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冷相對

順昌二十八年春,年僅十七歲的顧雲被皇帝從之前從五品的太子冼馬,又擢升為正五品的中書舍人,太子殿下正兒八經的親近屬官,出入中書省掌管制诰。

此職,已是參與朝政與要務。

朝中諸臣倒并不意外,只因這兩年,皇帝身體愈發不好,又只有太子殿下一個獨子,自然想要多提拔他身邊的人,百年之後,不至于讓太子匆忙間,捉襟見肘。

這其中,最最不放心的,估計就是淮南一支了。

太子殿下性格仁厚,但終究手腕綿軟些,又不似皇帝那般,當初登位時也是一番風雨過來的,太子獨自一人,并無兄弟,沒有大風大浪裏滾過,終究少了些磨砺。

要說仁善,那無話可說,要說治下手腕,估計,朝臣只能嘆息了。

但這顧雲和趙源争,是陛下留意培養來輔佐太子的。

顧雲看似性子和順,內裏卻執拗帶刺,讓人碰的着卻碰不過。

趙源争性子耿直強硬,卻又不失心細之處,兩人,也算相得益彰了。

……

提拔了兩人,皇帝卻依舊不甚安心,于是腦子一轉,又想起那使慣了辦法,賜婚。

當然,這次的賜婚,就不是壓制了,而是助力。

所以,在三月裏,趙源争娶了兵部侍郎的嫡女後,皇帝又一手挑了吏部尚書的嫡次女給顧雲。

這可是天大的聖恩了,只因,這吏部尚書還有個嫡長女,而這嫡長女,不是別人,正是如今做主東宮內帷的太子妃。

皇帝是想讓顧雲和太子結個連襟啊,算是徹底把顧雲劃到了太子麾下。

然而皇帝這個打算一出,還未下旨,太子就急匆匆跑到了禦書房,替顧雲回絕此事。

皇帝也是心裏有氣,自己事事為太子以後着想,他還不領情。

太子見皇帝面色不好,忙從座子上起身,跪下請罪,“父皇,兒臣無意忤逆父皇,兒臣只是覺得,顧大人年紀尚輕——”

皇帝拉着臉,一句話堵了回去,“趙源争,比他還小三個月,你不也沒說甚麽?”

太子一噎,忙又低頭請罪。

皇帝煩躁地擺了擺手,“行了,此事,就這麽着吧。況且,他雖是你身邊的人,但到底他都沒說行不行,你倒出的甚麽頭!”

太子只得應下,“是,兒臣曉得了。”

待踏出禦書房,李繼又轉念一想,自己為甚麽知道這事,下意識地就跑來禦書房了?顧雲成親,難道不好嗎?說不定,他成了親,就不會跟那個人……

突然又想起那件努力去忘卻的事來,李繼臉色頓時難看許多,亦來不及再深思自己的反應,匆匆回了東宮。

……

雖偶有波折,到了五月初,聖旨還是下來了。

顧雲府上到沒怎麽着,倒是陳渙,一聽聞此事,氣的摔了兩只杯盞并一個茶壺,也不像往常一般遮掩,大喇喇青天白日,衆目睽睽,就氣沖沖跑去了顧府。

顧雲見他帶了氣而來,未至他進門,便迎了出去,躬身行了個禮,“世子到訪,下官有失遠迎。”

陳渙瞥了眼門前而過的人,只得攙了他一把,“不必多禮。”

說罷,也不松手,急急拽了他往門裏走。

方進門,陳渙便扯了他衣袖往牆上一推,逼問道,“你要娶親!?你怎麽敢!”

顧雲拉開他的手,慢慢擡手将衣襟撫平,哼笑道,“世子自己娶了嬌妻在家,如今反倒來斷我的姻緣?”

陳渙愣了會兒,回味過來,反倒消了幾分氣,挑了挑眉梢道,“你吃醋了?你這是報複我,自己吃過的醋,也非得讓我嘗嘗。”

顧雲嘆了口氣,繞過他在凳子上坐下,“哪裏是為報複,只是跟你一樣,身不由己。”

抗旨不遵,他還沒那麽多個項上人頭去禍害。

陳渙驀地一笑,眸中冷光一閃,“你放心。”

顧雲疑惑擡頭,“甚麽?”

陳渙笑了笑,也不坐下,擡腿朝外頭走,“沒甚麽。我有些身體不适,先行回府,告辭。”

顧雲起身,一把抓住他衣袖,冷道“你做甚麽去?”

甚麽身體不适,誰都知道是随口說說的借口。

陳渙扭頭笑笑,“我回去給你準備賀禮。風安大喜,我亦歡喜,我自當衷心祝賀,表表心意。”

顧雲親眼見他臉上笑意盈盈,手中衣袖卻隐隐氣的發顫,口中也有些口不擇言的模樣,心下大感不好,拽着他道,“承軒,你冷靜些,別胡鬧。”

陳渙輕輕拍了拍他的手,把袖子拽出來,“你放心,我只是,想一個人去冷靜冷靜罷了。”

顧雲只得眼睜睜看他離開,心下卻仍是不安。

……

其後三日,陳渙都沒有露面。

到了第四日,國監寺的大師慧通入宮求見皇帝,說觀了天象,發現千年一遇的天煞孤星,近日有截殺紅鸾星之象,唯有帝星紫薇星可以解難。

皇帝細問之下,慧通解釋說,是有個天煞孤星的命格之人,這人注定孤獨,因為他克父克母,克妻克子,就不能有親人。近日,這個人要成親,會克妻,唯一能挽救的人,是皇帝。

慧通大師一番話,皇帝稍稍一想,就知道了他說的是顧雲。顧雲少年時父母相繼離世,如今自己為他賜婚,能斷開這婚姻的,也只有自己。

不過,皇帝自認金口玉言,自然不願出爾反爾,失了皇家顏面。

況且,皇帝不是個死信命說的人,只糾結一陣,還是擺擺手,将慧通大師送出宮了。

不料當晚,吏部尚書府上,就傳出噩耗,說二小姐殁了。

皇帝想起慧通大師的話,頓時一驚,忙差了人去問,才知道,二小姐晌午回了閨房午憩,下人們見她到日頭下去還未出來,便開了門去喚醒她,卻發覺她早已氣絕多時。

皇帝也是驚了驚,只得親下慰旨安撫。

……

皇帝面見慧通大師的事,并未刻意遮掩,因此,這事,顧雲很快就知道了。加上二小姐身死,稍微想了想,便覺此事與陳渙脫不了關系,顧雲臉色頓時沉下去,直接去了并沒去過幾次的世子府。

陳渙懶懶靠在檐子下的長榻上,見他來,既不起身,也不擡頭,只晃了晃手裏的茶杯,“你來了。”

顧雲在他面前站定,擋住一片日光,更顯陰沉,“陳渙,你做的好事!”

陳渙正了正身子,仰頭看他,“我不明白你在說甚麽。”

顧雲竟是一笑,笑的冷意蔓延,“不明白?你能瞞過旁人去,也想瞞過我?顧雲竟不知世子素日裏閑雲野鶴,倒也藏着這通天手腕!”

能把手伸進吏部尚書的府上,還能設法讓大梁唯一一個皇家屬寺國監寺的慧通大師為他所用,讓人如何相信,他是安安分分,沒有別的心思!

就連自己,對他這些暗地裏的籌謀,竟也一無所知,還真當他是個無一絲半點兒異心的世子。

陳渙吐出口氣,嗒嗒敲了敲茶杯蓋子,喝了口茶,“你說這事啊,也許,你真的是慧通大師說的天煞孤星,把個未過門的夫人克死了,倒與我甚麽幹系。”

顧雲氣的渾身一顫,一拂袖将他手裏的杯子甩在了地上,“陳渙,你怎這般厚顏無恥!”

陳渙突地站起身來,一把制住他的手腕,一雙眼睛迅速發了紅,“我厚顏無恥?我還不都是因着你方如此?你想在我眼皮子底下娶親,你休想!你如今還為了個甚麽小姐跑來質問我,憑甚麽?我就告訴你,你娶一個,我殺一個,你娶兩個,我殺一雙!害死別人的,不是我,是你!”

顧雲半天沒動,許久,才無力的将手腕從他手裏脫出來,臉上沒了悲喜和氣怒,轉身,輕聲道,“我走了。”

陳渙驀地一慌,重新拉住他,“你去哪?”

“回府。”

陳渙直接将他從身後緊緊抱住,“別,別走,我錯了。”

“放開。”

陳渙死死抱住他,用力到渾身輕顫。

顧雲掙了掙,掙不開,突然一下子彎了彎脖頸,一口血噴在了地上。

“風安!”陳渙大驚,連忙松開他,繞到身前來,将他往懷裏攬,“我錯了,我真錯了,你別氣,別生氣了好不好?”

顧雲擡起衣袖将血抹去,深深拜了下去,“世子留步,下官告辭。”

說罷,加緊步子離開了世子府,只留陳渙盯着地上那攤血,呆立許久未動。

…………

其後,陳渙多次跑去顧府,無論明着暗着,盡都吃了閉門羹。

三日後,顧府大婚。

顧雲向皇帝請命,将二小姐靈柩請回顧府,與其牌位成婚,并向皇帝言稱,此生只這一個妻子,再不娶納他人。

原本吏部尚書府上因他的克妻言論,死了女兒,是多多少少對他有些芥蒂,如今見他這般,倒也消了氣,畢竟,賜婚的是皇帝,從始至終,都怪不得他。

而另一方面,這一場不同尋常的婚事下來,無論是陳渙多次前往顧府,還是顧雲拜訪過世子府,到了最後,都讓東宮的太子李繼摸到了些邊角,有些疑心,那個與顧雲在一起的人,極有可能是淮南王世子陳渙。

然而這個懷疑一起,卻又見兩個府中絕了來往,至少,是顧府不見陳渙,又讓李繼不太确定自己的猜想了。

直到半月後,顧雲進言太子,徹查國監寺,查出的結果,竟險些牽扯到淮南一支,最後還是險中又險的才脫了淮南一支的嫌疑,這一次,反倒讓李繼真的打消了念頭。

陳渙雖勉強脫了嫌疑,然而國監寺埋的人卻被挖出将近一半,陳渙覺得顧雲未免太絕情,氣恨之下,竟也不再往來顧府……

兩個人,第一次陷入僵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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