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姜俞小時候寄住在姑媽家。
姑媽很好,姑父也好,就是他的小表弟太調皮。
小表弟小他五歲,長得乖巧,心眼倒不少,能看得出來從小慣養着,很少接收來自他人的惡意。
他剛去姑媽家那會兒,和小表弟一個屋子睡覺。小表弟的領域性很強,在家長面前卻是乖寶寶,不敢吵鬧,只得在私下給他弄了點顏色。
這顏色無非就是第二天要交的作業本莫名其妙被潑了一大片紅黑墨水,校服上被灑了他不會喝的純牛奶,課本時不時就會殘缺一兩頁……
那時候的姜俞不過才十三四歲,離開了父母的小孩也是第一次感受到來自別人這麽幼稚卻又直接的敵意,源頭還是自己的弟弟。
他想給父母傾訴,父母沒了,想告訴姑媽,姑媽是親姑媽,卻是弟弟的親媽媽,孰輕孰重,想想也就明白了。
于是他沉默了。
小表弟笑嘻嘻地說:"哥哥,你哪兒來的勇氣,這麽不要的臉啊?"
一直住到高中畢業,姜俞才搬回自己家。
一個人出來,又一個人回去。
只是不管是十八歲的小姜俞,還是二十八歲的姜醫生,都沒想到,這家裏還會來個不知來歷的小乞丐,在這個房子陪他度過歡愉難忘的兩年,以至于讓他孑然一身的近十年恍惚成一場夢。
姜俞把人扶到家裏,糾結了半天不知道放在哪裏。身為醫生,多少有些潔癖,這人一身髒兮兮的,丢到哪裏都不合适,最後把他扛進浴室,欲幫他簡單洗個澡。
卻在解開那件髒污的襯衫時,小小驚谔了一下。
職業所在,自诩對這些場面見慣不驚,只是在看到這個人前胸後背上都有生膿發炎的傷口,以及青紫紅腫的瘀血堆,全身上下沒有一塊完好無損的地方,仍然覺得有些殘忍了。
想必對方是存了殺人滅口的心,才能兇殘至此。
難怪那晚上一直呻吟,現在來看不僅是被凍的,還是被疼的吧。
傷口沾不得水,不能洗澡了。姜俞咬牙,豁出去似的把人扶到床上躺着,找來一條新毛巾,放在水裏煮沸了,用筷子挑出來,一下一下的,把毛巾擰得半幹半濕。
他鎮定自若得脫光這個人的全部衣褲,任人赤裸裸擺在眼前,然後小心翼翼地為他擦拭身體,避開嚴重受傷的地方,清理身上的髒亂。接着又重新打了熱水再次擦了一遍,扯過被子給他蓋上。
把已經變色的毛巾一手扔進盆裏,揉揉眉心,深刻反省最近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麽了不得的大事,不然想好好休息一下就這麽困難呢!?
他朝外面走去,再回來時手裏拿着一個醫用箱,拿了酒精和棉簽,先給傷口消消毒。
本來肉眼可見的傷口抹點軟膏吃點消炎藥就可以了,就怕還有看不見的內傷。不知想到了哪裏,姜俞手下失了輕重,引來身下人的低淺悶哼。
是被痛的。
姜俞放輕動作,加快了速度,待把所有傷口都塗上酒精後,找了身衣服給他換好,直接抱着他出門。
這時候姜俞也是不爽了,心裏一股腦升火。
惱火自己把車停遠了,出了事一點也不方便;車停得遠也就算了,結果遇上這麽個人,等了好久的休息時間又沒了;不能休息也就算了,還白送一件衣服,白灑一碗蹄花湯,關鍵是,這個人看着挺瘦,居然這麽沉。
姜俞從來沒有覺得這條巷子這麽長過,把人放到後座上時,他開始些微喘氣了。
同時深刻反省自己,應該多鍛煉。
到醫院已經有八點,他聯系了放射科的同事,所幸現在不忙,直接過去就行。
剛想叫人拖個病床過來,就聽見靠在他肩上的人輕輕一動,開口仍是低啞的聲音:“不用麻煩,你攙着我過去就行了。”
姜俞一頓,立馬把人扶正,自己退開一步,與他面對着面,問:“什麽時候醒的?”
對面的人想了想,眼中神情看不真切:“在車上。”
姜俞怪異看他一眼,沉着道:“那你自己走。”
這個人一聽,突然垮了臉,皺了眉:“腿疼,這裏也痛。”說完擡手捂着胸口。
其實他說謊了。
在這個人脫光他衣服,繃着一張臉給他擦酒精的時候,他就醒了。
酒精沾了血肉,強烈的刺痛一陣一陣侵襲,無法不醒來。
半阖着眼看見神色專注又難看的人為他細致擦拭着,又模糊地不動聲色掃一圈四周,是可以遮風擋雨的天花板和門窗。
竟然是莫名的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