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姜俞挪了挪肩膀,示意他把手拿下去,明明一個玩笑開頭,到最後自己心底深處那般較真勁兒被他挑起,哼笑:“不管是不是,你待會都得搭我的車回去。”
姜楊蒙圈:“啊?”
以前這種時候,姜俞對他都是直接熟視無睹,很少和他拈斤播兩,更別說像現在這樣置氣鬥嘴。興許是平時太過不茍言笑,這樣的姜俞,他竟然覺得有點可愛。
姜楊嗚嗚兩聲:“哥你是欺負我沒車。”
姜俞心想可不就是這樣,正準備說出來,就看見門口又站着一個人,手裏還提着一口袋東西,讓他欲言又止。
是姜平。
姜平一只手插在口袋,散漫無忌地走進來,把一提東西重重往桌上一丢,平淡開口:“我媽讓我給你拿過來的。”
姜楊第一次看見有人對姜俞的态度這麽惡劣,哪怕僅僅是語氣過分了點,他也有種自家細心呵護的白菜被豬拱了的感覺,心裏有些小情緒。
倒是姜俞習慣了姜平這副目中無人的德行。對于姜平,與其說是厭惡,不如更貼切來講是厭倦,他心裏沒有給姜平留一點位置,就算有,也是一潭死水,激不起任何風浪。
平平應了一聲:“嗯。”
姜楊故意粘上姜俞肩膀一般:“哥,這位是?”
其實人精如姜楊怎麽可能就認不出,這就是上次吃飯時,跟在後頭時不時偷看姜俞的年輕人,也就是所謂的表弟。
可兩人之間的氣氛水火不容,怎麽看怎麽冷,上次打招呼,姜俞好像沒和這人說一句話。
他忽然想起姜俞把他帶回家之前的一句話————如果我就是那個不要弟弟的哥哥呢。
“我姑母的兒子,你見過的。”姜俞随口介紹了一下,不想多說。
“喔。”姜楊笑,眉眼彎彎:“你好,我叫姜楊,他的弟弟。”
他說完話,還動手搖晃了一下,導致姜俞整個上半身都跟着一起前前後後。姜俞覺得這個動作讓他變得和姜楊一樣傻,內心扶額,簡直是有恃無恐,卻沒有掙脫,面上平靜無常。
姜平和姜俞生活過幾年,同一個屋檐,擡頭不見低頭見,自以為把對方的血肉都肢解得透徹。
在他眼裏,姜俞冷漠,惡毒,假惺惺,面上寄人籬下,忍氣吞聲的模樣讓姜華蓉更加疼惜,實則兩面三刀,在暗地裏是唇槍舌劍,逮着空給他使絆子,報複他。
小時候太偏激,只覺得放他媽狗屁!這人有什麽臉報複他!白吃白住的,受點委屈怎麽了?!
現在他們都是二十幾歲的人,複雜棘手的人事接踵而至,明面上的排斥太過憤世嫉俗,學會了不動聲色,他以為如今兩個人仍舊是相看生厭,卻漸漸發現,分開的這些年,姜俞已經不是當初的姜俞了。
這幾年饒是為數不多的碰面,哪怕他表現出似有若無的敵意,也不能勾對方任何一絲波瀾。姜俞的雲淡風輕,讓他感到自己的拳頭砸在一團棉花上,深深無力感從心頭湧上,轉而為更濃烈地鄙夷不屑。
比如現在,他以為姜俞會掙開那雙肆無忌憚的手,結果面上幾不可見地縱容讓他始料未及。
他很少見到姜俞這麽和人親密自然地接觸,八九年的空白太大,以至于他同姜俞有太多點錯開在平行線。
看向這個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弟弟”,這副面孔無法不讓人注意,不論上次還是此刻,笑容是在燦爛可掬,姜平愣了愣,抿嘴瞥了一眼姜楊,沒說話。
興許是他的眼神太過露骨,姜俞臉色一冷。
吃了個冷門羹姜楊也不介意,繞到桌子邊上,好奇問:“好香,是什麽啊這個?”
不出意外應該是姜華蓉自己做的腌菜鹵菜,每年都會做,做了就會給他送過來,有時候是自己回去拿,有時候叫姜平帶來,像今天這樣。
姜俞溫聲道:“好吃的。”
“看來今晚不用我做飯了。”
正打算離開的姜平聽見這句話,擡起的腳步又放下,表情變化莫測,總覺得哪裏別扭,忍不住問:“你們…住一起?”
冷不丁的一句讓姜楊眨眨眼,天真無害:“對啊。”
姜平想起剛才兩人親密态度,和姜俞眉間斂融掉的七分冰霜,不知道想到了哪裏,臉色由黑轉青,再變白,不可思議地看着姜俞:“你還真是個變态。”
仿佛氣極,摔門而去。
這下姜楊又驚谔了,嗫嚅道:“也不至于變态吧?”又問姜俞:“哥,你以前和他有仇啊?”他不清楚姜俞的往事,不知道這兩人發生過什麽。
“對啊,年輕氣盛,有朋友就會有仇人。”
“腌豆芽,豆角,還有芥菜梗,可以早上吃。”
“芹菜,白菜和辣椒可以煮面,用來攪拌調料也不錯。”
“鹵牛肉,還有你最愛的豬蹄,今晚吃這個。”
“哎,哥,原來你喜歡這些,等吃完了,我給你做,別麻煩姑母了。”
到家後姜楊游刃有餘地把口袋裏的東西一一分門別類,姜楊一邊整理到冰箱一邊碎碎念,時不時還咽口水。
姜俞在一旁看着。
以前每次都是胡亂揉進去,自從姜楊來了,廚房才有了油煙氣。此時這個人嘴裏叨念出來的每一個字,都為整間房子添了斑斓與生機。
他突然有些貪婪。
今天的一切發生得都太平常,也太巧妙。
姜楊的出現把姜平一掌拍成了小白鼠。
宰割這只小白鼠,點滴解剖,劃開,讓那幾年和這幾個月密切重合,再抽出。
狹路相逢勇者勝。
群居太過鋒利孤獨,而姜楊帶給他的,是有趣,平凡,柔和,以及溫暖。
絞盡腦汁的神經一瞬間醍醐灌頂,腦海中川流不息的動脈清醒而又歡雀。
這是家的感覺。