就自己一路飛馳向下,相當省力。所以回家的路上只用了來時不到一半的時間。

林秀英正在洗衣服。他們家的屋子沒有打流理臺,也沒把自來水裝進屋裏,更沒有洗衣機專用管道,只能把洗衣機擡出來放在院子裏。雙缸的洗衣機需要手動換水和啓動,所以她端了一條板凳坐在屋檐下的陰影裏,一邊織毛衣一邊看機器。

見到陳悠然,她不由十分驚訝,“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

“你還說,我沒走過這條路,你們難道也沒走過?沒一個人跟我說路難走,而且都是爬坡!自行車根本沒法騎,只能推着走,簡直要命!”陳悠然不滿地抱怨,“走得我腳痛死了,也不知道起水泡沒有。”

“哎喲,我這不是忘了嗎?”林秀英擡手拍了一下額頭,“你看我這記性。那你這是直接回來了?”

“去了青山寨。”陳悠然将自行車放好,回到屋子裏,遠遠地揚聲答道。

林秀英同樣提高了聲音,“不知道你要回來,沒給你留飯,你煮個面吧!”

陳悠然癱在沙發上,長長嘆了一口氣。她将鞋子踢到地上,檢查了一下腳底,确定只是磨紅了,沒有大問題,才嘲諷地笑了笑,還是親媽呢,孩子出門一趟換了雙鞋回來,她卻半點都沒注意到。

事實上不止是林秀英沒注意到,之後陳伯平回來也沒有注意到。直到晚上,被妹妹陳嫣然一口說破,他們才注意到。

但這個時候,陳悠然已經失去了傾訴的欲望。她靠在沙發上,眼睛盯着電視,随口道,“我那個鞋子不好走路,遇到個好心人,給我換的。回頭洗幹淨了拿回去還給人家。”然後像是不經意般道,“村裏的路也太難走了,到處都是坡,不能騎車,我以後總不能都走路去吧?”

“那想怎麽辦?”陳伯平問。

陳悠然便直接說,“爸,你給我買個摩托車吧。以後出來進去的,也方便。我不去抄表的時候,你和我媽也能用。”

陳伯平一愣,林秀英已經叫了起來,“你個死孩子,那自行車不是剛買的?摩托車要一萬多塊,哪能說買就買?!”九十年代,萬元戶還是非常值得誇耀的事,陳家也不是沒有這個家底,但是一萬多塊就買一輛摩托車,顯然也不符合他們的消費習慣。

倒是陳伯平,因為一向都是在外面忙,寵女兒的方式就是買買買,陳悠然是長女,小時候也是他抱在懷裏可勁兒疼過的,即使這要求有些出格,但畢竟陳悠然已經十八歲成年了,又開始工作,這些事情本來也就應該提上日程了。

他想了想,說,“給你買摩托車也不是不行。但你要保證把這工作做好,不能三天兩打魚兩天曬網,更不能做幾天就耍性子說不想去了,不然那摩托車收回,能不能答應?”

陳伯平自己也知道,這個女兒養得有些嬌氣了,高中畢業之後在家待了一年,主要還是她挑剔,這個不想幹那個嫌麻煩。他雖然不指望孩子賺錢養家,但女孩子有一份正式的工作,以後才好說人家。不過抄表員辛苦,他也不打算讓她一直幹下去,磨個兩年,把嬌氣磨去了,他就打算把人塞進鎮上的小學裏。

反正現在小學老師的學歷也就是師範,跟高中一樣。而且陳悠然雖然學習不怎麽樣,但語文卻特別出色,當個小學老師綽綽有餘。找找關系,難度應該不大。

陳悠然自然沒有不答應的,林秀英還想說什麽,但見丈夫已經做了決定,就閉了嘴。她嫁給陳伯平,日子過得不可謂不好。

陳家本來在鎮上也只是普通人家,但是陳伯平肯拼,拿出老爹老娘給的錢弄了一輛拖拉機給人拉貨,家裏的日子一直都過得很寬裕。這兩年世道好,改革開放的春風終于遲一步吹進了這個西南邊陲的小鎮,于是家裏的拖拉機換成了小卡車。

收入更多,但陳伯平在家的日子裏卻越來越少。林秀英因為生了兩個女兒,一直有些擡不起頭來,總疑心陳伯平在外面有了人,自己背地裏哭了不知多少次,在他面前卻越來越沒有底氣。他決定的事,也多半不會反駁。

于是買摩托車的事,就這麽定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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