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我沒有家了

能在家裏準備的年貨都準備了, 陳悠然便騎車帶着兩人進城采購。

過年是中國傳統節日中最盛大的一個,辭舊迎新,意義重大。忙碌了一整年的人們, 往往都很舍得把這一年的收入拿出來,購買足夠豐盛的年貨,好好犒勞自己這一年的辛苦。所以從臘月二十幾開始, 雲縣縣城內天天都開集市, 街上到處都是人流,十分熱鬧。

三人其實都不怎麽進城, 所以此刻逛到哪裏都是興致勃勃, 尤其是陳嫣然,以前沒這麽過過年, 現在就更興奮了。

他本來就是個人來瘋。現在家裏沒有家長當家,更是快要浪得飛起來了, 看到什麽東西都想買。

陳悠然倒不是完全管不住她, 只是難得有這樣的機會,便也不怎麽想拒絕。

過了年,陳嫣然就十七歲了。這種天真活潑的模樣, 也不知還能保持多久。長大往往伴随着無限的煩惱,既然如此,為何不在還能保持這種純粹的喜悅時讓她高興一下呢?這樣,将來回想時, 就會始終記得這些美好的記憶, 而不被那些糟心事所影響。

不知道是不是發現了這一點, 陳嫣然越發放縱。非要買幾餅鞭炮回去自己放。這太危險了, 陳悠然堅決不能答應。但陳嫣然始終不肯死心,拖着藍姍站在鞭炮店門口不肯走。

陳悠然本來還要說她, 視線一轉,從人群中掃過,不由微微一頓,到嘴邊的話就改了口,“鞭炮不行,我看店裏有煙花,你自己去選。”

陳嫣然立刻高興起來,一溜煙兒跑到店裏,揚聲催促老板,“煙花煙花煙花!”

“怎麽了?”藍姍落後了一步,低聲問。

陳悠然道,“你先看着她,買完 了在這等我一會兒。”頓了頓,又解釋道,“我看到我爸了,得過去看看。”

理論上來說,快要過年了,大家都會上街采購,碰到是很正常的。可姐妹倆居然兩次都在街上遇到陳伯平,偏偏他懷裏還都抱着個男孩,也實在不是巧合能解釋的。

可能老天爺都希望他們正視這個現實,不要再和稀泥了吧?

何況,陳伯平身後還跟着一個看起來溫婉賢淑的女人,陳悠然就更無論如何都不能忍了。

這件事她一直在想,想了很久,也想了很多,心裏也漸漸有了明确的打算。既然總要有個結果,倒不如叫他們盡快把事情攤開了說清楚,也免得時不時就要打擾到她們的生活。

陳悠然幾步走到陳伯平面前,臉上的表情還是淡淡的,看不出什麽,叫了一聲,“爸。”

陳伯平悚然一驚,面上露出幾分 不自在。雖然林秀英話裏話外的意思是,孩子們早就已經知道了,可猜到了和親眼看到畢竟是不一樣的。作為父親,陳伯平沒有做好正面的榜樣,這麽被女兒在街上抓了個正着,不免有些心虛。

尤其是他忽然發現,面前的陳悠然已經是個成年的大姑娘了。幾個月不見,她看起來成熟穩重懂事了許多,距離他印象中的那個小女孩越發遙遠了。陳伯平面對她時,再無法保持那種大人面對小孩的居高臨下與優越感。

他緊了緊自己懷裏的孩子,幹咳了一聲,“是悠然啊,你這是進城買東西?”

陳悠然道,“快過年了,總要準備些年貨。”

陳伯平更尴尬了,下意識地就要去掏錢包,“身上的錢夠嗎?爸爸再給你一點。”時至今日,除了拿錢之外,他竟不知道還能跟自己的孩子說什麽了。

只是他抱着孩子,掏錢包的姿勢怎麽都不對,也就怎麽都拿不出來,越忙越亂,被他抱在懷裏的孩子不舒服地掙紮了起來。

陳悠然向前一步道,“孩子給我吧。”

陳伯平松了一口氣,也沒有多想,把懷裏的孩子遞給她,終于把錢夾掏了出來,打開之後先是把所有的錢都拿出來,猶豫了一下,又塞了二百回去,把剩下的給她,“來,拿着買點東西。”

他說着揣好錢包,就要伸手把孩子抱回來。

陳悠然卻沒有立刻松手,看着陳伯平幽幽道,“你還沒有抱過小米吧?”

陳伯平微微愣了愣,“小米?”

“就是我媽剛生的那個妹妹啊,小名叫小米的。”陳悠然說到這裏,扯出了一個笑,“爸爸該不會忘記了吧?”

雖然是這麽問,但她已經有七八成肯定,陳伯平根本不記得那孩子的名字。米顆雪這個名字,本來就是林秀英随口敷衍出來的,恐怕兩人都沒怎麽放在心上過。

“當然記得。”陳伯平十分勉強地扯出一個笑,“孩子還好吧?”

“沒爹沒媽的,被丢給不會帶孩子的姐姐照顧,能有多好?”陳悠然語氣随意地道。陳伯平簡直不知道她是有意還是無意,但這話實在刺耳,讓他下意識地逃避,“悠然,爸爸還有事……”

“小米到現在還沒取大名呢。”陳悠然說着,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抱着的孩子,“不知道我這個弟弟叫什麽?”

陳伯平面色一變,顯然終于意識到了陳悠然的态度不善,急切道,“悠然,爸爸現在真的有事,過幾天就回去看你們。來,先把孩子給我,你不習慣抱。”

陳悠然道,“都說了現在小米是我在帶,已經習慣得不能再習慣了。”

可惜今天街上的人太多,她不放心,先把小米送去了姑姑家,否則陳伯平就能看到她背着孩子上街了。那場面應該會更有趣吧。

“悠然……”

陳伯平正要說話,陳悠然的視線已經掃過陳伯平,落在了那個站在他身後幾步遠外,擔憂地看過來的女人,問道,“就是她嗎?”

陳伯平顯然沒有跟女兒讨論自己私生活的想法,臉上的表情越發難看,“悠然,你別鬧。”

陳悠然充耳不聞,看着他問,“爸,你要跟我媽離婚了吧?”

陳伯平一時語塞,林秀英這陣子鬧得太厲害,他簡直成了親戚朋友們眼中的大笑話,索性就懶得再忍下去了。可大多數孩子都絕不會希望生活在離異家庭裏,他也不能當着陳悠然的面說自己的确有這樣的打算。

但背後就是他在養在外面的女人,面前是這個女人為他生下的兒子,陳伯平也不能當着他們的面否認,否則回去只怕又是一場大鬧。

陳悠然在他的沉默躊躇之中明白了,“要離是吧?”

她的态度平靜得叫陳伯平心驚,“你們的條件談好了嗎?有沒有定好我和兩個妹妹怎麽辦?”

“悠然啊,”陳伯平幾乎是用求情的語氣叫她,“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這些也不是你該過問的事,我和你媽媽會商量的。”

“但我覺得我有資格知道這些。”陳悠然道,“我已經成年了,不需要監護人撫養。你們的事也沒必要瞞着我。我不知道你和我媽能商量出什麽結果來,但下面還有兩個妹妹,我們你們誰都不願管,可我卻不能不管。”

她深吸了一口氣,看着陳伯平道,“我不管你們商量出了什麽,有沒有定下來,就說我的要求吧。你和我媽離婚之後,我們三個誰也不跟,給我單獨立個戶口,嫣然和小米跟着我,名字也寫在我的戶口本上。霧鎮的房子給我們,另外還要兩萬塊,拿了這筆錢,以後我們就不歸你管了。”

這番話完全出乎陳伯平的預料,陳悠然的冷靜更讓他有些不舒服。他的孩子,已經能站在他的面前談條件了,絲毫不顧慮彼此間的感情。但這個提議對他來說沒有壞處,他便不由自主地去想了陳悠然的要求。

他以後搬到城裏,霧鎮的房子本來就沒用了,給他們沒問題。孩子不拖累自己更好,他也沒有争取的意思。但兩萬塊錢,他就有些拿不出來了,畢竟現在要養兩個家,每個月的花銷着實不少。之前先是給陳悠然買車,又給陳嫣然拿了八千,現在手頭根本沒有存款。

他想着,下意識地看向陳悠然,想談一談條件,卻一眼看到被陳悠然抱在懷裏的兒子。

陳悠然一只手将小孩拖着坐在自己的手臂上,另一只手則卡着他的脖頸,這個姿勢看得陳伯平一陣心驚肉跳,又聽見陳悠然道,“爸爸你是婚姻過錯方,證據就在我懷裏,你抵賴不掉,就算淨身出戶也是應該的吧?我的條件,你答應也得答應,不答應也得答應。”

“你瘋了?”陳伯平簡直不敢想象這話是從自己的女兒嘴裏說出來的,此刻陳悠然那只手在他眼中更是變得恐怖之極,仿佛随時都能掐下去,扭斷懷中小男孩的脖子。陳伯平咬着牙,忍住心頭的戰栗感,“你威脅我?”

陳悠然笑了,“對,就是威脅你。”

以為她會忍辱負重,就是為了多從陳伯平那裏拿一點錢嗎?不,既然他是過錯方,那麽那些本來就是應該的,低聲下氣根本沒必要。恰恰相反,她必須要立起來,要讓陳伯平和林秀英知道,她已經跟過去不同了,不再是他們能随意指使,能搓扁揉圓的對象。

唯有如此,才能護住自己身後的兩個妹妹,才能替她們撐起以後的生活。

所以陳悠然再次重複了一遍,“你和我媽怎麽談的我不管,我的條件就是這樣,一分錢都不能少,最好是一次付清。什麽時候事情定下來了,請親戚們來做個見證。”

她說完之後,終于松開手,把懷裏的男孩塞回給陳伯平,臉上含着笑,說出來的話卻叫陳伯平不寒而

栗,“這個寶貝兒子,好不容易才得來的吧?爸爸可一定要把他看好呀!萬一出了什麽意外,我們陳家就要斷子絕孫了。”

“陳悠然!”陳伯平驚得一個激靈,那邊站在後面的女人也沒忍住,沖過來抱走了孩子。

陳悠然朝他們笑笑,轉身就走。

回到原來的地方,陳嫣然還在傻乎乎地挑煙花,藍姍則一臉擔憂,頻頻朝她這裏看過來。等她走近了,便立刻湊過來,低聲問,“怎麽樣?”

“談妥了。”陳悠然扯開嘴角笑了笑,表情卻難看得很,“以後他們就再也不能打擾我們的生活了。”

她以為自己可以非常潇灑地說出這句話,然而一開口,聲音裏就帶了一點哭腔,幾乎字不成句。陳悠然連忙別開臉,知道自己的表情恐怕很難看。

藍姍握住了她的手,無聲地安慰。陳悠然站在人流之中,借着這個動作靠在了她的肩上,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阿樹,我沒有家了。”

藍姍拍了拍她的肩,擡頭看去,便見陳伯平也正抱着那個女人低聲安慰着,十分耐心的樣子。

她漠然地看着這一幕,雙眸仿佛都被刺痛,卻始終沒有移開視線。只是扶着陳悠然肩膀的手收緊了一

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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