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姑婆
所謂神婆,就是以不科學手段請神附體,替人算命看病、解除厄難的女人。山村環境閉塞,生活在這裏的人大都篤信鬼神,對進城看病也十分排斥。何況還有些病症,是醫院根本看不好查不出的。因此神婆在這裏很有市場。
藍姍這位姑婆,就是個在遠近村寨之中都十分有名氣的神婆。
只是雖然在寨子裏名望很高,收入不菲,能獨力蓋起一棟大瓦房,可是這樣的身份,充滿了神秘感,總會被人畏懼警惕,難以融入普通人之中。
所以姑婆蓋房子的時候,就自己挑了這麽一塊地,說是可以壓住整個村子的氣運。
陳悠然遠遠将車停住,聽藍姍介紹完之後,心裏更是麻麻的,“她家不會真的有什麽奇怪的東西吧?”
“什麽奇怪的東西?”藍姍重複了一邊她的問話,湊到她耳邊低聲說,“你說的是蠱嗎?”
一瞬間,陳悠然覺得自己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整個人都哆嗦了一下,差點兒大叫出聲。她沒想到,藍姍竟然會将她心裏的想法直接說出來。
藍姍見狀樂不可支,雙手搭在她的肩上做支撐,笑得前仰後合。
“怎麽啦……”見她這個表現,陳悠然就知道是自己多想了,讪讪地道,“那外面都是這麽傳的嘛。”
“放心吧,姑婆不會對你用蠱的。”藍姍聞言還是笑個不住,面上卻還要一本正經地道。
陳悠然知道她單純是在取笑自己,也慢慢放松下來,有些驚訝地問,“你怎麽知道我心裏在想什麽?”雖然她經常覺得跟藍姍心意相通,但就這麽被猜中,卻還是不免吃驚。
藍姍忍笑道,“你每次到我家來,都特別注意哪些壇壇罐罐。每次我開壇子的時候,你都會悄悄後退,好像害怕我會拿出什麽奇怪的東西似的,這還不好猜嗎?”
“……你都知道啊。”陳悠然覺得很尴尬。她還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呢,誰知藍姍早就看在眼裏,只是沒戳破她。
“有時候我挺好奇你腦子裏到底在想什麽的。”藍姍身處兩只手捂住她的太陽穴,聲音含笑地道,“所謂的蠱毒,不過是古代人因為對世界的認知有限,想當然出來的東西。古時候西南一帶還沒開發出來,因為遍地都是山林,所以瘴疠橫行,外地人到了這裏,往往會莫名其妙中毒而死。偏偏山林之中蟲蛇的種類也很豐富,而且大都含有劇毒。我們本地人因為見多了這些,多少都會配一點驅蟲的藥粉,就被當成能夠馭使毒蟲。這些現象被聯系到一起,就成了土人馭蠱傷人的傳說。”
她收回手,取笑道,“你一個生在紅旗下長在春風裏的好少年,怎麽會相信這些?”
“我錯了。”陳悠然雙手合十,真心誠意地道。萬萬沒想到,有朝一日,會是一個苗家少女來給她科普世上根本沒有所謂的蠱蟲,叫她相信科學。
可是大腦聯想太過豐富,又不是她自己能控制的。
藍姍見狀一笑,其實小時候她也不是沒有害怕過。在大人的閑言碎語裏,知道山頂不是乖孩子應該去的地方。
但是上小學的時候,有一天她從學校裏回來,等到天黑了父母也沒有回家。那時候家裏還沒有把要是藏在窗臺下的習慣,藍姍沒有鑰匙,就進不了屋,惶惑害怕地等了幾個小時。十月裏山上已經入了冬,她又冷又餓,根本受不了,又不知道能去哪裏。
快要凍僵的時候,忽然想起山頂上有個廢棄的牛圈,就打算去那裏将就一晚上。而且旁邊就是他們家的地,今年種了地瓜,還沒有收完,她可以挖幾個填飽肚子。
但是黑暗裏她走錯了路——後來藍姍多次回想起來,卻總覺得當時并不是不認識路,只是下意識地被燈火明亮的屋子吸引,走到了姑婆家門口。
年輕的姑婆當時正在替人做法。堂屋門大開,供桌上擺放着紅燭香火,一升米,兩個雞蛋,姑婆穿着豔麗隆重的衣裳,飾物齊全,她手裏拿着一塊大紅色的布,繞着供桌疾走,口中念念有詞,最後在供桌前跪下來,紅布覆面,開始請神上身。
那一幕烙印在藍姍的記憶中,直至如今都不曾褪色。但她并不想普通寨民們那樣畏懼姑婆,因為在客人得到了想要的結果,歡天喜地地離開之後,收拾完了一切的姑婆走到她面前,将她帶進了屋裏。
寒夜裏快要凍僵的藍姍得到了一碗熱乎乎的面條,吃完之後蜷縮在火爐旁的搖椅上,裹着被子睡了一夜。
後來她才知道,那天藍大成和侯阿彩帶着弟弟木林去隔壁村子的姨媽家喝喜酒,就住在了那裏。他們根本沒有想過要通知她一聲,更沒考慮過她這一晚要怎麽過。
更可笑的是,知道她在姑婆家過夜後,侯阿彩看她的眼神就變了,好像她身上沾了什麽髒東西一樣。
當然,那種眼神,藍姍當時并不懂。可是自己在家裏越來越被忽視,這一點即便是小孩子也能明白。她開始意識到父母并不能作為自己的依靠,并且迅速地成熟起來。
那天之後,藍姍開始默不作聲接過家裏所有的家務,洗衣做飯,打草喂豬,收拾屋子,她學得很快,沒多久就做得比侯阿彩還好。
後來藍姍又在姑婆家裏借住過兩次,一次是她想繼續上初中而侯阿彩不願意,另一次是侯阿彩拿了她的錢兩人吵翻。雖然姑婆常年不出屋子,每次她來也很少能見到她,但藍姍心裏,對她總有種別樣的尊敬。
不過事實上,即便藍姍解釋過了,陳悠然還是覺得這位姑婆神秘得有些過分,而且身上有種令人不由自主敬而遠之的氣質。
姑婆所在的屋子門扉禁閉,但是窗簾只拉了一半。說來湊巧,陳悠然跟在藍姍身後走到門口時,驚鴻一瞥,正好看到了站在窗戶後面的人。她穿着全套的苗族服飾,莊重典雅,背後是昏暗的屋子,讓她的形象莫名也帶上了幾分暗沉。陳悠然對上她的視線,心髒猛跳了幾下,連忙別開眼。
她想不起來姑婆的長相,只記得那雙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
進了屋,陳悠然抖了抖一身濕氣,在火爐邊暖了一會兒,才舒服地嘆了一口氣,“這場雨下得也太久了,一直不停。”
“昨天寨子裏有人來問過姑婆,姑婆說一時半會兒停不了。”藍姍道。
“這也能算出來?”陳悠然驚奇。
藍姍一言難盡地看着她,“你知道天氣預報的原理嗎?”
“……咳!”陳悠然尴尬地咳嗽了一聲,神婆這麽不科學的身份,誰能立刻就聯想到科學知識呢?不過真要是按照藍姍這種理論說起來,那姑婆那些神秘的能力,估計說穿了也沒什麽神奇,只不過是科學道理而已。
但是不用任何儀器和工具,就能夠弄明白這些,本身也很了不起了。
陳悠然若無其事地轉移話題,“再下下去,我的車都開不上來了。剛才上來的時候,不知道是不是排水溝被堵了,雨水都沖到路上來了,到處都濕淋淋的。之前我聽人講剛剛插好秧的田已經全被淹翻了,田裏的秧苗都被大水沖走不見蹤跡,還覺得太誇張了。現在看來,傳言已經很含蓄了。”
她說着有些擔憂地看向藍姍,“再下下去的話,你們寨子裏的田地也會受到影響吧?”
沒有足夠的雨水,莊稼會枯死,稻麥不能上漿,即使勉強收上來,也都是空殼子多。可是如果雨水太多,泡爛了作物,或者耽誤了農時,同樣也不是好事。
藍姍垂下眼,點了點頭,面上卻沒露出什麽表情。
陳悠然心思粗,但在藍姍的事情上卻總是更仔細一些,立刻意識到她的态度有點奇怪。
而且,如果光是房子漏雨不方便住,按理說她早上起來之後應該回家去幫忙。陳悠然知道,藍姍的爸媽一般都是早起下地,家裏的事情都是她在做。可藍姍直接把她帶來了這裏。
說話間,外面的雨忽然小了起來,不過進屋十幾分鐘的時間,已經漸漸停了。
這裏畢竟不是自己家,藍姍便提出早點去學校。陳悠然猜到她跟家裏鬧了不愉快,也不多問。兩人收拾了一下東西就走。藍姍去跟姑婆道別,沒一會兒回來,臉上的表情有些怪異,“姑婆說早點走也好。”
“什麽意思?”這話不像是趕她們走,更像是勸告,陳悠然忍不住玩笑道,“難不成姑婆算到了什麽?”
兩人沒有将這事放在心上,但這天傍晚,就有消息傳到鎮上,說四寨的水庫被沖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